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張大娘就一個人?, 也忙的腳不沾地,她這裡的甜鹵子?比較少,大多數人?都選的那鹹口。
乾了半天?的苦力,這些人?累的都是滿頭大汗, 要上那一碗加了蒜汁調味的果凍豆腐, 吃的是渾身舒坦, 連暑氣也解了不少。
“太爽了!”
“有些像涼粉,爽口。”
胡大強嫌那一碗果凍豆腐冇吃夠, 又要了一碗,問能不能回頭再把碗還回來?。
後頭有人?笑話他, “莫不是你家那潑皮被抓了起來?,你敢給你媳婦買吃的了?”
這也是王家村的, 胡大強也不惱,隻怕張大娘知道?了他和胡二強的關係,生?氣了不賣給他。
張大娘真這麼想了, 又聽?著話音不像, 就?多問了幾句。
“那潑皮早就?惹了不少事, 我們村早就?想把他趕出去,人?也忒不是東西, 大強這樣好的人?也被折騰的夠嗆。”
又說起王錘子?和王大廚家被潑了大糞的事,一家子?人?急的在那裡跳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再看胡大強那有些不自在的小表情,張大娘眼珠子?一轉就?猜到幾分, 心裡覺得這人?仗義, 也多虧了這些人?幫忙, 給他的果凍豆腐就?盛得滿滿的,還讓他吃了再來?。
金娘子?聽?說了, 也為張大娘感到高?興,“這下子?,那家人?怕是再也不敢來?鬨事了!”
張大娘點頭,剛纔賣果凍豆腐的時?候,這金娘子?也來?幫了一會?兒忙,想了想,她就?給金娘子?也盛了一碗果凍豆腐。
金娘子?早就?眼饞了,她先用牙齒輕輕的咬了一口,這果凍豆腐要比那黃豆做出來?的豆腐更要彈一些,雖然不知道?果凍是什麼,但覺得這名字真是十分貼切。
“我看你得找個人?幫忙了。”金娘子?把那果凍豆腐吃完,碗還給張大娘,張大娘就?在桶裡清洗了一下,又放在了桌子?上。
張大娘也覺得得找個人?幫忙,今兒個又是賣東西,做肉夾饃,又是給果凍豆腐調味,還要洗碗,真是累得她頭暈腦脹。
金娘子?就?問她可有合適的人?選,若是冇有的話,她就?把自家的閨女帶來?。
張大娘不太想用外人?,況且這件事情需要和林春燕商量一下,就?冇立刻答應。
金娘子?有些失望,更讓她失望的是張大孃家裡也冇個男娃娃,不然以他們兩?個人?現在的關係,還能說說親。
她家倒是有男娃娃,不過比林春燕林桃紅都要小上一些,怕張大娘瞧不上,也怕自個兒的兒子?去張大孃家裡入贅,就?冇提這些事。
碼頭上的宋娘子?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擺攤的張大娘他們,周邊的人?少不得總是提起他們,說賣的新鮮吃食有多好。
宋娘子?也好奇的往張大娘那邊看過,對她賣的吃食很是好奇,總想說買些嚐嚐,可天?天?要忙著做魚肉羹,倒也冇顧得上。
今兒個聽?說他們又拿了新鮮的吃食,那些來?碼頭搬貨的人?都跑去嚐了,光看他們那樣子?,就?知道?那新鮮的吃食味道?,定然是不錯的。
在她旁邊是一做麪條的大娘,從前那些碼頭的人?還會?來?她家吃上一碗麪,來?的人?不多,但也能顧得上買賣。
可自從這張大娘來?這裡擺攤之後,那些個人?就?不愛來?她這裡買麪條了,隻要花上一兩?文錢,配上自家帶的窩窩頭就?能吃的又飽又香,何苦來?花那四五文錢吃一碗麪?
這賣麪條的沈大娘,早就?看張大娘他們不順眼,時?不時?就?盯著他們這邊看。
這不巧讓她知道?了一件事,這張大孃的閨女手?藝不錯,聽?說還能做席,前段時?間?就?去給賣餛飩的金娘子?家做了一次席麵。
聽?說這林春燕最拿手?的就?是那拆魚羹,席麵上就?被搶光了。
沈娘子?一直在糾結,要不要把這事告訴宋娘子?,被張大娘賣的那樣紅火一刺激,就?把這事同宋娘子?說了。
宋娘子?一開始不信,一邊的眉毛微微挑起,“我家這魚肉羹可是祖傳的,我也在這邊賣了快有十來?年,還冇見過能做出來?一樣的,大娘快彆?瞎說,讓人?聽?了去,指不定會?給那小娘子?帶來?麻煩。”
沈娘子?見宋娘子?不信,一拍大腿,“這事可不是我先說的,是那金娘子?村裡的人?說的,這事可是真的,他們村的那李員外都特地請了那小娘子?過去做拆魚羹。”
說的如此一板一眼,這宋娘子?也不由信了幾分,她還冇如何,旁邊幫著她打下手?的那小娘子?快言快語的說,“定是偷學了我家宋娘子?做的魚肉羹,怎地如此不安好心!”
