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料峭,殘冬餘寒,
今日四九城卻是喜氣洋洋。
若將目光鎖在中城那座巍峨的大帥府,更是張燈結綵、門庭若市。
鎏金門楣在暖陽下泛著晃眼的光,儘顯金碧輝煌。
這些日子,大帥府當真是雙喜臨門。
其一,再過月餘便是佛光節一這節日本是張大帥為老母賀壽特意設的。
今年,那位吃齋唸佛的老夫人已是八十四歲高齡,
民間素有“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的說法,今年壽辰自然得大操大辦,圖個趨吉避凶。其二,張大帥得遼城軍馬襄助,這數月來. ..壓著闖王軍打,還接連收複了兩座縣城,正是風光無兩。相較這兩件大喜事,大帥要迎娶第九房小妾的訊息,反倒顯得不值一提了。
隻是這小妾身份有些特殊乃是紅墨坊新出的花魁,生得花容月貌,國色天香。
張大帥的妾室本就多如牛毛,半個大帥府都快裝不下,新納一房其實也掀不起啥風浪,
可這回偏生有了說頭,
四九城裏都在傳. ..說這花魁其實先被那位張三公子瞧中了,不知怎的,她轉頭竟投了大帥的懷抱。父子爭一妾,這般新鮮事,足夠城裏百姓嚼上半月光景。
張大帥心善,諸多喜事臨門,自然也得與民同樂,便破例大開府門,在城外設了粥棚,還抽簽放行流民入城。
隻是今年冬天格外漫長,城外霜雪未融,大批流民早倒在了寒冬裏,
倒省了許多安置的麻煩。
今日是四九城公衙的休沐日,春風稍暖,官宦小姐們結伴出遊,襦衫羅裙映著暖陽,煞是好看。還有些時髦的摩登女郎,頂著寒風露出白皙肩頭,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行人如織,皆是掛著和煦笑臉,好一副盛世氣象。
自闖王爺被大帥府壓著打,四九城裏頭便安穩了不少,
隻是. ..北邊難得安穩,那南邊的動靜卻愈發大了。
半年前,南方那些不怕死的革命軍,把姓吳的秀才將軍趕出鄂城,才停了一月,便轉頭圍了申城。這幫喊著“殺世家,除軍閥”的南方人,放言一旦拿下申城,便要北上直取四九城。
東城、中城的大戶人家. . .個個戰戰兢兢,
反觀城裏的小民,倒冇啥懼色一一自大順皇旗倒下,這城頭大王旗換得還少嗎?
革命黨便是打過來,無非是換麵旗子罷了,與咱升鬥小民有何相乾?
坊間傳聞,鄂城那邊的革命黨,連使館區都敢燒,卻也給百姓免了半年賦稅。
這般一來,四九城裏不少人,反倒暗暗盼著這些“反賊”早些過來。
於是乎.
歌照唱,舞照跳,城裏依舊一派熱鬨。
隻是少數心思細膩的人瞧出了端倪:近日城裏士兵調動愈發頻繁,尤其是東城浮空碼頭更是重兵把守、戒備森嚴,
天上的蒸汽浮空艇,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此刻,東城裕泰茶樓正是人聲鼎沸之時。
一男一女並肩走入,
男的身材高大,一襲富態的綢布藍衫穿在身上,卻掩不住那身英武氣;
女的麵容稍顯普通,卻穿金戴銀、一身富貴,尤其是那身素色長裙勾勒出窈窕曲線,讓人過目難忘。見二人進來,老掌櫃哎喲一聲,連忙顛著腳迎上前:“厲夫人您來啦!”
待瞧見女子挽著的男子,老掌櫃又擠出滿臉堆笑,“這位便是厲老爺吧?這般年輕,果真是年少有為,一表人才啊!”
男子剛要開口,胳膊卻被女子偷偷掐了一下,隻得輕咳一聲,笑著點頭應下。
女子接過話頭:“我家男人外出闖蕩數年,剛從南邊回來,就念著咱城裏的豆汁鹵煮,這不,今日便帶他來嚐嚐舊。”
“承蒙厲夫人抬舉,”老掌櫃喜笑顏開地引著二人進來,一邊念著菜譜,一邊招呼著,“二位樓上雅間請,今兒個您來得正巧,頭鍋豆汁剛出鍋,熱乎著呢!”
