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後第三十六日,雲京的天剛矇矇亮,天河司內便傳來一聲刺耳的裂響,驚得簷下棲息的靈雀四散飛逃。負責值守萬象星盤的修士們臉色煞白,隻見那直徑三丈、鑲嵌著無數星辰晶石的星盤表麵,竟如蛛網般佈滿了裂痕,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裂縫中溢位,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冥府氣息。
更令人震驚的是,星盤中央並未像往常一樣映照蒼龍帝國的疆域星圖,而是浮現出一幅詭異的景象——萬裡之外的玄夜國境內,冥海之上正下著瓢潑大雨,雨點砸在黑色的海麵上,激起無數渾濁的水花。九艘造型猙獰的骸骨戰艦破浪而行,艦身由巨大的白骨拚接而成,縫隙間纏繞著暗紫色的幽冥鏈。仔細看去,那些鏈條竟是用噬魂鯨的鱗片煉化而成,每一片鱗片上都刻著繁複的紋路,與數月前翡翠群島發現的傀偶身上的黑鳶紋如出一轍。
戰艦之首,三具青銅棺槨靜靜矗立,棺蓋邊緣滲出粘稠的墨綠色液體,如同融化的翡翠,又帶著劇毒的氣息,緩緩滴落在下方翻騰的冥海之中,每一滴落下,都讓周圍的海水泛起一陣詭異的漣漪。
“玄夜國急報!”一道急促的聲音劃破了天河司的凝重氣氛,王九捧著幾塊從星盤上崩裂的碎片,快步穿過迴廊,直奔皇宮大殿。他身著天河司的墨色官服,此刻卻已被冷汗浸濕,手中的碎片上還殘留著星盤裂響時的餘震,上麵清晰地烙著溟海軍獨有的骸骨紋,“溟海軍統帥幽骨君正在舉行夜魘閱兵,公然展示‘蝕天弩’‘裂海戟’‘焚星槊’三件溟古殺器!”
王九踏入大殿時,皇帝正端坐於龍椅之上,聞言眉頭微蹙。他身著明黃色龍袍,袖口繡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指尖凝出一縷淡淡的龍紋紫氣,輕輕點在王九遞上的碎片上。紫氣觸碰到碎片的瞬間,上麵躁動的冥氣頓時收斂了不少,彷彿遇到了剋星。
“玄夜國的溟艦素來在冥海深處蟄伏,極少露麵,此次為何突然大張旗鼓地展示殺器?”皇帝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落在星盤投射到殿中虛空的影像上,眼神銳利如鷹。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從殿外掠入,化作一條矯健的白蛟,盤旋在星盤影像旁。白靈蛟瞳明亮,尾尖輕輕點向影像中棺槨滲出的墨綠色蠱漿,語氣凝重地說道:“陛下,三日前,幽冥殿主曾以‘助建冥海靈樞’為名,向玄夜國輸送了足足萬噸蝕脈砂。方纔觀察影像可知,幽骨君在閱兵時,似乎吞服了‘九幽噬心草’,他的每一次呐喊,都伴隨著能夠扭曲低階修士神識的波動!”
白靈的蛟瞳驟然收縮,帶著一絲驚疑:“更讓人覺得蹊蹺的是,那些骸骨戰艦的底部,竟附著著上千具青銅傀偶——與上月靈蟹案中出現的傀偶同源!”
殿內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震。上月的靈蟹案鬨得沸沸揚揚,沿海地區出現了許多被傀偶操控的靈蟹,攻擊過往船隻,事後查明那些傀偶與幽冥殿脫不了乾係,冇想到如今竟出現在了玄夜國的溟艦上。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踮著腳尖,努力想去夠星盤影像墜落時濺出的一滴冥海水滴。顓玄穿著一身繡著小龍圖案的錦袍,腦袋上梳著兩個小小的髮髻,看起來粉雕玉琢。他伸出小手,還冇碰到那滴水珠,忽然抽了抽鼻子,奶聲奶氣地對盤旋的白靈說道:“阿靈,棺槨裡有假笑的味道……星星說,有人用蝕脈砂改了溟艦爺爺的記憶!”
眾人聽到三歲幼帝的話,皆是一愣。雖然顓玄年紀尚幼,但他天生便與星辰有著奇妙的聯絡,往往能說出一些常人無法察覺的真相。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羽符急響,如同鳥兒的尖鳴。翎雲司主墨羽手捧一卷卷宗,疾步而入,他身上的青色官服沾了些許風塵,顯然是剛從外麵趕回:“陛下,溟海軍的暗樁傳回了蜃影!”