宋娘子?聽?了這話,眉頭卻微微的皺起來?,不太高?興的看著那口出狂言的梅子?,“這話可不能再說傳出去了,還以為我有多輕狂!”
那梅子?吐了吐舌頭,不再提剛纔的事情,隻也看向碼頭的張大娘,在心裡想著宋娘子?會?如何做。
宋娘子?也不知道?這事該怎麼辦,她和彆?家不同,雖然出了嫁,但是男人?早早死了,她和冇嫁也冇什麼兩?樣,如今還住在孃家隔壁的屋子?。
他們家兄弟姊妹不少,隻她這魚肉羹做的最是地道?好喝,奶奶就?力排眾議,讓她來?這碼頭上賣魚肉羹。
回頭還得和奶奶商量一番。
好不容易等人?少了,林春燕和林桃紅也能喘口氣,果凍豆腐還剩這些,說不得一會?兒就?能買的乾淨。
糖畫老大爺就?等著這個機會?呢,見人?少了,讓旁邊的糖水老大爺幫著看一下攤子?,自個兒走到了林春燕他們跟前。
林春燕見他過來?,先和他打了招呼,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想著卻是等會?兒賣完了,還得去一趟雜貨鋪子?,再買幾個篦子?。
秋天?陽光好,得趁著這個時?候多曬些野果乾,到了冬天?的時?候,那些曬好的果乾,不管是沖茶還是拿出來?當零嘴,都是極好的東西。
糖畫老大爺踟躇了一下,纔開口,“剛纔我嚐了那果凍豆腐,甜口的果然很好吃,隻是我看你們那鹵子?用的是蜂蜜,怕是不大夠用吧?”
林春燕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著眼看著糖畫老大爺,“可是呢,那蜂蜜是我們村裡一人?送來?的,原也不多,就?是為了嚐個鮮。”
“那用麥芽糖怎麼樣?”
林春燕立刻就?明白了這糖畫老大爺的意思,往他身後的攤子?看了看,笑著回,“那大爺您的麥芽糖可是怎麼賣?”
老大爺就?等著這句話,說了個價錢,這麥芽糖是從糧食裡熬出來?的,價自然要比小麥貴。
若是放在以前,林春燕肯定不會?考慮,可如今她要正經做這個生?意,少不得就?要用這麥芽糖。
林桃紅在一旁聽?了直咋舌,“怪道?那一個糖畫就?要賣上兩?文錢,原道?是這麥芽糖竟然如此貴。”
從前她也不是冇有買過麥芽糖,可從來?冇有想過一斤要值多少錢,乍一聽?可不就?被嚇了一大跳。
糖畫老大爺生?怕他們不買,且林桃紅那眼神一直看向林春燕,分明是覺得林春燕能做出來?。
不僅如此,一旁的糖水老婆婆也虎視眈眈,他們就?是做糖水的,家裡也不缺那麥芽糖,隻是不曾往這方?麵想,讓這糖畫老大爺鑽了個空子?。
“你們要是買的話,我再便宜一些。”
糖畫老大爺趕緊說,生?怕被人?搶了去。
最後商定好價格,糖畫老大爺纔算放了心。
糖水老婆婆和糖水老大爺難得冇有互相擠兌,一起同仇敵愾的看向糖畫老大爺。
“巴巴的讓我看了攤子?上的東西,原道?是替自己掙前程去了。”
糖畫老大爺忙拱手?討饒,幾個人?在這裡擺了多少年的攤,互相擠兌幾句,也就?放下這事。
剩下的東西冇賣完,林春燕卻不打算賣了,林桃紅還差異,“今兒個如何走得這樣早?”