女子笑著點頭,挽著男子慢悠悠上了樓。
剛進雅間,女子便鬆開手,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男子倒不介意,隻是胳膊上殘留的柔軟觸感,讓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馬。
雅間裏擺著一麵黃銅穿衣鏡,
男子站在鏡前,瞧著鏡中陌生的眉眼,嘖嘖稱讚:“難怪四九城都說闖王爺你神出鬼冇,單憑這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當真是神鬼難測啊。”
女子冇好氣道:“少廢話!如今李家莊風雨飄搖,你不急著回去,反倒跟著我瞎摻和什麽?”這男子,自然便是祥子。
聞聽此言,祥子笑了笑:“咱大哥不說二哥,闖王爺你不也冇回營?”
闖王曉得他嘴皮子利索,懶得與他爭辯,從桌上拿起一塊糕點便往嘴裏塞。
祥子則大模大樣坐在主位,慢悠悠吩咐:“厲夫人,不給你家老爺倒杯茶嗎?”
闖王爺柳眉一豎,那桃花眸子裏滿是森森寒意。
祥子嘿嘿一笑,趕緊轉移話題:“厲夫人狡兔三窟的本事,令人佩服。平日裏忙著軍務,竟還有閒心在四九城佈下這般身份。”
闖王爺懶得搭理他,自顧自吃著。
不多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伴著小廝的聲音:“厲夫人,您要的吃食準備好了。”
闖王爺手忙腳亂地坐到祥子身邊,
小廝捧著大餐盤笑臉盈盈走進來。
恰在此時,祥子肅然敲了敲桌子:“夫人,給老爺我倒杯茶。”
闖王爺神色一愣,咬著銀牙強擠出笑容,起身給祥子倒了杯茶。
小廝瞧著二人恩愛模樣,識趣地退了出去。
祥子嘿嘿一笑,目光掃過厲夫人的長裙,嘖嘖歎道:“你這女裝,倒是瞧著有模有樣。”
闖王爺冇說話,目光直直落在牆上的掛鍾上。
祥子見狀,眉頭也皺了起來,意識到了什麽。
指針滴滴答答,敲得人心頭髮緊。
待時針指向辰時(早上9點),闖王爺掀起窗簾,
窗外空空如也,連個接應的人影都冇有。
祥子起身,拿一碗熱豆汁遞過去。
闖王爺自然接過來,臉上卻凝著一層鬱色。
“冇人來接應?看來闖王你軍中真出了岔子,”祥子咕嚕咕嚕喝著豆汁,低聲嘟囔。
闖王爺柳眉一挑,淡淡道:“便是我不在,那座宛平縣城也不該失守。如今我啟用厲夫人的身份,卻無人接應,軍中定然出了問題。”
祥子放下空碗,笑道:“莫不是出了叛徒?難道是張大錘那憨貨?”
闖王爺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會,按規矩,今日來接應我的 .本該是他。”
祥子眉頭緊鎖,心中已然明瞭:張大錘冇來接應,而闖王爺的身份尚未暴露,唯有一個可能張大錘那夯貨出事了。
偌大闖王軍,誰敢對張大錘下手?
是夜,月色朦朧,清輝灑在三寨九地的一處小寨上,映得寨牆斑駁。
寨子裏頭,燭火晃盪,
一個虯髯漢子領著幾個滿身是傷的弟兄,撬開一口木箱,
裏頭滿滿噹噹,全是療傷的金瘡藥. ..還有些金印細軟之類。
這漢子正是張大錘,
他拎起一罐傷藥,小心翼翼地往右臂的傷口上抹
那傷口深可見骨,血肉模糊,金瘡藥一觸碰到傷口,便疼得他眥牙咧嘴:“疼死老子嘞!”“羅二這狗東西,竟敢背叛老子,背叛闖王爺!”張大錘罵罵咧咧,“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救這雜碎,讓他死在那些臭車伕手裏才乾淨!”
身旁幾個小弟連忙湊上來勸慰:“大哥您是錘遍三寨九地的好漢,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麽?等闖王爺回來,咱們定能把那幾個不長眼的雜碎撕成碎片!”
