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去罪惡
翌日之後,城南歌樓。
樓中絲竹不絕、吟唱不休,因著前段時間整頓風紀,不合規的營生都大為收斂。
“大人,人已經在裡麵等著了。”熟識的歌女為客人引路,時刻提氣警戒,一恐被外人注目,二恐被客人怪罪怠慢。
此人稍作喬裝,腰間懸著細瓷瓶,服飾低調卻講究,正是朝堂上作風正派的大理寺卿。
他來歌樓倒不是為什麼淫逸享樂。
雅間的門一開,幽香襲人,歌女卑躬屈膝地退出房間還替他帶上了門,在外頭落了鎖。
卿玨冇注意門外上鎖的聲音,外頭的歌女被人撞見,對方質詢了幾句並未起疑,催喚她趕緊離開。
房間內部極為寬敞,又設屏風隔斷,隔音尚佳,待到確定門外已無人時,卿玨對著屏風後的人問道:“東西帶了嗎?”
屏風之後的身影,較先前更修長,單單散漫地坐在那處,就稱不上的壓迫。
那人冇有作聲。
卿玨朝那邊走了兩步,煞是不暢快,語氣都更惡劣:“帶了多少?不肯出聲迴應是死了嗎?”
隻是不想話音初落,房間內閃出一道陌生的人影,寬肩窄腰又衣著乾練,最重要的是手持刀械,氣勢洶洶。
“孤死冇死,大理寺卿怎麼不親自過來驗一驗?”褚昭隱笑道。
卿玨這才察覺異樣,那聲音是太子褚昭的,絕不會有錯,可原先該在這裡的人呢?怎麼會變成太子?
他雖是裕王黨,可至今仍不承認,何時與褚昭起過仇怨。
卿玨慢步撤退,驚蕭則大步追上去,不急於擒拿,隻一點點迫近、折磨。
待他走到門邊,嘗試拉動扇門,怎樣使力都無動於衷,不消片刻驚蕭的手搭上他肩膀。
“卿大人,既見儲君,連禮都不肯去行嗎?當真這般厭惡殿下?”
卿玨當然不能答是,硬著頭皮看向屏風,影子淡淡的,裡麵的人敲著桌子,角落裡突然發出“唔唔”聲,耳熟歸耳熟,他卻不敢認了。
“不、不是……微臣冇有冒犯殿下、不敬重太子的意思……隻是,隻是走錯了房間,這就離開,望殿下恕罪!”
褚昭聽後冷哂:“驚蕭,把人帶過來。”
驚蕭得令,用刀鞘架著卿玨,迫使他轉回去。
“卿大人,得罪了。”
他一腳落在卿玨膝窩,這人病病殃殃地遭不住突然一踢,好不狼狽地摔倒、匍匐在褚昭眼前,惶惶抬頭時太子正興味甚濃地睨眼觀察起他。
如此之近,鑾殿上的太子遠不及私底下的太子滲人。
卿玨怎會不曉,他的名聲是因何而損,他在背地裡虐殺了多少人……
感受到抵在背後的冰涼,卿玨比貓狗都溫馴。
褚昭折身近看,手臂張開撐在雙膝上,滿目審視意味。
“大理寺卿冇有走錯房間,你要找的人就在櫃子裡,要見他嗎?”
卿玨冇收斂住表情,一時失色,青灰難看,短短一句話就叫他經曆了冷水灌洗全身般的感受。
太子這是抓了人要盤問他。
他強裝鎮定,“臣……既然房間還有他人,臣不應攪擾殿下與人議事,臣理當告退。”
褚昭不耐地眯了眯眼,嫌惡這副油腔滑調的模樣。
“聞弦,拖出來。”
在卿玨暗忖死到臨頭時,另一麵近侍從暗處帶出他的舊識。
就這麼戳穿,不單是臉上掛不住。
卿玨口硬,不願承認二人有私交有交易,“殿下,微臣不認得他。”
“藥也不認得嗎?”褚昭質問他後從被堵嘴的人腰帶內取出紙包,硬生生砸中他的鼻骨,好整以暇地等他狡辯。
這熟悉的味道。
驚蕭刀鞘推動,白刃出鞘半截,壓在他肩側威脅:“殿下最忌諱撒謊成性,卿大人最好說真話。”
“……”卿玨想回頭,可驚蕭的刀冇隨著他扭動脖頸而移動半分,他不敢再妄動。
“殿下不問,微臣不懂要交代什麼?”
褚昭譏誚出聲:“孤親自問你,你可要一五一十答來。”
“自當如此。”
“你到城南歌樓與此人會麵是為此藥?”
卿玨一咬牙,點頭認下:“……是。”
褚昭接連詰問:“是什麼藥?你二人交易過幾回?”
他喉中吐字不清,應該是冇想清辯詞,遲遲不講。
同樣的問題,褚昭不重複,一人跪著一人坐著,兩兩對峙就是乾耗著消磨時間。
卿玨無法承受灼熱的視線,原頭原尾地吐出真話。
“是長生散,微臣與他見過幾麵。”
褚昭“嘖”了一下:“大理寺卿不知這東西的成分、不知本朝律法嗎?”
“微臣清楚,微臣知錯!可……可臣並未因此失德,也並未觸及律法,殿下難道要因此問罪?”
越明白的人越容易一再試探律法底限。
褚昭搖頭說:“大理寺卿無罪,孤豈敢擅斷?”話雖這般,可他足下冇留情麵,好一個“不小心”賞給卿玨一記窩心腳。
那邊的藥販“唔唔”聲愈來愈強,有千言萬語要解釋,然而褚昭根本不予他機會。
藥販胸腔傳來悶痛,也被踢倒在地,嘔出的血沁進塞口的絹布中,吐也吐不出,反倒被嗆得崩潰。
同時無視律例者,一併罰了,很公平。
卿玨剛撐著跪起來,因褚昭的話語下意識縮身,脊骨彎曲。
“倒賣禁藥,藐視律例。”
褚昭無情下判:“殺了。”
卿玨錯愕仰看,他唇角似揚非揚,顯出一股詭異的輕蔑和愉悅。
那是殺人的愉悅、懲惡的愉悅,他身上不沾一滴血,可偏偏獠牙鋒利,肆意宰割……
聞弦長刀劈落,藥販瞬時屍首分離,噴濺而出的腥血灑了卿玨半臉,很難以為不是故意而為之。
褚昭對他歉笑:“真是對不住了,手下落刀冇輕冇重的,灑了大人一身,大人也莫嫌晦氣,回去好生洗一洗。”
水能洗乾淨血汙,洗得去罪惡嗎?
卿玨低埋著頭,指尖顫顫地抹開眼皮上的血,回答道:“微臣明白……”
“你明白個什麼?”褚昭提起他領衽,露出森然冷笑。
“是明白自己死到臨頭了,要及時行樂?還是手上沾了不少人血,早就鐵石心腸了?”
他的每一句追問,都足以另此人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