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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在林汝芸內心裡, 《故夢》的女主角文簡不太能令人滿意,但好在她尚算聽話,被罵了也不會鬨脾氣, 更願意往好了學, 態度是一直保持端正的。
自從感受到提前磨戲帶來的好處, 文簡就很喜歡在下班之後去找人排戲。她一開始是找餘尋光, 找了兩天, 近距離深刻感受到餘尋光的辛苦和疲憊後, 她狠狠地唾棄了自己不當人的行為, 然後轉頭去找林汝芸, 選擇直麵恐懼。
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往後的每一天, 文簡都要被林汝芸罵個狗血淋頭。
她是在“快樂教育”和“誇誇教育”中長大的孩子,已經成年的內心堅固得猶如銅牆鐵壁, 又經曆過網上的各類風浪, 所以哪怕有時林汝芸連“豬腦袋”這種話都罵出來了, 文簡都無所謂。
她還挺高興, 至少現在林汝芸隻是在私底下罵她。
以往在片場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捱罵,她多少會不好意思的。
也是文簡在這種“調教”中有進步, 不然對於她的嬉皮笑臉,林汝芸能嘔死。
她私底下跟聶梵大吐苦水,“那文簡, 不知道怎麼長大的, 冇皮冇臉, 真是癩皮狗一樣的性格。”
聶梵戴著眼鏡,她的眼睛正盯著螢幕在做後期剪輯。她希望林汝芸能明白, “你還冇看清嗎?她不會被你罵走的,她的內心很強大。”
她擁有成為好演員的內核。
而且現在開拍都一個多月了, 林汝芸再想做什麼都是於事無補。
“她和餘尋光搭在一起挺好看的。”
林汝芸有些憤怒,“餘尋光跟誰搭在一起不好看?跟大他10歲的老闆演夫妻倆都能搭出詭異的CP感。”
聶梵聽得發笑,“這倒是。”
話趕話說到這裡,林汝芸頗為感慨,“十幾來年裡也就出了這麼個好的。”
聶梵有自己的訊息渠道,“我聽說淩爽找他拍電影,他還不樂意。”
林汝芸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她應該是喜歡餘尋光這種行為的,嘴上卻不留情,“矯情。”
聶梵把餘尋光提起淩爽的話過濾了一遍,做出合理猜想,“大概是脾性理念不對付,不過,他應該是欣賞他的。”
林汝芸捧了個哏,“淩爽那廝,冇天賦的人在他麵前都是會出氣的人筒子,他看得起誰?”想起淩爽最近的遭遇,她特彆痛快地說:“也該他栽跟頭了。”
“他會越挫越勇的,你彆高興得太早,他冇那麼容易被打倒。”聶梵呢喃,“我們這一代導演還算是幸福的,至少能找到人拍。”
把手裡的片子剪完,聶梵停手,抬頭,看著林汝芸說:“文簡挺好的,彆針對她了,好好教吧,反正隻合作這一次。”
林汝芸一想到她就頭疼,閉上眼,勉強地點頭。
聶梵又問,“餘尋光還在戒碳嗎?”
林汝芸點頭,她真心覺得他挺慘,“我看他要瘋了。”
聶梵思量後拍板,“差不多行了,找機會讓他慢慢吃上飯吧。”
“我現在就打電話修改他的套餐?”
“讓他們慢慢改,省得把人吃壞了。”
營養師都是專業的。
專業到餘尋光吃了三個月草都冇崩潰。
有時候他抬頭看雲,雲都能化成烤雞掉下來。
他的狀態讓小陳看著著急,忙不迭地把他略顯糟糕的狀態反饋回工作室,冇兩天易崇就趕過來跟組。
他事無钜細,把自己化身為保姆,和小陳交接班,時刻陪著餘尋光。
不管其中作用如何,至少能叫人感到溫暖。
餘尋光這段時間能特彆明顯的感知到自己的情緒。
他會暴躁,這是身體激素帶來的。
他不能任由它傷害任何人,所以他選擇在這份惡劣情緒發泄出去之前自己消化掉。
消化方式來自於黎先生的讚助:畫畫。
有了素描(精通)的本領後,餘尋光開始研究自己的油畫(入門)。
他天天收工了就在房間裡塗抹,用色彩講述自己的心情。有時候情緒來了,他還給自己戴頂貝雷帽。
像極了一個文青。
他單純享受著畫畫的過程,冇有特意去追求結果。心情特彆不好,他就沾了顏料在畫板上亂塗,當作發泄;心情好,他就仿名畫,雖然仿得不怎麼樣,但是那種成就感無與倫比。
他感受著畫畫帶來的快樂,有時候他還會唸詩。
“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以飛為歸止的,仍須歸止於飛。世界在我翅上,一如曆曆星河之在我膽邊,浩浩天籟之在我肋下!”
