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輕飄飄的一句耳語,瞬間刺穿了向東昇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強裝出來的鎮定如同劣質的牆皮,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真實顏色。
去廣州那晚的事,洪興怎麼會知道?而且聽這口氣,洪興掌握的恐怕不止是“去了”這麼簡單,一種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向東昇的心臟。
李誌雄丟官罷職,他隻是少了一個背鍋的幫手,而廣州之行,已經關係到他的切身利益,甚至還可能帶來牢獄之災。
洪興說完,稍稍退後一步,靜靜地看著向東昇的表情變化——震驚、恐懼、難以置信,最後歸於一種近乎絕望的灰白。
他知道這把火,燒對了地方,而且這火勢遠比他預想的更加猛烈。
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李誌雄不明所以,隻看到向東昇聽完洪興的耳語後,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氣勢全無,他更加惶恐,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向東昇才稍微恢複了一些理智,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
洪興微微一笑,抬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那棟小樓,語氣變得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向領導,這外麵風大,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看,我們是不是該找個避風的地方坐坐?”
這一次,冇等向東昇示意,李誌雄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了鑰匙,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那棟小樓。
雖然他不知道洪興對向東昇說了什麼,但是從向東昇的表情上,他已經知道,向東昇今天已經不可能成為自己的依仗。
向東昇難得謙卑地側身讓出道,示意洪興先行。
洪興也冇有客氣,笑著對向東昇點了點頭,邁步跟在了李誌雄身後。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屬於女性香水的殘留氣息混合著灰塵的味道飄了出來。
洪興滿意地點點頭,徑直走到屋裡的沙發上坐下。
向東昇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李誌雄,那眼神裡有惱怒,有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種自身難保的頹然。隨後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
李誌雄最後進門,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將外界可能窺探的視線隔絕。
屋內陳設依舊,沙發上還隨意搭著一條女士絲巾,梳妝檯上也擺放著一些化妝品,隻是少了些鮮活氣,彷彿女主人隻是短暫出門。
洪興的目光掃過這些細節,心中對祁東雅的判斷更為佩服。
向東昇冇有坐下,他=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窗戶,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讓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艱難地權衡著什麼。
終於,他轉過身,看向洪興,語氣不再是之前的居高臨下,反而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近乎“請教”的口吻:
“洪興,你手下被打一事,我會讓誌雄儘快處理,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還有冇有其他要求?”
“要求?”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異常艱難,也標誌著雙方地位的徹底逆轉。曾經需要仰他鼻息的洪興,如今捏住了他的命門。
洪興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祁東雅的目標是籠絡厚街、虎門的江湖勢力,為後續的計劃鋪路。
可自從黑子被劉正軍致殘,他遲遲冇有強硬反應,在道上的聲望已經受損,那些大佬們對他避之不及。
單靠李誌雄的身份去施壓,效果有限,那些江湖老油子表麵恭敬,背後陽奉陰違是常態。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清晰起來。他需要一場戲,一場做給厚街、虎門兩地江湖大佬看的戲。
“向領導言重了,”洪興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我洪興不是不懂規矩的人。豹子被打一事,隻要李領導找出幕後凶手,我絕對不會為難他,既然您這麼說,我就再給李領導一點時間,至於多久,就由向領導您來定奪。”
他話鋒一轉:“不過,經此一事,我洪興在這個地界上說話好像不太好使了。”
向東昇眉頭微皺,知道洪興要提條件了:“你的意思是?”
“我想請李領導幫個小忙,”洪興看向一旁惴惴不安的李誌雄,“三天後,我在麗晶酒店設宴,想請幾位江湖大佬吃個便飯。希望李領導能出麵,幫我邀約龍王、陳二筒、大頭炳,還有白濠的公雞過來坐坐。”
李誌雄一愣,看向向東昇。邀請這些江湖人物,對他這個身份來說,有些敏感。
洪興繼續道:“當然,隻是吃個飯,絕不讓李領導為難……”
他目光移迴向東昇身上,帶著一絲深意,“到時候,也希望向領導能‘偶遇’我們,在我盛情邀請下,進房間喝杯酒,坐個十分八分鐘就行。讓外麵的人知道,我洪興請客,連向領導都賞臉,這就足夠了。”
向東昇瞬間明白了洪興的意圖,他是希望那些江湖大佬們親眼看到,他不僅有李誌雄這層關係,背後還有自己這座靠山,這樣一來,他就成為這兩個鎮的江湖話事人。
儘管內心極度不願,但把柄在人手,向東昇冇有選擇。他沉吟片刻,幾乎是咬著牙點了點頭:“可以。誌雄,你去安排。”
李誌雄憋屈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
三天後,麗晶酒店最大的包間“牡丹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包廂照得亮如白晝,映照著光滑的紅木圓桌和精緻的餐具。
菜肴已經上齊,香氣四溢,但圍坐在桌旁的幾人,心思顯然不在美食上。
洪興身著一身深色西裝,安然坐在主賓位,冇有刻意張揚,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幾張麵孔,就自然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冇有先開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在座的幾位,都是厚街、虎門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默。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洪興左手邊的那個空位,又看向洪興,眼神複雜,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敲響,負責請客的李誌雄才走了進來。
幾位江湖大佬立刻條件反射般起身,一一給李誌雄打了招呼,而令所有人驚訝的是洪興並冇有起身,隻是笑著給李誌雄點了點頭。
李誌雄強顏歡笑迴應了幾個江湖大佬的熱情,然後來到洪興左手邊的那個空位坐下去。
他竟然甘居洪興之下,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陪襯?
這個無聲的畫麵,比任何咆哮和威脅都更具衝擊力,立即引起了幾位大佬更大的好奇。
龍王手中一直盤玩著的兩顆核桃瞬間停滯,狡黠的目光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