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禮教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坐姿挺直,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些許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煙霧後依然銳利如鷹隼。
他靜靜地聽著,手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經燃了長長一截菸灰。
劉哥和鄭明翰分坐在兩側的沙發上,兩人麵前茶幾上的菸灰缸裡都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們的臉色同樣凝重,甚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無力感。
聽到梁東轉述汪文羽的話,劉哥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洪興和祁雄有勾結?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祁雄那棵大樹倒下前,不知道有多少蛇蟲鼠蟻順著往上爬過。”
汪禮教冇有立刻評價關於洪興照片的事,隻是將快要燒到手指的菸蒂按進菸灰缸,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沙啞:
“一張照片,證明不了什麼實質問題,頂多算是條線索。現在動不了洪興,也先不必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他的目光掃過梁東、劉哥和鄭明翰,“還是先談我們眼前的要緊事。”
他親自星夜兼程從北京趕到廣州,原因隻有一個——李酒罐第二次潛入祁東雅小洋樓書房,從保險櫃裡拍回的那些照片,特彆是馮坤那本筆記本的內容,已經沖洗、放大、整理完畢,清晰地呈現在了他們麵前。
那不僅僅是幾十頁紙,而是一張龐大腐敗網絡的地圖。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經馮坤之手“提攜”的眾多人物名單、聯絡方式,以及行賄的詳細金額和方式。
這些名字,有些是他們早已鎖定的,有些則是新的發現,每一個背後都可能牽扯出一連串的利益鏈條。
而最核心、最致命的一頁,便是關於祁雄的那段記錄。
上麵清晰寫著祁雄行賄的钜額數字,更可怕的是後麵那段用括號備註的文字——祁雄涉事太深,周恐受其累,暗示其自我了斷,以保全大局。吾是穿針引線之人,亦是無奈。
這幾個關鍵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心上。
祁東雅不知道“周”是誰,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周倫。
馮坤筆記本上的記載,幾乎可以成為釘死周倫的關鍵證據之一,坐實了他不僅是受賄者,更是為了明哲保身,逼死祁雄的幕後黑手之一。
鐵證如山,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然而,現在有一個極其棘手的問題,像一根毒刺橫亙在收網的道路上——周倫的情人,也是他的“白手套”,負責替他處理大量隱秘資產和交易的周麗君,目前下落不明。
周麗君手裡,很可能掌握著比馮坤筆記本上記錄的更具體、更龐大的資金往來證據,以及周倫其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抓不到她,對周倫的打擊就不夠徹底,甚至可能留下其他隱患。
客廳裡的壓抑氣氛,很大程度上正來源於此。
證據拿到了,目標明確了,但關鍵一環缺失,時機似乎變得微妙而危險。
梁東、劉哥、鄭明翰三人,在反覆研判了所有現有證據和局勢後,傾向於主張立即收網,以馮坤筆記本為突破口,對周倫及相關人員采取行動。
即使周麗君在逃,現有的證據鏈也足以對周倫直接啟動調查程式。
促使他們態度如此堅決的,還有一個更直接、更殘酷的訊息——來自高牆之內。
梁東捏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老領導,陳中秋帶出來的訊息,阿凡那孩子已經被黎科長那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天天上手段,曾經受傷的那條腿現在已無法站立,他們這是要活活把他弄死在裡麵。”
蔣凡的處境,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除了他與在座這些人的親情、友情,更主要的是他還是一個局外人,卻選擇了孤身涉險,他的安危,於公於私,都牽動著這裡的每一個人。
汪禮教沉默著,又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升騰,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作為整個佈局的最高主導者,他需要考慮的層麵更多、更廣。
扳倒周倫,剷除其背後的腐敗網絡,是關乎人心向背的大事,現在收網,肯定會留下許多隱患。
一邊是徹底肅清毒瘤的大局,一邊是生死懸於一線的蔣凡,這是一個殘酷的抉擇。
他理解梁東他們的急切和憤怒,他自己何嘗不急?何嘗不怒?
汪禮教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蔣凡的情況,我知道了。陳中秋帶出來的訊息,和我在其他渠道覈實的情況基本一致。”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三人,“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能亂。周倫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一張網。馮坤的筆記本是利劍,但周麗君是關鍵劍鞘。冇有劍鞘,這把劍刺出去,可能傷敵,也可能傷己,甚至可能被折斷。”
他深吸一口煙,繼續道:“周麗君潛逃,說明他們已經有了警覺。我們現在倉促行動,如果周麗君徹底消失,或者被他們滅口,很多隱秘的資金鍊和證據就可能永遠石沉大海。周倫完全可以推出幾個替罪羊,自己斷尾求生。到時候,我們動不了他的根本,蔣凡的苦,就白受了,甚至可能……白白犧牲。”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那蔣凡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被他們活活折磨死?”鄭明翰忍不住低吼出來,眼睛通紅。
汪禮教看向他,眼神複雜,有理解,更有一種深沉的痛楚和堅毅:
“蔣凡是我的女婿,是文羽托付終身的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他的安危,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揪心。但是我們身在其位,就必須扛起這份責任,有些選擇,由不得我們隻憑感情用事。”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三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周麗君的下落,已經有眉目了。”
汪禮教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氣,“香港。她通過地下錢莊轉移了大量資金,人很可能也已經偷渡過去。我正在想辦法確認她的具體位置,並尋找合適的時機,將她‘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