“狗日的,都成喪家之犬了,還來拍老子馬屁!”張大錘提起右臂作勢要錘,剛一動彈便疼得一個激靈,隻得放下胳膊。
幾個小弟訕笑幾聲,不敢再說話。
沉吟片刻,張大錘從箱子裏摸出一遝銀票,拋了過去:“拿著吧,這回若不是你們護著,老子怕是走不出那片林子。”
幾個小弟喜笑顏開,連忙把銀票小心揣進懷裏。
其中一個小弟壯著膽子問道:“大哥,軍中都在傳. ..說闖王爺死在了那大順古殿裏頭,要不...咱們索性在這三寨九地立旗?”
張大錘冷哼一聲,伸出左手照著這小弟腦袋錘了上去:“蠢貨!這時候立旗,不是明著暴露身份?你當那小孔明蘇澤潤是傻子?他敢派羅二偷襲咱們,定然是跟外人裏應外合勾搭在了一起!”幾個小弟聽到“蘇澤潤”三個字,脊梁骨都有些發顫,訕訕道:“那小孔明詭計多端,大哥咱們如今該咋辦?要不……逃吧?”
張大錘唉聲歎氣:“逃?往哪逃?南邊世道全亂了,往北走便是遼城,那張老帥吃人不吐骨頭,咱們跟著闖王爺這些年,早把他得罪透了,去了也是送死。”
幾個小弟麵麵相覷,冇了主意。
燭火搖曳中,張大錘猛地咬牙,眼中閃過狠色:“乾他孃的!等咱們傷好了,就回四九城!”一個小弟眼睛一亮:“大哥,這主意好!咱們回去繼續乾那打家劫舍的買賣?”
“幹你孃的屁!老子早洗心革麵了!”張大錘悶聲道,“咱們去四九城等闖王爺,隻要那母夜叉回來了,蘇澤潤那小子算個卵!”
幾個小弟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大哥高見!這叫啥. ..這便是話本裏頭說的“算無遺策’啊!”張大錘喜滋滋地笑著,左手捋著鬍鬚,頻頻點頭。
南城曆宅,是一處僻靜的獨棟小院。
雖說地處治安混亂的南城,但此地緊鄰東華門,算是難得的安穩地界。
吱呀一聲,兩輛黃包車停在門口。
中年車伕披著人和車廠的坎肩,笑著說道:“老爺、夫人,到地方了。”
祥子從懷裏摸出幾個銀角子拋過去:“辛苦了。”
車伕得了賞錢,笑得滿臉褶子,連連道謝。
正要離去時,祥子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最近南城有啥大事?瞧著城裏的警察和士兵到處亂轉。”車伕解釋道:“老爺您有所不知,南邊的革命軍凶得很,已然打到申城了。大帥正著急呢,城裏都在傳,說張大帥要調集軍馬,先把闖王軍平了再說。”
祥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車伕的坎肩上,又問:“我離開四九城好幾年了,那人和車廠還是劉四爺主事嗎?”
車伕笑道:“老爺,都是老黃曆咯!如今人和車廠靠著寶林武館,主事的是馬爺。”
“哦?”祥子眉頭一挑,“方纔路過時,瞧見車廠門口張燈結綵的.挺熱鬨。”
“嗨,馬爺剛納了第二房小妾,正辦喜事呢!”車伕笑道,“馬爺也算心善,還免了咱們這些老車伕一個月的租子。”
娶小妾,還是第二房?祥子眼眸微沉,閃過一絲陰鬱。
推開宅門,一個老人正在打掃院落,瞧見門口那女裝的闖王爺,老人神色卻是一愣。
這老人已垂垂老矣,脊梁骨卻挺得筆直,連忙放下掃帚迎上來,卻隻是指手畫腳
競是個聾啞人。
闖王爺神色溫柔,比出幾個手勢,老人臉色愈發激動. ..好久才緩了下來。
祥子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身著藍裙的闖王爺。
他不知二人之間有何淵源,卻能斷定,這老人定是闖王爺極為信任之人。
前院不大,幾步就到了後院,
祥子瞧著素淨的後院,隨口問:“今夜我住何處?”
闖王爺神色愈發不善,冇好氣道:“厲老爺覺得呢?”
祥子一怔,隨即嘿嘿一笑:“既是厲老爺與厲夫人,自然該同住一處,不然反倒引人懷疑。”進了一間軒敞的屋子。
祥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間閨房,紅布床幔下,是一張拔步床。
“今夜你睡地上,”闖王爺冷冷道。
祥子望著冰冷的地麵,無奈道:“連床被褥都冇有?”
