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他殉葬
短暫對峙後,薛衡又落魄地縮回房間。
言攸再三告誡薛疏。
“師兄也不想薛家再遭劫難。俞沁之死,師兄被我‘脅迫’的苦衷,絕不能向薛衡透露。”
“我知道。”
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
燕子巢送出三隻木鳶。
一隻落裕王府,一隻落七皇子府,一隻落侯府。
[裕王殿下也不想讓絕嗣和裕王妃與親手足私相授受、暗中媾和一事昭告天下吧……]
[七皇子與裕王妃苟合得來的孽胎已經被打落,七殿下玷汙皇嫂,不日就將傳遍玉京,名聲、手足、情愛,七殿下如何選……]
[裕王妃因與七殿下暗結珠胎,將被休棄,必將淪落至千萬人唾罵的境地……]
……
那些飛去的木鳶血淋淋的索問。
“殿下,可以下注了。”
言攸和褚昭對弈,詢問他的推測。
接下來,就是一場狗咬狗的戲碼,無非就是看誰先咬死誰。
褚昭倏然扣住她執子的手,她掙了掙,不給他答案他就不鬆手,“你押誰死?又押誰殺?”
“殿下問我?我隻會覺得,誰死都好,就擔心他們撕不起來,所以還需要殿下明日早朝時,旁敲側擊一番。”
她眼睫蝶翅一樣撲朔,形貌溫軟美好,豔色的口脂妝點卻宛若飲血未拭,美則美矣,妖冶又清寒。
究竟是獻計還是勾引?
“殿下是怕輸麼?遲遲不放手。”言攸抬瞼輕問。
褚昭剛鬆開一點,她手指就移至棋盤上,穩穩落下黑子。他不得不承認,言攸的棋藝精進不止半點,心也如棋子一般越染越黑。
她說:“我押俞瀾會死,而她死,我也落不得好。”
褚昭道:“走一步算十步,都不能保全自身嗎?”
“對瘋子,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應付也是防不勝防。”
“倒也是。”
言攸落了一枚棋,自陷死路。
她認輸,儘快結束這一局。
起風了。
言攸攏緊了常服,不讓一絲冷風灌入,褚昭命人取了厚外裳,抖散後輕易地完全罩住她。
玉京在北,秋末已經很冷。
褚昭一直記得,她怕冷的,冷得同床共枕時都要哆嗦著嘴唇,唸叨回即墨山。
不過回南方一事隻是她的癡心妄想,他允許她想,但絕不會讓這雙腿踏上南歸的路。
他說:“這麼多年了,還不習慣北方的秋冬嗎?還是想回行墨山?”
行墨山,那個好久不被提起的地名,牽動了她自存在時起的所有回憶。
“……殿下多心了。”
仇人尚未死絕,她怎麼會安心南去。
褚昭嘴唇蹭過她耳尖,低頭為她捋出垂落在背後的長髮,呼吸粘稠。
“是你主動投奔了東宮,往後哪怕是死了,也要做殉葬人的。”
那一刻,她絲毫不懷疑褚昭是在說笑。
言攸傀儡般立著任他擺動,褚昭掌根擦過她臉頰,“怎麼越來越僵,你很怕孤啊?”
她兩隻手揪著衣襟,攥得再緊仍舊心慌,“謝殿下,我該走了。”
“嗬,被嚇到了嗎?”
言攸搖頭顰眉道:“我不怕死,隻是擔心帶著遺憾死去。”
褚昭問:“你還有什麼心願?”
風吹急墨發,也吹模糊了她的嗓音。
“我想,再見一見師父。”
褚昭森冷揚笑:“言祂?孤不知道他的下落,彆問孤。不過你要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許諾,孤倒是能給你。”
言攸唯一的希冀、期許也散了,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過也是把她當工具,利用她、占有她、支配她。
一丁點的纏綿悱惻被斬斷。
“那種要求,我怎麼敢提。後宮裡,要爭到皇後之位;前朝中,要位極人臣、官拜宰輔,哪一個,都是我配不上的。”
褚昭眯眼,“不中聽的話冇必要說,彆惹孤生氣。”
“殿下,怪我心直口快。”
末了,她是被聞弦半推著離開的,褚昭不想再見她。
真是半點不留戀他身側的榮華富貴,連騙都不肯騙。
好冷的心腸。
褚昭扶額笑著,笑得風聲嗚咽、人心惶惶,夾雜著山雨欲來的怫然。
“你不要,孤偏要塞到你手中。”他拈起棋盤上的黑子,緩緩擲入棋奩內,碰撞清脆。
……
言攸枕著他的威嚇入眠。
他說他死後,她要為她殉葬,要把她寫在陪葬錄的首行。
於是她的夢也演變成褚昭七竅流血地死在皇位上,冠冕垂梳也遮不住他眼目圓睜、咬牙切齒的惡相,看誰都深情的瞳眸淬滿恨意,好像是她十惡不赦、背主求榮……
褚昭食指定定指向丹陛下的她,一動不動,她被梏住了四肢,無處可逃……
言攸渾身發抖,又看見他的禦座下緩緩遊來一條黑蛇,嘶嘶吐信,像褚昭的化形,從腰上攀纏,裹住胸腔、勒緊了脖頸,最後與她四目相對,豎瞳裡滲出陰冷的光,頭一低,尋到她的嘴唇探入,要與她融為一體!
不要!
蛇,她最怕蛇了!
“啊——”
她感到手腕一緊,薛疏坐在她榻前喚醒了她:“清和!”
“薛師兄!”
“都被嚇醒了……”
是夢,萬幸是夢。
“你一直在叫褚昭的名字,他對你做了什麼?”薛疏點燃了一盞燈,昏黃的光亮帶來微末的溫暖。
“冇有……”
她不過是……不過是被他控製、被他強占,被迫俯首,除了命她有什麼給不了的,何必這樣懼怕褚昭……
薛疏眉宇都是糾結之色,言攸抬手在他眼前晃動。
“師兄有什麼心事?”
他張嘴,幾度欲言又止。
言攸便說:“師兄若說不出口,我也不問了……師兄早些去休息吧。”
“嗯。”
他問不出口。
快入冬的天亮得晚,言攸睡醒後外麵還是矇矇亮。
“秦嫽?”
“秦嫽。”
“秦嫽!”
薛衡連喚了三聲,她穿戴整齊後踩著繡鞋去開門。
“表兄不在,你卻尋上我了麼?”她輕哂,“你想問什麼?”
彼時薛府四處靜悄悄,靜得有幾分古怪,她微微一笑,主動道:“堵在門口怎麼相談?去彆處吧。”
薛衡點點頭。
她跟在薛衡背後,驀然道:“你殘的是左手,怎的一直遮住右手?”
薛衡步履僵停,用斷肢撥拉了兩下衣袖,露出骨骼分明的右手。
“問這做什麼?”
她冷笑道:“手很靈活啊,藏刀藏得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