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惦念
褚洄任由她拉下手,下巴上果然現出幾道抓痕,滲出細細血珠,他猶恐哭哭啼啼被德妃煩厭,忍痛揚笑。
“德妃娘娘,兒臣無事。”
德妃蹙著眉,捏尖了帕子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她說道:“這麼多年了,本宮看你卻無甚變化……可憐孩子,在冷宮住了那麼多年,食不飽穿不暖的,都不怎麼長個。”
褚洄輕聲吐字:“兒臣一時矮過旁人,但是不會一直低人一頭的。”
“德妃娘娘,不要討厭兒臣。”
德妃眯了眯眼,後知後覺被表象所矇蔽,他隻是看著瘦小,卻不代表,燕淑妃的兒子永遠隻有十歲大。
她倏然笑了:“本宮會讓太傅好好教你的,把你這些年缺漏的,悉數補上。”
褚洄越過她的側臉,瞥見一個畏畏縮縮的人影,正抱著那隻作亂的貓。
他微微彎唇,嘴角上揚,全然是寄人籬下的溫順。
大宮女躲閃退下,被他盯得背脊發毛。
不是她……不是她做的。
十殿下的眼神有些駭人。
蘭馨宮被塞進了一個禍害。
*
“娘娘,不好了……”
寧貴妃懶怠掀眼,團扇一搭一搭地拍在胸前,微風輕輕。
“何事?讓你慌慌張張的。”
掌事宮女讓其餘小宮女全都退下,獨自近身伺候,掩耳低語,寧貴妃聽後瞬間坐正,滿眼惶然。
“你說什麼?那個刺客身上搜出了文景的東西?”
她身為兩位皇子的生母,福澤恩寵更甚,憂愁亦是,死也不會想到這個節骨眼上,褚文景會再度出事。
他才被景佑帝重罰,在皇子府養傷,一直不曾入過宮,東西怎麼會跑到刺殺褚洄的內侍身上!
“娘娘,奴婢不知是什麼人使的手段……要這樣加害皇子與娘娘。”掌事宮女急得心慌氣亂。
寧貴妃恨恨拍扇,叱罵道:“你問本宮,本宮問何人?”
宮女試探道:“娘娘,若不然去問問七殿下……”
上一回褚文景做的事惹得寧貴妃極其不痛快,也因如此,寧貴妃才一直不肯見他,存心冷著、撇清乾係。
連景佑帝也因為褚文景不成器,近來少有到貴妃宮中走動。
寧貴妃麵上脂粉都皺出痕跡,“本宮是半點不想瞧見他!不中用的東西,李知薇瞧不上他,婚事被李家婉拒了,一個女官入宮,又是讓他大打出手,還反被她們構陷,蠢得要命!如今連自己的東西都看不住,成了被人栽贓陷害的把柄……”
她是被活生生氣得哪處都疼。
掌事宮女察言觀色,一時不敢開腔。
這還真料不準會不會是七皇子一時糊塗做出的醜事……
蓋因景佑帝已經疑心他品行不端,一切似乎還說通了。
寧貴妃實在不能忍,這麼些年,玩兒鷹的被鷹啄了。
“娘娘,七殿下上次已經被重懲,這一回要是當真坐實了……後果難料。”掌事宮女試圖喚醒她殘存不多的理智和憐愛。
她手中團扇重重拍上小桌,胸口急促起伏著。
“本宮還能如何替他遮掩?!”寧貴妃忽的又想到一事,“那個褚洄是不是已經搬去了德妃的蘭馨宮?”
掌事宮女畏畏縮縮點頭:“是。”
“好,好極,莫不是那個賤人給本宮使絆子……”
可稍一細想,也不合理。
掌事宮女為其推論,麵色凝重道:“娘娘,七殿下身邊出了家賊……”
寧貴妃一扶額,痛苦萬狀。
“他身邊有賊,也隻能等到事畢後才能慢慢去查……眼下……眼下本宮、一個個賤人是逼著本宮往火坑裡跳……”
“娘娘,裕王殿下求見。”一個小宮女在殿外通傳。
寧貴妃眼眸倦倦,吩咐身邊的掌事宮女:“讓他進來。”
門一開一合,褚凜一襲深青色衣袂,氣質冰冷沉悶,消解了幾分盛夏的熾熱。
寧貴妃問道:“你是為文景的事來的?”
褚凜依禮先向她請了安,與她相隔三尺,冷冷答:“兒臣是來勸母妃,不要引火自焚。”
寧貴妃微慍:“阿凜,你這是何意?”
褚凜不卑不亢,顏色淡漠。
“字麵意思,母妃還是不要過多插手文景刺殺一事。這麼多年,母妃從貴人到貴妃不容易,也不想觸怒龍顏、功虧一簣。”
寧貴妃眼中難掩痛色,聲聲指摘:“阿凜,他是你的胞弟,你對他如今的困境,卻能說出如此薄情的話?”
彼時,褚凜也攢眉蹙額,道:“母妃,從小到大,文景所作所為兒臣都看在眼中,他讓母妃一次為難、次次為難,總不能永遠不體諒母妃,鑄下大錯還要啼哭央求,讓母妃冒險為他開脫。”
一母同胞,也意味著,他身為兄長,要更早知事,千般遷就,萬般考量,處處為母親與弟弟周全。
褚文景太執著於過去,和那個人永遠不能和解,他想追著俞瀾死去的四妹殺,不停蹚渾水。
若非他太固執,冥頑不化,親兄長也不至於失望至此,請求母妃萬萬不要替他開脫。
火坑裡,不是埋的人越多越熱鬨。
寧貴妃心中前所未有的難捱,自責當初那一碗水始終冇端好,怎麼到頭來哪一邊都吃力不討好。
她閉了閉眼,不想繼續聽他說那些涼心的肺腑之言。
“知道了,阿凜,你不要多想了,母妃心中有數。”
“嗯。”褚凜道,“文景糊塗,母妃卻最好清醒一些。”
寧貴妃失魂落魄看向他:“你真相信是文景做的事?”
“兒臣不講求什麼相信,證據指向,他無可辯駁,父皇就不會輕饒……兒臣的信任本就是一文不值的。”
因為他不是太子,不是儲君,不是皇帝,他的信任註定要被其他權力壓迫,即便是求情,也是一陣空談。
褚凜繼續說:“母妃,樹大招風,文景卻比兒臣更招禍,他越長大與我越疏遠,我的話他聽不進去,隻好寄希望於母妃規勸,讓他回頭。”
他與寧貴妃寒暄幾句後起身告辭,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寧貴妃對他的背影喟歎:“阿凜,你是討厭文景了麼?他什麼都不會和你搶的……”
褚凜步子一頓,還是回首解釋:“母妃,兒臣與文景是親兄弟,不至於猜忌至那一步。”
安車停在宮門外,俞瀾輕輕撥開帷簾,候他上車。
“殿下,貴妃娘娘這邊有真凶線索嗎?”
褚凜淡淡地坐在一側,和她留有間隔。
他道:“你問吾真凶線索?”
俞瀾覺察到丁點異樣,小心開口:“殿下難道不是為調查栽贓陷害去求見貴妃的嗎?”
“吾隻有一個母妃,自當關心母妃。”褚凜輕輕嗬了聲,不鹹不淡道,“至於文景,不是有你惦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