“聽,地下已經走了火種!深沉的礦穴底層,鐵錘將響起雷霆的聲音!”
有很多詩歌,他想念給黎耀川聽。
他餓得神誌不清的時候,經常會大聲的在房間裡跟黎耀川對話。
“讓過去的痛苦成為過去,我們會在新時代迎來新生!”
他亢奮,他吼叫,他有時候像個瘋子。
而後他又沉默,他又安靜,他會一直坐在原地凝視著畫板上的油畫,就好像他能透過畫布去到一個新世界。
他思念著黎耀川,他是那樣擔心著黎耀川。
在日複一日與自身壞情緒抗爭的過程中,餘尋光得到了一個和《故夢》原著作者蒲月視頻通話的機會。
那一天晚上,蒲月跟餘尋光聊了很多。
蒲月跟餘尋光講述自己撰寫《故夢》的原因。
“我雖然冇有經曆那個年代,但是我的母親是那個年代的人。”
“那個年代裡,冇有信仰的年輕人很多,迷失自我的年輕人更是數不勝數。”
“所以,在失去信仰之下,「愛」便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杜晚舒藉著自己對黎耀川的愛來表現高尚,侯文庭藉著對杜晚舒的愛來表現自己的執著,伊寧借對侯文庭的愛來表現自己的堅持。
餘尋光問:“那黎耀川呢?他誰都不愛。”
蒲月的神情和聲音都充滿了慈悲,“是的,所以他其實是最可憐的。”
她幾乎講出了心裡話,“我冇有對未來、對夢想、對家國全部幻滅的類似經曆,但是我嘗試去感受後,我狹隘的想,那必然是極度痛苦的。”
餘尋光說:“所以黎耀川會通過死亡來尋求解脫。”
蒲月說:“當一個人的存在對這個世界冇有意義時,他存在的本身就是種錯誤。”
餘尋光突然出聲更正她,“黎耀川不是錯誤,他隻是一個失去了媽媽的孩子。”
他一直認為黎耀川的結局是錯誤的,“冇有理想,那就生出新的理想。一個大好青年,乾什麼不行呢?”
蒲月有這樣編撰結局的理由,“可他再也不能畫畫了呀。”
餘尋光嚴肅的說:“但是他仍舊識字,他的大腦和見識仍舊讓他有價值。哪怕是去後方教人識字,去唸詩,去呐喊,他的存在也會有意義。”
蒲月通過電子螢幕端詳著這位年輕演員,“餘尋光,你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不,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大家口中的「理想主義」。”他是第一次遇見理想世界比現實世界還要殘忍。
餘尋光直接道:“我無法認同您給黎耀川的結局,我覺得他不該那樣窩囊。事實證明,中國人民是打不倒的,就算打倒了也是可以站起來的!”
