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緩緩降臨,華燈初上,醫院外的街道漸漸繁榮起來,病房內的緊張氣氛也有增無減。
李誌雄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病床上的蔣凡。小唐早已經下班,但朱醫生一直堅守崗位,隻為釋放心底那份難以言喻的愧疚,她每隔半小時就會檢查一次蔣凡的生命體征,記錄數據,調整用藥。
“已經過去十多個小時,體溫還是39.2°……。”朱醫生又一次測量後,遲疑片刻才報出這個數字,語氣沉重,“感染指標也冇有明顯下降,炎症反應很重。”
李誌雄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他的手機又震動了幾次,但他看都冇看就直接按掉。此刻的他,像一尊雕塑,沉默而堅定。
病房外的走廊上,黎科長安排的兩名下屬時不時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向內張望,與李誌雄的目光偶爾相遇時,又慌忙避開,顯得既謹慎又忐忑。
時間接近晚上九點,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接替小唐的護士走過去打開門,外麵站著一位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醫生,胸牌上寫著“副院長:劉建明”。
“劉院長。”朱醫生連忙打招呼。
劉建明微微頷首,目光快速掃過病房,在李誌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病床上的蔣凡身上。“聽說病人的體溫一直降不下來,我再來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是的,劉院長。”朱醫生簡要彙報了目前的病情和治療方案。
劉建明走到床邊,翻看了蔣凡的眼皮,又檢查了傷口,仔細檢視了蔣凡的狀況,神情凝重道:“傷口處理得不錯,感染不像是由此引起的。持續高燒不退,可能另有原因。”
他沉吟片刻,“安排再做一次全麵的血液檢查,加做血培養和藥敏,排查一下是否有其他隱匿感染灶,或者...其他問題。”他說最後幾個字時,語氣有些微妙。
李誌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抬起頭,看向劉建明:“劉院長,請問‘其他問題’指的是什麼?”
劉建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帶著醫生的權威:“高燒原因很多,除了感染,也可能是中樞性的,或者代謝性的,甚至不排除中毒或某些罕見情況。需要排查才能確定。李領導,治病救人是我們醫生的首要職責,在病因明確、病情穩定前,我希望不會有任何外界因素乾擾治療。”
他的話看似是對病情分析,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和堅持。
李誌雄與他對視了幾秒,聲音稍有緩和道:“那就聽你們的專業判斷……”他遲疑了許久,才補充道:“實在不行,今天就留院觀察吧。”
劉建明點了點頭,又囑咐了朱醫生幾句,便離開了病房。他經過走廊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瞥向了遠處消防通道的方向。
出租樓裡,天哥和小剛看到劉副院長進入蔣凡所住的科室,冇一會兒又離開。
“天哥,劉副院長出來了。會不會...”小剛有些焦急。
天哥眼神銳利地盯著醫院大門:“這個劉副院長,我以前聽你嫂子隱約提起過,是個有原則的人,但水也很深。他又親自過去,絕不隻是查房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天哥口袋裡的傳呼機震動起來。他迅速掏出,螢幕上隻有一條冇有標註姓氏的簡簡訊息:高熱疑點,暫穩,千萬彆輕舉妄動。
天哥盯著這短短的幾個字,瞳孔微微收縮。聽這個口氣,有點像劉哥的風格,卻冇有留下回呼號碼,是警告、也是提示。
“凡弟的高燒,應該是我猜測的那樣,是心理作用造成……”天哥喃喃自語,深信自己的判斷,如果真是這樣,他不敢想象蔣凡現在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病房內,新的血液樣本被送去檢驗。李誌雄內心的疑慮也在劉副院長來過之後達到了頂點。
所從事的工作原因,他多少瞭解一點醫學常識,嚴重的傷口感染通常會伴有更明顯的區域性症狀,但蔣凡的情況,更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猛烈而純粹的全身性反應。
他不夠瞭解蔣凡,隻是憑自己的直覺,想起向東昇那句“死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又想起黎科長那迫不及待的樣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難道有人不想蔣凡活著接受調查?甚至想借他的眼,讓蔣凡看似“合理”地死在醫院?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他再次看向蔣凡,那張因高燒而潮紅、又因緊咬牙關有些扭曲的臉,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放鬆的倔強。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蔣凡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模糊不清的囈語。全身蜷縮地抱著特意加上的厚棉被。
李誌雄猛地站起身,靠近床邊。
朱醫生和護士也注意到了,立刻圍了過來。
“蔣凡?蔣凡你能聽見嗎?”朱醫生輕聲呼喚。
蔣凡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卻冇有睜開。嘴唇還是緊閉著,隻是鼻孔裡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李誌雄俯下身,屏住呼吸,努力傾聽。
“……冷……冷……”
鼻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
李誌雄的心猛地一沉。“冷”?在接近四十度的高燒下覺得冷?他心裡開始不安起來。
朱醫生的臉色也更加凝重。“寒戰。”她迅速對護士說道,“準備物理降溫,溫水擦浴,重點擦拭腋窩、頸側、腹股溝。注意保暖,但不要捂得太嚴實,散熱和防止他受涼要同時進行。”
她的指令清晰而迅速,顯示出一名經驗豐富醫生的專業素養。
護士立刻忙碌起來。李誌雄下意識地幫忙將被子稍稍拉下一些,方便護士操作。
手無意中觸碰到蔣凡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一顫,迅速縮回。這種觸感如此鮮明,比任何數字都更直接地訴說著病情的凶險。
“媽……冷……”蔣凡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這一次是從牙齒的縫隙中磕碰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昏迷中,他本能地抵抗著由內而外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