“我想著去打聽?些事。”
才過了兩?日,也不見那王錘子?再來?擺攤,不知道?王英娘怎麼樣了。
那姑娘是個心眼好的,兩?次都來?給她送了信,一次更是救了她的命。
回去了她也冇敢和張大娘聲張,她嘴上是個冇把門的,怕她出去亂嚷,再讓王英孃的日子?不好過了。
可這不代表不惦記,總得過去看看。
林桃紅是略知道?一些的,聽?了林春燕的話,也就?冇再說什麼,兩?個人?背了簍子?一路打聽?。
還冇到王家村,就?聽?了訊息,說是那王錘子?因為坐了牢,家裡欠了債,要把他家那小娘賣給李員外家。
若是當普通丫鬟也還好,那何大娘為了賣個高?價,竟想讓那王英娘去當李員外的通房,對王錘子?他們卻說是,那李員外要娶了王英娘,兩?頭糊弄著。
聽?了這個,姐妹兩?個都震驚不已,那李員外家他們也是去過的,李員外已經快有六十歲,頭髮都花白。
這時?候人?普遍冇那麼高?壽,六十已經算是一腳踏進了棺材,把王英娘賣給他去做通房丫鬟,能得了什麼好?
“這也太不是人?了些!”林桃紅皺著眉頭,“難不成那王英娘不是她孃親生?的,何苦這麼作賤!”
林春燕已經急得說不出話來?,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鎮上跑。
“大姐兒,你這是要去哪兒?”
林桃紅急忙在後麵跟上,扯了一下林春燕的袖子?,“咱們不該往這邊走。”
“就?咱們兩?個小娘,去了又能如何,說不得還被打一頓!”
她得去找孫捕快,王錘子?見了官坐了牢,最怕的還是官差了。
兩?個人?到了衙門門口,卻冇找著孫捕快,另一個王捕快卻是在的,說孫捕快今兒個休假。
王捕快有公務在身,林春燕隻好問明白孫捕快家的地址,又把揹簍裡剩下的一些吃食塞了過去,算是謝禮。
那孫捕快在的村子?正好在他們青山村和王家村的中間?,上次送王英孃的時?候,姐妹兩?個也是路過的。
又快走到那村裡,打聽?了兩?回才找著了孫捕快的家。
倒也很好找,他家的房屋蓋的要比彆?人?敞亮一些,用的也是泥磚瓦。
領他們來?的婆子?嘖嘖稱奇,林春燕敲了門,她也不著急走,眼巴巴的等著看熱鬨。
十裡八村誰不認識孫捕快,這家有兄弟兩?個,一個在鎮上當衙役,另一個是走鏢的,手?裡都有不少錢。
隻這兩?人?性格也古怪的很,到瞭如今誰也冇有娶親,他們那老孃眼睛都快哭瞎了。
林春燕不理會?那婆子?在想什麼,心裡隻惦記著趕緊去救人?,敲了門便在一旁等著。
“會?是誰來??”孫捕快正半臥在炕上,桌子?上放了幾碟小螃蟹和豆乾,吃的是津津有味。
他不耐煩開門,讓自家兄弟去,“這些吃食可都是我帶來?的,回回你都吃上不少,合該你跑腿。”
兄弟兩?個玩笑幾句,孫捕快的兄弟孫安元就?起了身,一開門見是兩?個陌生?的小娘子?,先愣了一下。
旁邊的婆子?見他們這樣,以為是有什麼狗血的劇情,先了林春燕一步開口,“人?這兩?個小娘子?是找你大哥的,莫不是你大哥在外麵乾了什麼混賬事,讓人?家兩?個找上了門。”
這話說的實在是難聽?,孫安元看了林春燕一眼,就?朝那婆子?拱手?,“大娘可不要這麼瞎說,我們兄弟兩?個的名聲不打緊,人?家小娘子?清清白白的很。”
屋裡的孫捕快聽?到動靜,趿拉著鞋出來?,聽?到那婆子?的話,一時?覺得尷尬和憤怒。
“大娘,你要若是無事做,便去把你那成天?在賭場裡鬼混的兒子?尋來?,何苦用那話說這小娘子?。”
那婆子?訕訕的,她嘴上是個冇把門的,最喜歡說閒話了,鄉裡鄉親的就?冇人?不知道?,往日裡也是冇人?敢同他們來?往的。
隻不巧,林春燕病急亂投醫,胡亂找了人?來?領路,就?找到了這婆子?。
孫捕快又朝林春燕他們拱手?,“讓兩?個小娘子?受委屈了。”
“這倒無妨。”林春燕混不放在心上,眼睛裡透著幾分急切,“隻是不知道?孫大哥,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忙。”
孫安元把地方?讓了出來?,讓他們兩?個人?進去,大門卻敞開著,他也在院中坐下。
孫捕快一聽?那聲孫大哥便知道?定是有事的,從前還叫他孫捕快呢。
“你且說來?聽?聽?,可是那王錘子?一家又來?找事?”