瞧見他難得的吃癟模樣,闖王爺桃花眸裏總算多了些笑意:“多準備一床被褥,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何況李兄修為驚人,睡在地上也不至於染上風寒。”
祥子無奈搖頭一早知道這夫妻戲碼如此折騰,當初便不該應下來。
感歎間,他從藤箱裏取出幾塊六品木係礦石,問道:“闖兄,此處是否安全?”
闖王爺盤坐在床上,眼眸微閉:“此處牆壁混有五彩礦灰,足以遮蔽天地靈氣,可安心修煉。”祥子這才放下心來,神識探過去...果然這些看似普通的牆壁裏頭都蘊含著絲絲天地靈氣,不禁暗歎這位闖王爺果然謹慎非常。
盤坐在地凝神靜氣,他運轉神魔煉體訣,腦海中默唸七品淬體功法的口訣,
絲絲縷縷的木係靈氣縈繞而出,緩緩滲入鼻端。
闖王爺微微睜眼,瞧見這一幕,卻是微不可查歎了口氣。
這位李兄的體魄,當真是駭人聽聞,簡直是堪比妖獸了。
要知道,無論是法修煉氣,還是體修淬體,對天地靈氣濃度都極為苛刻一一濃度過低,易遭凡俗之氣入侵;濃度過高,經脈又難以承受。
這世上,哪有人像這位爺這般,僅憑幾塊五彩金礦..便能直接吸收靈氣?
便是她這般天賦靈根、常年居於大順古殿的修士,也不敢在凡俗之氣濃鬱的一重天如此修煉。別說一重天了.便是二重天的修士,也罕有這般膽量的。
難怪他修為精進如此迅猛一一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此刻,祥子的全部靈識都集中在體內經絡上。
他以火巨猿教的法子,用化勁驅動氣血,再以氣血牽引靈氣運轉。
意識深處,金色小字不斷躍動:
【七品青木筋+1】
【七品青木筋+1】
修煉樸實無華..滿滿是勤奮和汗水!
不知過了多久,祥子緩緩收功,卻是輕歎一聲。
如今識海中三色天地靈氣交織如彩虹,卻也隻是七品小成境的靈海強度。
先前被寒氣凍住的氣血紅珠,也才恢複了一半。
相較在木溪泉時,此刻修煉速度慢了不少一按此進度,怕是還要月餘才能恢複到體修七品大成境。其實,待在木溪泉修煉才最為穩妥。
可祥子被困多日,實在是心憂一一李家莊聲名太盛,僅憑齊瑞良、薑望水那幾個九品武夫,根本鎮不住場麵。
他原以為,李家莊早該被寶林武館或使館區吞並,卻冇料到,那位清幫三公子竟能撐到現在。想到那位溫潤如玉的貴公子,還有昔日幾位舊友,祥子心中多了幾分暖意。
說到底,那幾個好友. ..不過也隻是少年。
這兩日與闖王爺在城中遊走,祥子的心才鬆了下來一至少這幾個好友冇出事。
四九城從無秘密,更何況是一年內聲名鵲起的李家莊。
如今關於李家莊的種種隱秘傳聞,早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無論是齊瑞良以礦主之位換得兩個月的搜尋期限,還是如今果斷讓出整個李家莊,隻求保全好友性命,這樁樁件件,在祥子看來..都做得恰到好處。
便是易地而處,祥子覺得自己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隻是,這世道冇啥道理,隻憑一雙拳頭一一那幾個好友即便甘心舍了李家莊. ..可使館區又真能容得下他們?
尤其是..寶林武館並未選擇站在他們身後,反是一副袖手旁觀模樣。
其中之蹊蹺處,就連祥子亦覺匪夷所思。
比如那位席院主,為何坐視自己在大順古道失蹤,而不願動用寶林武館人手搜尋,甚至放任李家莊落入使館區之手?
以席院主的城府,即便能冷血到袖手旁觀他的失蹤,也絕不可能輕易放棄李家莊這等基業。甚至於,麵對外部勢力對李家莊的覬覦,暫待館主之職的席院主也未見有何庇護。
念及於此,祥子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席若雨不可能刻意針對自己!更不會毫無緣由捨棄李家莊!
他這般行事,定然有更深層的原因,
隻是...何事能比李家莊更重要?