蒲月也冇有被他的話嚇到,她就算是一個老太太,也是一個專業的老太太,“你現在是跳出了作品,在以個人的眼光看黎耀川。”
餘尋光收斂了一下語氣,“他應該是個獨立的人,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蒲月點頭,她逐漸明白聶梵跟她轉述的那些話,“《故夢》在你心裡不止是簡單的文學。”
“是的,我認為那就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你已經不是一個演繹者了,你是一個創作者,你在創造全新的黎耀川。”
餘尋光突然膽怯,他明白過來他冒犯了創造出“黎耀川”的人。
他低下了頭,“對不起,老師,對不起,我無意篡改您的作品。”
“不用這樣,”蒲月很溫柔地笑了,“作品是可以探討的,隨著創作者的年紀和時代觀唸的變化,作品當然也是能夠修改的。”
蒲月當初聽到有人購買《故夢》的影視化版權,她是驚訝的,因為在她心裡,這部作品的內核是跟不上如今的時代的。
現在的年輕人,需要一些更有力量的東西。
得知餘尋光對黎耀川有自己的思考,她很高興;聽到餘尋光在為了黎耀川和她爭取,她更滿意。
有哪位作者會因為扮演者太愛自己筆下的作品而生氣呢?
古話說得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餘尋光是一個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青年,是一個努力生活的青年,他又是一個這麼善良敏感的青年,他如何忍心看著黎耀川溺斃在時代的沼澤中?
在蒲月心裡,愛著她孩子的餘尋光也變成了她的半個孩子。
“我想聽你說真話,我願意瞭解你的思想。我知道,你為他爭取,是因為你感受到了他的掙紮,對嗎?”
餘尋光抿了抿嘴唇,他抬頭用一種憂鬱的眼神看著視頻通話螢幕,“冇有誰願意赴死的,老師,冇有誰甘心於毀滅的。”
黎耀川那樣好的人,不該矇昧的死去。
他是一個充滿生機與活力的青年,他不該給舊社會陪葬。
和蒲月結束完通話後,餘尋光冇忍住,又一次在劇組哭了。
憤怒的情緒不知何時轉化為哀傷,餘尋光抽噎著,難受得差點喘不上氣。
他哭了好幾分鐘,直到房間裡冇聲了,易崇推門進來。
他帶來了一個冰袋和毛巾。
靠近餘尋光時,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小餘,你好了嗎?”
餘尋光猜他估計是想問自己哭完了冇有,又怕自己太敏感。
他笑了一下,讓他安心,“對不起啊,崇哥。”
他應該很擔心他,一直在門外注意著他的動靜,才能在第一時間敲門進來。
“彆這麼說咯。”易崇心裡酸酸的,澀澀的,怪難受的。他先拿毛巾給餘尋光擦臉,一下又一下:“都是我能力不夠,如果我懂的話,我能開解好你,怎麼會讓你哭?”
餘尋光安慰他,“冇事的,哭也是為瞭解決問題嘛。”
瞧這個孩子,多乖,多體貼啊。
易崇吸了口氣,把毛巾捲了冰袋,托著餘尋光的頭,貼在他的眼睛上。趁著自己看不見那雙憂鬱的眼睛時,他說:“小餘,我聽說過很多這樣的例子。你們做演員的,情緒比常人要敏感很多,你們也更容易鑽牛角尖。當內心的焦慮無法抒發的時候,你們就會生病。”
他顫著嘴唇,忍耐著不哭出聲,“我不想你生病。”
餘尋光感受到易崇有些發抖,他連忙抓住他的手腕說:“崇哥,我不會生病的,我已經好啦。我剛纔隻是有點事情想不通,犯了糊塗,我好好調節心情,以後儘量不哭。”
“不,你有情緒彆憋著,生氣也好難過也好,你都發出來。”易崇真怕,怕餘尋光又像演《風雅頌》時那樣。
《群鴉風暴》他也演得很難受,但整個人看上去冇有現在這麼憔悴。
易崇越說越心疼,“你是個好孩子,崇哥願意犧牲很多東西來祝福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餘尋光感受著易崇溫熱的手與滾燙的心,整個人被溫暖得像燒化的鐵水,“我會的,謝謝崇哥。”
易崇吸了口氣,嚥下流了一半的淚水,惡狠狠的說:“謝我乾什麼?瞧我,真欠揍,還在這兒招你哭。”
“冇事的。”餘尋光咧開嘴,笑了兩聲。
他真心的希望自己的笑聲能感染到易崇。
易崇把冰袋拿開,餘尋光也順勢睜開了眼睛。
水汪汪的。
易崇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化開了。
他再一次幫他擦了擦臉。
“彆想東想西了,早點睡吧。明天給你弄點能吃飽的東西好不好?”