墨羽展開卷宗,一道光幕從卷宗上浮現,清晰地展示出更多細節。“幽骨君私藏了幽冥殿的‘斷航陣圖’,圖中標註了七處靈脈節點,看樣子是想將蒼龍帝國的艦船永遠封鎖在冥海之外!”光幕中,幽骨君站在艦首呐喊,每一個字都帶著噬魂蠱的波動,他麾下的溟海軍士兵正脅迫過往的商船簽署一份份猩紅的“血契書”,並厲聲宣稱:“拒簽者將遭冥鯨噬船!”
“好一招斷航禁運!”皇帝猛地一拍身前的玉案,玉案瞬間碎裂開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表麵上是炫耀殺器,實則是想用蝕脈砂汙染靈脈航道。一旦我帝國的艦船被冥海封鎖,北冥的冰晶、赤炎的焚天鋼就無法運入,到時候三國盟約必然崩潰!”
皇帝的話讓殿內的氣氛更加凝重,局勢在這一刻驟然明朗——幽冥殿利用了玄夜國對靈脈航道的野心,借傀偶艦將蝕脈砂運送到冥海。幽骨君則藉著夜魘閱兵的機會,催動吞服的噬心草,用聲波扭曲商船的認知,再以血契書強行綁定航運。而那份斷航陣圖的核心,竟然與翡翠群島裂嶼陣法的靈脈相互連接!
就在眾人憂心忡忡之際,顓玄卻抱著一個裝滿蜜餞的罐子,搖搖晃晃地爬上了殿中的龍紋鼎。他打開罐子,將裡麵五顏六色的糖珠一顆顆撒向鼎內映照出的冥海虛影,嘴裡還唸唸有詞。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糖珠落在虛影上,並冇有消散,反而自動聚集起來,形成了一條條清晰的航道路線,最終彙聚成一點,釘在了幽冥殿總壇的漩渦影像上。
“阿靈看!”顓玄指著那漩渦,興奮地說道,“漩渦裡藏著五千具青銅傀偶——它們正把蝕脈砂餵給噬魂鯨!”
白靈聞言,鱗片瞬間炸開,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立刻化作人形,對著殿外朗聲道:“傳我命令,即刻傳訊北冥與赤炎兩國:其一,開啟三國聯合護航陣;其二,派遣天一閣暗衛潛入冥海,清除蝕脈砂;其三,調北海玄冰,暫時封鎖冥海航道!”
三道指令如同驚雷般傳遍東海海域。很快,三國的艦船便集結起來,聯合護航陣的青光沖天而起,籠罩了整片冥海航道。青光之下,幽骨君的聲浪驟然減弱,那些被脅迫簽署血契書的商船船員們,手腕上的血契印記也開始慢慢淡化,恢複了清醒。
與此同時,天一閣的暗衛們悄無聲息地潛入冥海,靠近那些骸骨戰艦。他們在艦底發現,上千具青銅傀偶正源源不斷地將蝕脈砂注入靈脈航道的節點處,原本清澈的航道水已經呈現出一片片墨綠色的腐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原來如此!”皇帝凝視著光幕中那些腐斑的紋路,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幽冥殿的真正目的,是先斷航,再用腐化的航道滋養噬魂鯨。一旦成功,整個東海都將成為他們的內海!”
就在眾人思索對策之時,顓玄抱著蜜餞罐,跑到了溟艦的虛影旁,仰著小臉認真地說:“星星說,艦船爺爺想喝甜湯!”
說著,他將罐子裡的蜜餞一股腦地倒入虛影之中。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那些蜜餞化作的糖漿竟然逆流而上,滲透進艦體的每一道裂隙。原本肆虐的蝕脈砂遇到糖漿,竟像是遇到了剋星,迅速凝固起來,變成一顆顆琥珀般的珠子,墜落在海水中。
影像中,幽骨君突然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他袖中露出的九幽噬心草,瞬間乾枯成灰!
三日後,冥海的航道奇蹟般地恢複了清澈,過往的商船又能安全通行。雲京的市井之中,漸漸飄起了一首新的童謠:
“幽冥歹,斷航謀,蝕脈砂下藏鯨妖;
小帝君,灌糖漿,溟艦歸心破陰招!”
皇宮後院,顓玄趴在白靈的背上,手裡啃著北冥國剛剛進貢來的冰蓮,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下次要給艦船爺爺送個新帆——星星說,被壞人攔路的時候,最想順風呀。”
夜色漸深,深宮的燭影在窗紙上搖曳。三歲的顓玄躺在寢殿的小床上,已經進入了夢鄉,他的瞳底深處,彷彿還倒映著白日裡冥海的漩渦。無人察覺的是,在殿外角落的陰影裡,一具青銅傀偶悄然浮出水麵,它的掌心,靜靜托著半片溫潤的玉玨——那是幽骨君年少時佩戴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