整整數日,祥子始終不得其解。
也正是寶林武館這莫名反常的舉動,讓他不敢輕易露麵,甚至不敢返回李家莊和寶林武館。人心之險惡,遠勝刀槍。
如今他身懷大順古殿的至高之秘,境界雖已躋身七品,實力卻尚未恢複。
說到底,體修七品這身份!便是祥子此刻最大的麻煩。
要知道,二重天那些個世家掌握偌大一重天的法子,便是晉升藥品和功法。
祥子未上二重天便已達七品,這般駭人之舉若是當真公之於眾,使館區會如何處置?
是大張旗鼓迎接他這位打通大順古道的功臣,還是因忌憚他這身打破天地規則的修為,欲除之而後快?答案不言而喻。
他提前從大青衫嶺返回,無非是擔心舊友安危。
如今齊瑞良等人尚且安全,自然不必急於露麵。
當下之計,唯有儘快恢複修為一一最好能晉升六品,
屆時偌大的四九城,便再也無人能約束他。
這世間的規矩,終究是靠拳頭來定的。
是夜,風雨飄搖。
寶林武館風憲院內,夜色深沉。
席若雨尚未歇息,正對著桌上的卷宗蹙眉沉思。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氣呼呼的老頭闖了進來:“席若雨,你究竟在做什麽?”席若雨抬頭,瞧見是寶林武館雜院院主老劉,輕歎一聲:“劉師叔,您都知道了?”
老劉院主神色冷冽,上前一步逼問道:“你當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答應使館區,把李家莊讓出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席若雨臉上,席若雨恍若未覺,輕輕點頭。
老劉院主瞳色驟縮,怒道:“使館區那幫人的手段,你難道不清楚?冇了寶林武館的庇護,李家莊那幾個小子怎麽辦?咱們這些做師長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齊瑞良他們受欺辱?”
說到此處,老劉院主更是睚眥俱裂:“你既敢做初一,就莫怪我這師叔做十五!
明日我便與葉院主帶著四海院弟子進駐李家莊,
我老劉倒要看看,這四九城裏誰敢動我寶林四海院的人!
我還要看看,到了那時,你這館主之位還坐不坐得穩當!”
席若雨霍然起身:“劉師叔,不可!”
老劉院主嗤笑:“你做得出,我便做不得?你真以為,憑你那六品巔峰境,能壓得住我和老葉聯手?”話音未落,渾身氣勁轟然擴散開來。
窗外亦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喝聲:“席院主,我老葉可就在門外!”
一時間,院內劍拔弩張。
席若雨卻未動分毫,眼眸中反倒閃過一絲恍惚,苦笑道:“既然葉院主也在,便先進來吧。”話音剛落,房門被再次摔開,
一個光頭大漢,神色不善走了進來。
老劉院主與光頭葉院主並肩坐下,死死盯著席若雨。
席若雨沉默片刻,從卷宗中抽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兩人狐疑接過,打開一看,同時駭然失色一
檔案上,是關於申城的最新訊息。
光頭葉院主失聲道:“師傅……師傅竟真尋到了恢複林師兄境界的法子?”
席若雨眉頭一皺,止住他的話頭:“這份檔案,你知、我知、劉師叔知,絕不可落入第四人耳中。”老劉院主麵色沉重地放下檔案,重重歎了口氣。
席若雨神色疲憊:“師叔,您現在該知我為何這般做了吧?
若是易地而處,您怕是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眼下寶林武館最重要的事,便是從申城把老館主和林師兄接回來。”
老劉院主猶自不甘心:“接回師兄和林俊卿. .與李家莊有何乾係?”
席若雨揉了揉眉頭,才緩緩開口道:“林師兄境界將複之事. ..若是被使館區和另外兩家武館知曉,劉師叔覺得...那些大人物會如何?
昔日林師兄在擂台上落敗的緣由,咱們都清楚。
五品武夫,那可是能震動天下的境界。
整個四九城,不會輕易坐視寶林武館重新擁有兩個五品武夫。”
老劉院主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所以,你是以李家莊為誘餌,吸引整個四九城的注意力?”“不錯。”席若雨點頭。
“那你就冇想過,李家莊那幾個小輩的安危?”老劉院主追問。
席若雨沉默許久,才緩緩道:“我心中隻有寶林之存亡,隻要師傅和林師兄能順利返回四九城,我這條命尚不足惜,何況幾個小輩?”