林春燕就?把王英娘救了她的事情說了出來?,“方?才聽?了好幾個他們村的人?說,他們家就?要把王英娘賣給那李員外,她這樣一個小娘子?,以後還如何有活路!”
林春燕把來?意說了,因為著急,額角上都出了一層汗,“隻想著請您和我一道?過去,把那王英娘救出來?。”
孫捕快沉思了一下,“去倒是能去,隻是咱們又不是人?家生?身父母,這事衙門也管不著,怕是不能如意。”
“她那老子?娘都不是個什麼東西,既然願意把英娘賣給李員外,自然也肯賣給其他人?,隻把她先從苦海裡救出來?纔是。”
孫捕快聽?懂了她這言下之意,不由詫異挑挑眉,倒不想著林春燕竟然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如此這樣,我就?和你們走一趟。”
孫捕快還特地回屋換了官服,手?裡拿了刀,光那樣子?就?能唬住人?。
孫安元也換了身衣裳出來?,說了跟他們一道?去。
林春燕自然巴不得去的人?越多越好,朝他們福了身,謝了又謝。
林桃紅冇聽?明白他們之間?打的什麼啞謎,隻跟著一道?去了,還冇走近,就?能聽?到院子?裡的吵鬨聲。
“你這賤蹄子?,我如何作孽生?下了你,早知道?就?該早早的把你淹死在尿桶。”
“何苦與她廢話,但拿了繩子?將她綁了去,就?是死也要死在那邊。”
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細,分明就?是那何大娘。
王英娘被逼得無法,拿著剪刀的手?都在發抖,那些個汙言穢語,聽?的多了也就?不往耳朵裡去,不知道?怎麼的,她的腦海裡卻出現了林春燕的那句話。
“你想換個活法?”
林春燕好像就?站在她的身邊,正朝她緩緩的伸出了手?,那天?回來?之後,她就?反反覆覆的在回憶這句話。
後悔過,迷茫過,不知所措過,到瞭如今要被當成四腳羊賣出去的時?候,還是在想這個事。
王英娘不知道?她還有冇有那樣的機會?,她也想像林春燕一樣,光明正大的挺直著身子?活,冇有打罵,冇有斥責。
一滴淚爬在她的眼眶上,王英孃的手?一抖,剪刀就?劃了上去,硬生?生?將一截頭髮剪了下來?。
何大娘更氣,覺得今兒個王英娘像是要反了天?,就?要上手?去奪那剪刀,門突然一下子?被推開。
林春燕快走幾步,到了院子?裡,就?見何大娘正在搶王英娘手?裡的剪刀,她那三個兄弟在一旁冷眼旁觀。
王英娘隻覺做夢了一般,不然林春燕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見有人?衝進來?,王錘子?嚇了一大跳,剛要嗬斥,看見身後跟著的孫捕快和孫安元,到嘴的話就?打了個磕絆,臉上重新堆了笑容。
“原來?是孫捕快,還說要請您去吃酒,不知是什麼風把你們給吹來?了,快快請進。”
孫捕快不理他,隻把目光放在那王英娘身上,看得出來?這小娘子?是捱了打的,頭髮淩亂不已,身上也有幾個泥印子?,地上還有些散亂的頭髮。
都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人?這一輩子?都是不興剪頭的。
怕是這小娘子?被逼的實在冇了活路,說起來?也是可憐的很。
王錘子?見他的目光在王英娘身上打轉,倒在一旁唉聲歎氣,“生?了個孽障,替她尋了個好前程,她偏要鬨起來?,還把頭髮也剪了,說要去當姑子?,我們這當爹孃的,如何不著急。”
又看向那林春燕,眼睛裡全是憤恨,“不知這林家小娘來?是做什麼,難不成又看上我家大郎,想嫁過來??”
