梅林一夜後，李鴛兒幾乎徹夜未眠。鬢邊那支紅梅已被她取下，插在案頭一個素白瓷瓶裡，在晨光中依舊灼灼，彷彿昨夜月光下的幻影有了實體。
她反覆思忖：那場“偶遇”，究竟是純粹的巧合，還是另有玄機？
皇帝是如何知道她傍晚會獨自去梅林？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留意她的行蹤？
又或者，像上次三妹秀兒在暖棚“偶遇”皇帝一樣，是二妹鸝兒又一次精心的安排？目的是什麼？
再次試探皇帝對李家的態度？
還是……用這種方式，將她這個姐姐也更深地推入局中，好為即將臨產、可能暫時失寵的自己增加籌碼或轉移視線？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髮冷。若真是鸝兒設計，那昨夜皇帝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被暗中觀察的眼睛記錄下來，成為日後拿捏她的把柄。鸝兒對皇權的敬畏和對聖寵的執著，她是知道的。
猶豫再三，李鴛兒決定主動出擊。
與其被動猜測，不如去探探鸝兒的口風。
若是她安排的，自己提起，她必有反應；若不是，也能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或至少……看看鸝兒對此事的態度。
翌日上午，她帶了些安神的補品，前往綴霞宮探望即將臨盆的李鸝兒。
鸝兒的氣色尚可，隻是因腹部巨大，行動越發不便，眉宇間帶著孕晚期特有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見姐姐來，她露出笑容，拉著李鴛兒的手在榻邊坐下。
姐妹倆說了些閒話，李鴛兒狀似無意地提起：“昨日傍晚雪停了，我看月光明亮，便去梅林走了走，想折幾枝梅花回來插瓶，冇想到竟偶遇了陛下也在賞梅。”
她說話時，目光平靜地落在鸝兒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鸝兒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清晰的詫異，那詫異不似作偽，甚至帶著點猝不及防的驚訝：“姐姐昨夜遇到皇上了？在梅林？就你一個人？”
她一連串的問話，語氣中的意外十分真切。李鴛兒心下稍定，看來，至少不是鸝兒刻意安排的。
“是啊，就我一個人，也冇帶宮女。陛下似乎也是獨自散步。”李鴛兒語氣輕鬆，彷彿隻是尋常事，“許是雪後梅香清冽，陛下也起了雅興。”
“那……皇上說了什麼？”
李鸝兒追問，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李鴛兒。
李鴛兒垂下眼簾，拿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弄，語氣平淡：
“也冇說什麼特彆的。陛下問起孩子們在宮中可還習慣，又問……問起青海那邊可有書信來。
我說前日護送隊伍有人折返，帶回了口信，說夫君已平安抵達，正在熟悉事務。
陛下便說，青海遙遠，讓我們母子安心在宮中，不必過於掛念，還囑咐我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她將皇帝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全部簡化、淡化成了最普通的、合乎情理的君臣（或親戚）之間的寒暄與關懷。刻意略去了簪花、賞梅、以及那些關於“規矩”、“造化”、“饋贈”的微妙對話。
李鸝兒聽著，臉上的驚訝漸漸褪去，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展開，露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原來如此……陛下……還真是體恤。”她語氣有些飄忽，眼神在李鴛兒平靜的臉上打了個轉。
作為枕邊人，她太瞭解皇帝了。皇帝或許會關心臣子家眷，但絕不會僅僅因為“體恤”就在雪夜獨自“偶遇”一個大姨姐，還特意問起她夫君遠行之事。
尤其，是在崔展顏剛剛離京不久的時候。皇帝對姐姐那份未曾明言卻始終存在的特彆關注，她比誰都清楚。
那年初見時皇帝眼中的驚豔，禦前獻藝時的專注，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姐姐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要麼是當真懵懂未覺，要麼……就是刻意隱瞞了關鍵。
李鸝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看著姐姐低眉順眼的側臉，那份沉靜與美麗，即便是在孕中憔悴的自己麵前，也依舊動人。皇帝是天子，也是男人。
一個手握天下、心思深沉又風流倜儻的男人，會對這樣一個獨特而美麗的女子念念不忘，實在太正常了。
崔展顏去了青海……青海啊，萬裡之遙，山高路險，邊地苦寒，又非太平之地。水土不服，匪患襲擾，或是因“公務”出點“意外”……誰能說得清？即便平安，若無特旨，三年五載也難回京。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
到那時，姐姐名義上的“夫君”若是不在了，或是因“長期分離、音訊不通”而名存實亡……那麼，以姐姐如今在宮中的身份（皇子伴讀之母，貴妃之姐），隻要皇帝有心，隨便找個由頭，賜個新的身份，納入宮中，豈不是順理成章？
這個念頭讓李鸝兒心底泛起一陣冰冷的酸澀，但也有一絲詭異的、塵埃落定般的瞭然。她早就隱隱預感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看似不經意。
她是個聰明人，看得清局勢，也懂得權衡利弊。皇帝若真對姐姐有意，那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強行阻攔，隻會觸怒龍顏，讓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處境堪憂。
相反，若姐姐真的入了宮，她們姐妹三人同處後宮，血緣相連，終究是比外人更可靠的同盟。
隻是……那份屬於自己的寵愛被至親分走，甚至可能超越的痛楚，依然清晰而尖銳。
她壓下心中的翻騰，重新握住李鴛兒的手，語氣恢複了往日的親昵，卻似乎多了點什麼：“姐姐不必掛心青海。
陛下說得對，你們安心在宮裡便是。咱們姐妹在一起，互相照應著，比什麼都強。等我這孩子生了，咱們更要常走動。”
她頓了頓，看著李鴛兒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
“這深宮裡，有時候，看似偶然的事，未必真是偶然。
姐姐冰雪聰明，凡事……多思量，順勢而為，總不會錯的。”
李鴛兒心中一震。
鸝兒這話，是在暗示昨夜並非她安排，但也點明瞭“未必是偶然”。更是在提醒她，要看清形勢，做出“聰明”的選擇。
“妹妹說的是。”李鴛兒不動聲色地點頭，“我會萬事小心，也會……仔細思量。”
從綴霞宮出來，李鴛兒走在回靜怡軒的路上，隻覺得陽光下的宮道格外漫長。
鸝兒的反應證實了昨夜並非妹妹設局，但也讓她明白，鸝兒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心思，並且……似乎並不打算阻攔，甚至隱有鼓勵她“順勢而為”之意。
前路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卻露出了更陡峭的懸崖。皇帝耐心的誘捕，妹妹理智的默許，將她推向一個既定的方向。
而她自己，在經曆了最初的慌亂與抗拒後，那絲為了孩子、為了生存而滋生的、對強大庇護的隱秘渴望，是否也正在悄然生長，成為推動她走向懸崖的內在動力？
她抬頭望瞭望宮牆上方湛藍的天空，眼神複雜難明。
棋子，終究是看到了棋盤的全貌。但看清之後，是奮力跳出棋盤，還是……在規則之內，為自己謀一個相對有利的位置？
答案，或許連她自己，也尚未完全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