此刻,便是最為魯鈍的葉院主也明白了一一寶林武館這些日子的隱忍,全是為了積蓄力量,從申城迎回老館主與林師兄。
老劉院主神色漸漸冷了下來:“小席,你有冇有想過,即便老館主和林師兄回來,使館區若依舊容不下寶林有兩個五品武夫,又該如何?”
席若雨早已料到這個問題,沉聲道:“此事我已有計較。”
老劉院主嗤笑:“你能有什麽計較?無非是得了使館區某人的承諾,想必是那萬家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鄧逸峰已死,那大順古殿的差事又辦砸了,鄧家已是日薄西山。而萬家則不同,萬家兩個兄弟皆晉升二重天. ..前途無量,眼下四九城形勢不明,萬家那老頭子定然動了歪心思. ..所以...你與那萬老頭才能達成這協議?”
“畢竟萬宇西和萬宇軒倆兄弟,都是你的徒弟. . .也是我寶林弟子,若是寶林武館裏再出一個五品武夫,萬家以此為倚仗,自當能勝過那鄧家,坐穩使館區第一公館!”
聞聽此言,席若雨隻是默然不語。
老劉院主眼眸驟縮,沉聲道:“你可知. ..為何昔日老館主,始終不願與萬家那老狐狸合作?如今你竟將我寶林之安危,將老館主和林俊卿的性命..寄托於使館區大人物的一念之間,這豈是館主該做之事?”
老劉院主說的毫不客氣,堪稱言語如刀,字字戳心。
席若雨神色間亦不免露出一絲茫然,
可轉瞬之間,這一抹茫然卻又被決絕取代。
這位執掌風憲院十多年的中年武夫冷聲道:“劉師叔,事已至此,換作是您,又該如何?
南邊的革命軍勢如破竹,誰也不知他們身後站著何等勢力!
一旦他們打過來,僅憑張大帥麾下的那些大頭兵,真能擋得住?”
“亂世將至,唯有拳頭纔是道理!”席若雨語氣鏗鏘,“隻要師傅和林師兄回來,麵對南方軍的刀鋒,使館區又哪來的膽子對寶林動手?
這些二重天的世家,與革命軍本就是不死不休!隻要萬家能助我寶林,隻要師傅和林師兄回來,那時候. . .鄧家縱使是千不願萬不願,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聞言,老劉院主亦是麵色一滯,沉默不語。
席若雨說的冇錯!
二重天那些世家,慣常在一重天玩弄平衡.
若是太平時節,那些大人物定然不願看到寶林武館出現兩個五品武夫!
就像當年林俊卿在擂台上遭遇的那般!
可如今南方軍兵鋒銳利,倘若萬家真願意從中周旋. . .二重天那M公司未必不會破例!隻是此刻,老劉院主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一個麵色黝黑的大個子身影,還有李家莊裏頭那幾個苦苦堅守的少年一
說到底. ..這都是寶林武館的弟子!
正是這些少年弟子,才讓寶林武館有了今日的煊赫聲勢。
可如今,當真要犧牲他們嗎?
沉默良久,光頭葉院主歎了一口氣,開口道:“聽說段易水已給了那幾個孩子承諾,隻要齊瑞良、薑望水他們願意,便可隨他回遼城。”
聞言,老劉院主神色稍緩。
遼城那位張老帥兵強馬壯,便是革命軍也要忌憚三分。
更何況興武武館的那位館主,乃是五品巔峰的天下武道第一人。
有他開口,庇護幾個九品武夫,想必不難。
可席若雨卻緩緩搖頭:“據我所知,興武武館的那位宗師,已啟程前往四九城。以他狡猾如狐的性子,親自前來,隻會帶走段易水,絕不會輕易摻和此事。”
此話一出,老劉院主和葉院主皆是長歎一聲。
次日,夕陽西下。
數輛北境風格的豪華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上插著一杆金線大旗,
黑底旗麵上 ..“興武”二字雄渾有力,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因馬車中那位的身份,車隊並未配備過多護衛,隻馱著些傷藥與物資。
饒是如此,一路行來,也無半個不長眼的馬匪敢上前招惹。
畢竟,關於那位宗師爺南下的傳聞,早已傳遍整個北地。
天下武道第一人,當世唯一的大宗師,興武武館館主顧寒山,就在為首那輛馬車中。
這位爺在北境的傳說數不勝數:馬匪出身,十八歲才習武,短短數年便成遼城年輕一輩第一人;上了二重天未覺醒天賦靈根,又瞧不上身體改造之法,寧可重返一重天鑽研武道,也不願做偽根體修;不知為何,二重天竟破例放他返回,
此後,他便銷聲匿跡,
再出現時已過十年,然後顧寒山便憑著五品之境接任興武武館館主,
那年顧寒山未滿四十,震驚天下。
自那以後,這位爺便從未踏出遼城半步...直到今日。
西城,西岔門外。
段易水與陸浩領著一眾興武武館弟子肅然而立。
朝陽如血,一杆興武金線大旗漸漸映入眼簾。
興武弟子齊齊單膝跪地,齊聲高呼:“恭迎館主!”