林桃紅一口呸了過去,原隻覺得王英娘可憐,見瞭如此情景,地上那繩子?分明就?是要把她捆了去,隻覺得心口一片發涼。
那剪了頭髮的剪刀,就?在剛剛何大娘上去爭搶的時?候,不知道?刺傷了哪裡,上麵還有些血跡。
王英娘一直冇有哭,從她知道?自個兒被賣到了李員外家開始,就?這樣一副表情。
隻有在看到林春燕的時?候,纔有些反應。
何大娘開始還說是要把她嫁過去,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隨便一打聽?就?知道?這事是哄了她去的。
當了通房丫鬟,還是那一個可以當她爺爺歲數的人?,她還有什麼活路,不若就?剪了頭髮當姑去,也能乾乾淨淨的活著。
可連當姑子?都是不能的,王英娘隻覺心內一片淒淒涼,想著不若還是上了吊,或者投了河,也好過讓人?這樣折辱。
她正想著如何掙脫他們跑出去尋死,就?見林春燕推門進來?,人?一時?都是麻的,反應了半天?,才知道?看見的不是個幻景。
先前剪頭髮的時?候,王英娘就?想,如果是林春燕的話,她會?怎麼做。
會?不會?覺得她投了河,是個冇本事能耐的。
再確定那不是個幻影,是真的林春燕來?了,眼淚再也冇辦法忍,嘩啦啦的往下流。
林春燕見王英娘這副慘的樣子?,心裡也是難受的緊,有些後悔今兒個來?晚了,隻先上前看了她的傷勢。
那剪刀捅傷在胳膊上,傷口挺深,血一直呼啦啦的往外冒。
“走,我帶你去我家。”
林春燕拉著王英孃的手?,那邊何大娘卻不放人?,扯了嗓子?喊有柺子?。
“這丫頭是我生?的,我如何處置她,就?是官老爺來?了,也說不出個一二。”
何大娘說完,有些洋洋得意,覺得總算占了理。
“你要是強行把人?帶走,我也去告了官府,讓你去蹲大牢。”
那三個兄弟還想上前來?拉拉扯扯,被孫安元直接擋了回去。
孫安元是常年走鏢的,身高?體大不說,人?站在那裡就?是一副讓人?心生?畏懼的樣子?,王大郎三兄弟自然不敢上前如何。
王英娘扯了扯林春燕的袖子?,腳步卻不再動,回頭看了一眼何大娘。
她不能連累林春燕,即便林春燕說的讓她換一個活法,是那樣的吸引她。
自從生?下來?她記事起,家裡的活全都是她在乾,人?還小的時?候,累的連翻身都困難。
何大娘卻永遠不滿意,隻一味的責罰。
也有好的時?候,會?拿的話哄她,讓她在家好好乾活,以後給她多些嫁妝。
何大娘見王英娘不走了,更是得意洋洋,“你且快來?,等到了那邊,不用乾活不說,還能日日吃香喝辣,也是我疼你才這樣。”
王英娘冇理會?,隻說,“娘既然定要讓我去,我也隻得把這條命還給你。”
說完就?掙開林春燕的手?,要往那井邊撞,她是真的要赴死,原本還有些遺憾冇見著林春燕,如今見到她倒是再也冇什麼遺憾,所以力道?大得很,也許下輩子?她能換一個活法。
電光火石之間?,站在他們身邊的孫安元攔了一把,才隻讓王英娘額角碰了個血窟窿。
何大娘和王錘子?嚇了一大跳,孫捕快在一旁涼涼的說,“咱們雖然不禁止人?口買賣,但是這把兒女逼死的事情,官府確實管的。”
王錘子?可不想再去蹲大牢,隻拿了眼瞪何大娘。
何大娘已經把錢收了,用來?把他們這一家子?贖出來?,剛纔也是一陣後怕,要是人?真的死了,她拿什麼去給李員外?
“造孽啊……”
幸好人?還冇死,她還能再送過去。
剛這麼想著,那王英娘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睛,見自個兒還活著,又要掙紮著往井邊撞。
是真一點不想活了。
何大娘這才真的後怕起來?,嘴裡罵罵咧咧,要是把這丫頭送到了李員外那裡,她再尋死覓活,倒把李員外給得罪了。
“那可是四貫錢呢!”何大娘小聲的嘟囔,如何也不願意放棄這塊肥肉。
孫捕快在一旁虎視眈眈,就?等著要把他們拿去關大牢,王錘子?不敢再鬨下去,隻說錢收了冇法。
“一貫錢,死契,我出。”
何大娘聽?了這話,趕緊去看林春燕,和她討價還價來?,“那李員外家給的可是四貫錢!”
“那是王英娘好的時?候,如今磕破了頭,怕是看病都花不止這個數,且我又不需要通房,價格哪裡能一樣!你愛賣不賣,不賣且就?算了。”
剛起了個頭,林春燕已經冷冷的把眼睛橫了過去,“反正與我又冇什麼關係,一會?兒她真的投井死了,你們且就?跟著去官府吧。”
何大娘一聽?著急起來?,真怕錢不落砸在自個兒的手?裡,她還得給王英娘看病抓藥。
隻是讓她吐出來?那麼多錢,心裡猶豫不定。
孫捕快在一旁冷冷說,“你們且好想想,若是真要把她送到李員外家,她這樣尋死,可就?把人?李員外家得罪了,以後你們哪裡能討得好。”
又說,“我看就?簽了那死契,也不用再給人?看病抓藥,回頭我和那李員外說一下,也不關你們的事。”
何大娘和王錘子?對視半天?,最後王錘子?咬牙,“兩?貫,再少不能有!”
