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展顏那句脫口而出的“不該救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李鴛兒心中激起了久久無法平息的驚濤駭浪。
她獨坐燈下,反覆咀嚼著那句話背後的寒意,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恐懼感,正順著脊椎一點點爬滿全身。
她突然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暗網之中。
陶春彩的壞,是明火執仗,是擺在檯麵上的囂張與愚蠢,固然可恨,卻尚可防範。
可這隱藏在深處的、來自最意想不到之人的算計,才真正讓人毛骨悚然,防不勝防!
這感覺讓她窒息,卻也同時點燃了她骨子裡那股不服輸、不信邪的韌勁。
一種被挑戰、被愚弄的憤怒,混雜著對重重謎團的好奇,讓她不甘心就此灰溜溜地逃離。
若就此帶著孩子一走了之,豈非正中了那些暗中佈局、想逼走她的人下懷?她李鴛兒何時變得如此怯懦了?
是為孩子們求得一時安穩而逃離,苟全於宮廷?
還是……索性撕開這張暗網,讓所有魑魅魍魎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徹底剷除後患,為孩子們搏一個真正清朗的未來?
她心緒紛亂,起身打開衣櫃,開始整理孩子們的舊衣物,試圖用瑣事來平複激盪的心潮。
然而,當她觸碰到箱底一個堅硬的物事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那是……三年前,她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從陶春彩壽宴摔倒時穿的那隻被動過手腳的花瓶底鞋!
她將鞋子取出,就著燈光,再次凝視那被拙劣粘合過的斷裂處。
就是這東西,險些要了陶春彩和她腹中“孩子”的命,也差點讓她李鴛兒背上黑鍋。與之相關的,還有那杯借她之名送出的“安神茶”,
以及那個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的小丫鬟杏兒——崔府對外隻宣稱她當差不利被髮賣,
對送茶之事諱莫如深,她暗中查訪多次,都石沉大海。這一切,當初都被崔府高層(很可能是崔展顏親自授意)
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還有繡花針事情,找了個病重的遠房親戚頂罪。
以往,她隻當是崔家為了維護顏麵,息事寧人。
可如今,結合崔展顏那句“不該救她”,再回想當初他對此事處理的積極和“高效”,一股寒意瞬間竄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難道……當初壓下此事,並非為了陶春彩,而是為了掩蓋彆的?掩蓋那個真正想一石二鳥的人?
甚至……掩蓋他崔展顏自己也參與其中的事實?
這個念頭讓她頭皮發麻,幾乎不敢深想。背後那隻無形的“大手”,難道……竟然是他?
就在她心亂如麻、一籌莫展之際,窗外傳來幾聲布穀鳥的輕啼——這是她安插在林婉兒身邊的眼線傳來信號的暗號。
她心中一凜,立刻走到窗邊,悄無聲息地接過一個小巧的、用油紙包裹的蠟丸。捏碎蠟丸,裡麵是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她迅速展開,就著微弱的月光看去,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清晰:
“今日林氏與爺爭執,婢於門外竊聽。林氏泣訴:
‘爺答應妾身的事,已過三載,妾按爺吩咐做了,如今卻仍隻是個任人輕賤的妾室!’爺斥之:‘蠢貨!
我何時讓你冒用承恩他孃的名頭去送茶?我隻告知你,心中有氣便尋機出了便是,爺自會為你擔待幾分!
你倒好,自作聰明,捅出這般天大簍子,還敢怨我?’林氏默然良久,方低泣:‘是……是妾身愚鈍,錯會了爺意……’”
紙條從李鴛兒顫抖的指尖飄落,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三年前那杯險些將她置於死地的“安神茶”,根源竟在這裡!
林婉兒確實是那隻動手的“狐”,她嫉妒,她想報複陶春彩,也想順便除掉自己!
但真正在背後默許、甚至可能暗中慫恿她“出氣”的,竟然是——崔展顏!
他雖然冇有直接指使林婉兒冒充自己送茶(這或許是林婉兒自作聰明的昏招),但他明確地向林婉兒傳遞了一個資訊:你可以去對付陶春彩,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可能包庇你!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聯想到他今日那句“不該救她”,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崔展顏,他早就想除掉陶春彩了!
或許是因為厭棄,或許是因為陶百萬的威脅讓他如鯁在喉,或許……他早就對陶春彩的忠誠起了疑心?
他不能親自動手,便默許甚至暗中引導後宅的女人去爭鬥,去替他完成這“借刀殺人”的毒計!
而林婉兒,不過是他手中一枚自以為是的棋子!自己,更是險些成了這盤毒棋中被犧牲的陪葬品!
好一個崔展顏!好一個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夫君!
平日裡對陶春彩維持著表麵的夫妻情分,對孩子們扮演著嚴父的角色,背地裡,卻竟藏著如此歹毒的心腸!
李鴛兒扶著窗欞,才勉強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冷汗,早已浸濕了她的後背。
這張暗網,她終於摸到了最關鍵的那根線頭!
雖然還冇有直接證據證明崔展顏參與了鞋底做手腳的事,但他默許、縱容後宅陰謀,意圖借刀殺妻的罪行,已是鐵證如山!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種混合著憤怒、鄙夷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在她心中升騰而起。
崔展顏,你完了。
她緩緩直起身,撿起地上的紙條,連同那隻殘破的花瓶底鞋,緊緊握在手中。
你想躲在暗處,操縱一切?我偏要將你拽到台前!
你想借刀殺人,全身而退?我偏要讓你自食惡果!
離開崔府的計劃,或許要暫時擱置了。或者說,離開的方式,需要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隻想帶著孩子逃離是非的弱女子。
她要留下來,親手割裂這張由虛偽、陰謀和狠毒編織成的暗網!
她要讓崔展顏,讓所有藏在暗處的小人,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天空尚未見日,但獵手已經鎖定了最重要的獵物。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她已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