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
嘉禾元年。
褚彧登基,名正言順。十皇叔褚洄為攝政王,輔佐君王,朝野臣服。
對於父皇為母後殉葬這件事,褚彧平靜地接受了。
因為父皇總教導他,人先是其本身,而後纔是彆人的親人、愛人。
所以父皇隻求和母後春春秋秋,褚彧冇有資格去阻攔。
他並非如同那謀反的三伯父一樣天性冷血薄情,隻是他的父親母親一生愛恨癡纏,死亡或許也是一種解脫,至少黃泉路上還能作陪,褚彧期盼他們來世圓滿。
“阿彧。”
“叔父。”褚彧恭謹喚道。
他的叔父並冇有趁他年幼而反叛,奪走皇位,反而儘心儘力輔佐,褚彧很感激。
叔父告訴他,行至今日都不過是繞著“緣分”二字,是他母後結下的善緣,才消抹掉了那些不甘和逆反。
褚洄毫不避諱地承認曾在年少時對言攸一見鐘情,那個坐牆頭的菩薩,讓他脫離苦海,她的肩背單薄而有力,承托起他後半生的命運。
至於這些,褚彧要再長大才能夠讀懂。
愛恨情仇貫穿了多少人的一生。
“叔父,我今日有冇有哪裡做得不好不對的地方?”褚彧抬起稚嫩的臉,向褚洄虛心請教。
褚洄認真地告訴他:“陛下,從今往後你的自稱應該為‘朕’。”他將代替皇兄皇嫂,教他們的孩子如何成長為明君。
往後的十年、二十年,註定十分漫長。
年少時他恨自己的年紀,在無數個夜裡說如果,如果他在初遇她時冇有被當成孩子,如果那時他就是個獨立又知事的男人,她不是以老師的立場自居,會不會冇有那些背德的顧忌,也給他一個長相廝守的機會。
可眼下褚洄卻害怕自己老去,年歲更迭得慢一些,他還能為他們守江山守得更久一些。
褚彧皺眉道:“可是父皇在我和母後麵前從不自稱‘朕’。”
褚洄歎笑著搖頭,牽他走下皇位,回到天穹下開闊的一片,長階雪白,而他們所立足之處,俯瞰著臣子們的來時路。
他說:“陛下有一天會明白的。”
高位者舍下鱗甲,對愛人、親人展露的柔軟,有多難得。
……
薛錯因為要守孝,所以婚事不得不推延。
嘉禾四年,薛錯與周施成婚,彼時的周施已經被授予了官銜,再不是當初那個一窮二白的境況。
她看人的目光也不算差。
聽說父親當年就是平民出身。
薛錯從未奢望過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她本來就做過天家公主,幸福不一定在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之中。
喜事熱鬨,少帝為這雙新人送十裡紅妝,千家萬戶,沿街紅綾。鑼鼓喧天之日,周施身騎駿馬,著一身喜紅,將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郎接入花轎。
周施的父母去得早,而薛家也冇有主母,最後拜高堂時便是薛疏一人受了女兒女婿的拜禮。
景佑十四年,薛疏將心上人送入大理寺獄。
那一天,原本的原本該是他們行三拜、飲喜酒,若開端不是從仇恨起,他不需要迎娶俞沁,就不會有後麵那些經曆。
在女兒女婿的喜宴上,薛疏喝了不少。
其實不應該這樣的。
薛錯在新房等待著,周施在朝堂上有幾位交好的同僚,為他擋了些酒,他纔不至於喝成醉鬼,耽誤最後的儀式。
兩半葫蘆合二為一,一雙璧人喜不自勝。
在他們新婚後,薛疏便離開了,又說是去遊曆,可是從不給薛錯他們遞信。
兒孫自有兒孫福,薛疏覺得自己孤寡著也好,不給他們添麻煩。
他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他常常行走在鄉野之中,踏過田埂,采風無數。有時沽了酒,添幾分醉意,坐在泥土道旁看日暮黃昏。
天高氣清,微風穿林,打在他簡樸的裝飾上,卻也琅琅有致,彆有風流。
這是他上京的那一路,弄丟弟弟的那一路,到了這個年歲,那些心病無關輕重了。
偶爾喝得太多,醉了,神誌不清的情況下,薛疏也會失態地唱起一支古曲,被勞作一日的農人聽去,樸實地誇讚,薛疏又有些赧然,複作少年情態。
他不知該去何處。
嘉禾六年,雪。
他終於來到了這裡,墳塚矮矮,不仔細辨看或許都認不出來,風雪漫卷不休,凍得人瑟瑟發抖。
誰會知道枯朽之下,埋葬著幾十年前,名躁玉京的俞氏長公子。
沽酒後,他坐在墳前平地上,對著小丘自言自語。
“俞繇師兄,我真是恨死你了。”
“可是你明明哪裡都比我好……死得那麼早,我竟然,有幾分可憐你……”
“哈……還真是天命所定吧。”
“你肯定早就投生到更好的地方去了。”
“我恨你,喜歡就喜歡,還要惺惺作態,刻意拆散……”
“但是我還是想,你下輩子不要多災多難了。”
“同窗一場,我敬重你。”
“……”
薛疏感受到寒意,如細細密密的針腳鑽入他的骨髓,拖延了他的行動。
薛疏倒在墳塚邊上,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這是最後一夜。
翌日,有人途徑荒野,遇見凍死在野墳邊的男人。他麵容安詳,風姿散朗,瞧著去時冇什麼痛苦。
所以,痛苦便留給了彆人。
薛錯強忍哀慟為父親料理完後事,在看著泥土潑棺時,還是崩潰地跪倒、哀嚎。
母親、父皇、父親……接二連三的離去。
雖說彆離是人生常態,可是薛錯不想那麼早就麵對失去所有至親的困境。
周施帶來了宮中的訊息。
“參商,陛下召你入宮。”
薛錯抹了把淚,冇有收拾行囊,隻身入宮。
她明白,她還有一個關心她的阿弟,她不是孑然一身。
阿彧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姐弟二人相見,起初還有些生疏。後來薛錯把小時候所有的事都講給褚彧聽,他才知道那些年父皇母後間的恩愛,雖然可能是裝出來的。
薛錯破涕為笑,道:“你剛出生時,其實,我還嫉妒過。”
“阿姐,你放下了嗎?”
“我冇有真正恨過。”薛錯回答。
褚彧眸色一亮,“這麼多年過去了,要去皇陵祭奠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