“隻一貫錢。”
林春燕也咬死不鬆口,“一個好的丫鬟也不過才三四貫錢,我還要拿了藥給她看,也不知能不能中用。”
扯了一會?兒皮,最終多加了五百文,林春燕當著孫捕快的麵就?讓他們簽了死契。
從此王英娘再和他們家冇一點關係。
王英娘從始至終都是愣愣的,說不出來?話。
林桃紅卻在一旁聽?的跳腳,幾次想插嘴都被林春燕給攔住,等著那死契簽成了,才長歎一口氣,“回頭看娘怎麼說你!”
她身上冇帶那麼多錢,一旁的孫安元又借了她一些,幫著去找了板車,一塊將王英娘拉到鎮上。
臨走的時?候,王家這些人?連包裹都不讓王英娘收拾,活像丟了什麼臟東西似的,何大娘還往地上啐了一口,砰的一聲把門關了。
王英娘這才覺得能透了氣來?,心裡並冇有什麼失望難過,隻一陣輕鬆,眼前一黑,卻是暈了過去。
幾人?快走到了鎮上,先去了醫館,給王英娘看了看,確認隻是撞傷,敷了藥好好休息就?能好,林春燕才鬆了口氣。
又朝孫捕快謝了又謝,留了一些小吃食當謝禮,還說會?儘快還錢。
孫安元不以為意的擺手?,“我也不急用,什麼時?候有了閒錢再還。”
王英娘這時?醒了,隻是雙眼有些麻木空洞,林春燕怕她心裡難受,便把剛纔說的那些話解釋了一番。
“不是說咱們不值錢,或者是拿了那錢來?衡量,隻是我手?頭也冇那麼多現錢,故意說了那話來?壓價。”
王英娘這纔看了過來?,掙紮著起來?,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林春燕跟前。
“燕娘不用說,我曉得你是為了我好,既然買了我去,我以後定當牛做馬的,好好報答你們。”
好不容易拉她起來?,又說要帶她一塊回家,“不用再說那些什麼當牛做馬的話,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少不得也要讓你幫忙乾活,我不是說要帶你換個活法,你且往後看。”
王英娘鬆了一口氣,隻要讓她乾活就?好,反正死也死過了,以後到底怎麼樣,就?像林春燕說的,且看了去。
還能比如今再差到哪裡?
最起碼,不用在去給李員外做通房丫鬟。
林桃紅因為生?氣,一路上都冇個話,王英娘可憐歸可憐,她也是想救的,偏見了林春燕對她那樣好,心裡就?不舒坦。
孫捕快和他們分彆?的時?候,又提到他們家房契的事情。
“若是可以,回頭還是讓你們村裡正寫?的文書,拿到鎮上,我幫你們過了戶。”
過成女戶,那房子?和地就?真成了他們娘三個的。
這的確是為他們著想,林春燕因來?到這裡之後,隻顧著掙錢,哪裡知道?什麼過戶的事情。
又認真道?了謝,心裡頭已經在想著得做些什麼來?謝他們,這孫捕快的確是個仗義人?,可幫了不少忙。
連他那兄弟也是個不錯的,手?腳大方?的很。
等推著王英娘到了碼頭,張大娘先唬了一大跳,林桃紅在一旁已經快言快語的把那事說了。
“我都同大姐分辨了半天?,她偏要把那王英娘買了回來?!”
那可是整整一貫五百個錢,得賣多少個東西才能掙來?!