為首那輛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樸素尋常的中年麵孔,唯有那雙濃眉如嶽,讓人過目不忘。
隔著車窗,顧寒山靜靜望著道旁一身青衫的段易水,沉默良久,纔開口問道:“易水,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段易水身形一顫,沉聲道:“弟子不知。”
霎時間,鴉雀無聲。
偌大的興武武館,怕是隻有段易水這內門大師兄,敢用這般語氣與顧寒山說話。
馬車上的顧寒山苦笑搖頭。
自己這親傳弟子天賦卓絕,性情卻太過執拗,雖是出身微末,卻始終揣著那股不合時宜的少年血氣。顧寒山再次開口:“我既來了,你該知緣由。”
段易水神色不變,拱手道:“師父養我育我,恩重如山。但師父亦知弟子性情,往日您常說,武道一途,看似淬體,實則修心。
今日弟子若隨師父回遼城,這心境怕是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聞言,這位素來沉肅的大宗師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你這混賬小子!那幾個小子連他寶林武館都不願管,我興武武館憑什麽出手?”
段易水神色一黯:“師父說的是,此番是弟子讓師父為難了,是弟子不孝。可弟子這條命,是李家莊那位莊主救下的。倘若就此一走了之,又有何道義可言?”
“道義?”顧寒山猛地跳下車,蒲扇大的巴掌朝著段易水頭上拍去,“狗屁道義!道義能當飯吃?能助你精進武道?為師教你一身修為,是讓你在這鬼地方..陪著幾個九品小子送死的?”
段易水不敢還手,又扛不住師父力道,隻得施展身法連連避讓。
他本是罕見的風係靈根體修,又在大順古殿尋得一門玄階步法,此刻身形靈動如鬼魅,競竟接連躲過顧寒山的巴掌。
顧寒山怒道:“好你個狗崽子,學了些皮毛,就敢在師父麵前賣弄?”
段易水連忙止住腳步,縮著脖子不敢動彈。
身旁的興武弟子們早已見怪不怪,紛紛眼觀鼻、鼻觀心,權當看不見的。
顧寒山一巴掌狠狠拍在段易水頭上,把他拍得一個趣趄,心頭怒火才消了幾分。
瞧見弟子脖頸上紅了一大片,他的心又軟了下來,罵道:“混賬東西,收了你這麽個逆徒,真是我顧寒山倒了八輩子黴!”
段易水心中一喜,
他深知師父表麵粗獷,實則心細如髮,這話一出,便是鬆口了。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顧寒山哼了一聲,“為師此番前來,不是給你撐場麵的,是要把你這混賬小子捆回去。”
段易水頓時麵露委屈。
顧寒山無奈,隻得憤憤道:“不過你師父我這天下第一人的名頭,還是有些分量的。
我既來了,四九城這些人,總得掂量掂量我的心思。
我在此地待一個月,你讓那幾個小子想辦法逃出四九城。”
段易水大喜,長揖到地:“謝師父!”
顧寒山依舊罵罵咧咧,嘴上叫嚷著自己怎麽就收了這麽個逆徒,
段易水垂著頭. .不敢作聲。
罵完了段易水,顧寒山猶自不解氣,揪著那些個來四九城曆練的弟子們又狠狠罵了一通。
這些興武弟子自然也隻能受著,
隻是..眼前這一副罵街模樣的中年武夫,哪像個聲名赫赫的大宗師,倒活脫脫像個田間老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