張大娘心裡也是有氣,點了林春燕的額頭,忍了又忍,“你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這麼大的事也不同我商量一下。”
“實在當時?情況緊急,再晚去一會?兒,英娘怕是命都冇了,到底救了我一回。”
張大娘悶悶不樂,隻覺心都在滴血,念著是在外麵,到底閉了嘴。
等趙懷子?來?了,他們辭過孫捕快,帶著王英娘回了家。
今兒個掙了不少錢的高?興心情蕩然無存,張大娘即便回了家,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進了門就?開始摔摔打打。
林春燕忙著給王英娘鋪床,張大娘也不說上前搭把手?,隻在那裡盯著王英娘看。
“我們家可是不養閒人?的,你這傷再養兩?天?,後院裡多的是活,要是偷了懶,回頭不給你飯吃。”
王英娘自是起來?磕頭,說了些保證的話。
林春燕把她架起來?,“咱們家都是一樣的人?,不過是在土裡刨食吃,不興這樣,你且安心在這裡住下。”
林春燕讓她躺下休息,王英娘看著屋裡收拾的乾淨明亮,竹簾子?隨著風吹動倒是有一股清香吹來?,把她滿心的疲憊都吹散了。
迷迷瞪瞪的,也就?睡著了。
林春燕去了灶間?,她打算做些吃食,感謝一下孫捕快兄弟兩?個,再把錢還了去。
張大娘也不進來?,隻立在門口,“她既救了你,你也幫了她,這便算完,全當家裡添了個苦力,隻下次可彆?那樣衝動,王錘子?哪裡是那樣好相與的。”
倒是冇有再提錢的事。
林春燕回頭給了她一個笑臉,知道?張大娘是擔心她,這人?從來?是這樣,就?是為了她好的話,說出來?也硬邦邦的。
好在林春燕也摸清了她的脾氣,這事是她做的莽撞,又把要立女戶的事情說了出來?,“我想著人?孫捕快幫了咱們大忙,等把那板栗燉雞做好了,也送些過去。”
張大娘胡亂的點頭,腦海裡隻有那立女戶一道?聲音,要真的是立了女戶,以後就?和林家沒關係了。
“你二房三房的兩?個叔叔能同意?”
“先說了與他們聽?,咱們掙錢越來?越多,保不齊哪天?就?有了什麼事,到時?候咱們再被攆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她冇說的那樣清楚,可張大娘卻也明白,林春燕這是怕林老爹突然回來?。
“呸!”張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東西要是還敢回來?,看她不得拿大棒把他打出去。
可又覺得林春燕的擔心也不是多餘的,林老爹連拋棄妻女都做的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他們在鎮上擺了攤,保不齊就?會?有誰告訴了他去。
想到這裡,她也顧不得去管王英娘,忙去找了林二叔說這事。
林桃紅卻還是看王英娘不順眼,屋子?總共就?這麼一個,多了一個王英娘,先是得把炕勻出來?一些,又要把櫃子?也勻了出來?,哪裡都讓她窩心。
王英娘隻躺了半日,就?說身上好了許多,要起來?幫忙乾活。
林春燕已經把板栗燉雞做好,香味飄的哪裡都是,趙懷子?和趙沐陽過來?端的時?候,差點當場掀開就?吃了。
林桃紅先前因為慪氣,冇幫著過來?剝板栗,見做好了,見想過來?掀了蓋子?吃,被林春燕一下子?給打落。
“這是要送人?的,你且跟我一道?去一趟。”
林桃紅不悅,“早上還說這板栗雞是留下來?咱們自己吃,偏那個來?了,連個雞也吃不著了。”
她說的聲音大,是要讓王英娘聽?到了,林春燕皺眉,“往日裡哪裡少了你的吃的,且我給你留了一些湯汁泡飯,你要是實在想吃,明個再買隻雞來?給你燉上。”
林桃紅漲紅了臉,“我哪裡是想吃那雞,買雞不用花錢嗎?咱們手?裡多花了那麼些個錢,買板車又到猴年馬月。”
說著就?覺得委屈,竟掉了幾滴淚來?。
林春燕歎氣,“錢是重要,不過擺幾天?攤子?,多忙活幾日就?能掙了來?,可好生?生?的人?死在咱們麵前,之前還救了我,你能看下去?”
林桃紅張口結舌了半天?,甩了簾子?出去,也不說來?吃飯。
張大娘去的也不順利,林二叔覺得張大娘這是生?分,看不起他們,在那裡呼哧呼哧喘氣,隻不鬆口。
林二嬸把她送了出來?,說了會?勸林二叔,“他就?是個犟種,冷不丁的和他說了,怕是一時?反應不過來?,大嫂也彆?著急,回頭我勸勸他,等反應過來?,這事也就?成了。”
林二嬸在心裡直嘖舌,大房越來?越出息了,連立女戶的事情都能想到。
兩?個人?都冇提三房,張大娘累了一天?,便不想去看李氏的臉色,回了家拿看湯汁泡飯,又聽?說林春燕要去還錢,怕路上不安全,就?跟著一道?去。
孫捕快的老孃在家,她是個脾氣爽利仗義的,不然也不能樣了孫捕快兄弟兩?個這樣的性格。
聽?了一回那事,見了林春燕就?誇她是個仗義的娘子?,說那王英娘也是個有大義的,又拉著張大娘說話。
兩?個人?脾氣倒相投,張大娘聽?了那些個誇獎,嘴上合不攏嘴,心裡那點不高?興也消散了不少。
林春燕把板栗雞放下,就?把錢拿了出來?。
孫安元不急著要,讓她不用著急給。
李大娘也說,“他一個光棍,走鏢掙得可不少,你不用急著還。”
“若是冇有,就?先欠著了,既然有了,哪裡能不給。”
孫安元見她誠心給,這才收了。
李大娘看著林春燕,心裡止不住的可惜,要不是歲數小些,過來?當她兒媳婦正正好。
人?模樣先不說怎麼樣,就?這品行差不了。
更彆?說那手?藝了。
板栗雞端來?之後,兄弟兩?個腳步都移不開了,掀開就?是熱騰騰的香氣,裡麵香菇豆乾板栗一應俱全,那雞也被燉的軟爛。
旁邊還配了餅子?,烙的軟呼呼的,配著板栗雞湯汁吃,香的很。
“我是個手?藝不好的,兄弟兩?個從前就?總自己下廚做飯,不過味道?也就?那樣,後來?你們擺了攤子?,家裡見天?就?有了這些吃食,滋味好的不行。”
李大娘又招呼他們留下來?吃飯,張大娘說在家吃過了,冇往那板栗雞上看一眼。
孫捕快忍著饑腸轆轆的肚子?,和他們說起女戶的事情,讓他們也彆?心急,辦好了隻管來?找他。
“不過你們日日去鎮上擺攤,冇個男人?護著不行。”孫捕快見多了為財殺人?打劫的,“到時?候哪裡哭去。”
“那賣魚肉羹的宋娘子?,也是我們村的,日日還有人?送了來?,就?是怕路上有人?打主意。”
張大娘被嚇住了,一旁的孫安元也這樣說,“如今世?道?看起來?太平,可背地裡醃臢事也不少,是得注意些。”
孫捕快把他們送到村口纔回,張大娘和林春燕就?商量起來?,“得找個人?來?,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那懷子?叔如何?”
“一日兩?日還行,時?間?久了,他也是要上山打獵的,怕是不行。”
且到底不是自己人?,用起來?也不是很安心。
光給那板車錢,一日就?要出六個銅子?。
“不若就?找二郎哥?”
張大娘想了想,有些記恨林二叔不同意他們過女戶的事情,隻含糊說,“再看吧。”
到了屋裡,林桃紅已經睡下,灶間?那放好的一碗飯不知道?被她什麼時?候吃了,唇邊還留著些殘渣,卻在那裡裝睡。
王英娘在另一邊躺著,兩?個人?隔了能有一條河寬。
林春燕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洗漱完躺下,很快就?沉了夢鄉。
林桃紅卻冇睡著,支了半個身子?看過去 ,見林春燕距離王英娘比較近,心裡又吃起味來?,偏也要靠過來?,挨著林春燕才罷。
第二日一早,王英娘就?起來?把水燒好,冇找到米在哪裡,就?也冇做飯。
林春燕一邊梳頭一邊讓她歇著,“就?算是乾活,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總得養好了傷。”
“冇事了。”王英娘摸了摸額角,“哪裡就?那樣嬌貴,從前也碰過的,睡一晚上就?長好。”
林桃紅被他們吵醒,先瞪了一眼王英娘,冷哼一聲,“就?你會?討巧。”
說完,騰騰去了廁所。
林春燕寬慰王英娘,“你彆?往心裡去,她就?是這個性子?,回頭我再說她。”
王英娘搖頭,“冇事,自來?家裡多了個人?,總是要慢慢習慣纔好。”
往日裡在家,她哪天?不捱打捱罵,都已經習慣了的,林桃紅隻是對她冷嘲熱諷,卻不曾半點打罵過他。
林春燕從櫃子?裡找了自個一件衣衫,先給了王英娘穿,她來?的時?候,可是什麼都冇帶。
“隻先湊合了,今個我去扯了布,回來?給你做一身。”
林桃紅用了牙粉刷了牙,一進來?就?聽?了這話,更是生?氣,把簾子?一甩扭頭就?走。
她乾了這麼長時?間?,林春燕都冇說給她買新衣裳,憑甚那王英娘是纔來?的,就?要給她買。
果然這王英娘一來?,就?把林春燕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