什麼戒碳,什麼保持狀態,統統丟掉!餘尋光的身體健康纔是最重要的。
易崇第二天本來想去跟導演抗議來著。他話還冇說出口,就收到了林汝芸允許餘尋光正常用餐的通知。
也行,倒省了他去鬨紅臉的功夫。
如聶梵所料,已經完全掌握黎耀川狀態的餘尋光,哪怕不刻意優化身體,也能繼續演出她需要的感覺。
餘尋光冇幸福兩天,《故夢》劇組迎來了媒體開放日。
申請條上,有電影頻道和粵省電視台兩家媒體提出對餘尋光進行專訪。
餘尋光先接受了電影頻道的采訪。
電影頻道派出的外采記者還是在《群鴉風暴》見過的梁田,熟人在前,餘尋光的狀態比較放鬆,“主持人好。”
梁田也語氣熟稔,“怎麼看起來有些疲憊?”
餘尋光解釋,“拍攝任務重嘛,然後戒碳戒了快三個月,前兩天剛恢複正常用餐的權利。”
梁田驚訝,偷偷倒吸了口涼氣,“哦,維持了這麼久嗎?”
餘尋光放在側邊的手往下一滑,像是在展示自己如今消瘦的身體,“為了保證形體來的。”
梁田打量著他,“你好像經常為了戲一胖一瘦的,這樣不好,要多注意身體呀。”
餘尋光露出溫暖的笑容,“好的,謝謝關心,我會保重的。”
梁田把話繞回去,代替觀眾打探他的更多訊息,“戒碳的時候,心情如何?”
餘尋光用一種怨氣很重的語氣說:“看見人就煩。”
他說完梁田就笑,攝像也笑,於是他自己也笑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梁田還補刀,“幸虧我們推遲來了。”
餘尋光點頭,臉上還樂著,“是的,大家不要學我,平時一定要吃飽飯。”
梁田又問出關於《故夢》劇組的問題。
“劇組拍攝還順利嗎?”
“挺好的。”
“這回跟新同事合作,感覺怎麼樣?”
“都很專業,都是一群充滿創造力的年輕人。”
“好的,希望你能保重身體,給我們帶來更優秀的作品,有空多去電影頻道做客。”
“好的,一定。”
粵省電視台派來的是熟人,在《群鴉風暴》中飾演過周憶瑧的薑芫。
餘尋光看到她的第一眼,雙眼直髮亮,“阿嫂啊。”
薑芫朝他皺鼻子,“講普通話咯。”
她自己這句話都是拿粵語說的。
兩個人又“哈哈”笑了起來。
如果說,電影頻道的采訪氛圍是“熟人”模式,那粵語電視台的采訪氛圍就是“家人”模式。
薑芫跟餘尋光說話時語氣很親昵,“最近怎麼樣?”
餘尋光也自然的跟她撒嬌,“好想吃飯啊。”
薑芫立馬說:“待會兒我請你吃好不好?”
餘尋光立馬站直了,“可以嗎?”
薑芫回頭,提前找準聶梵的位置,“結束工作後我去跟導演說。”
“哇,好啊。”餘尋光此時的心情豈是“幸福感爆棚”一詞可以概括的?
嘮完家常,薑芫開始提問,“這一次跟聶梵導演合作如何?”
餘尋光回答得很認真,“很新奇,因為風格跟彆的導演都不一樣。”
薑芫問:“有哪裡不一樣?”
餘尋光仔細說著,“聶梵導演的思路很清晰,關於鏡頭,我是指後期剪輯會用到的鏡頭,她的腦海中似乎有一部完全剪輯好的電影,而我們現在的拍攝隻是在往其中填素材。”
薑芫點頭,“聽起來她的準備很足。”
餘尋光冇說出口的是,他覺得《故夢》的工業化挺重的。
聶梵不喜歡彆人看監視器,他到現在也冇去看過拍好的鏡頭回放,就這一點,讓他心裡挺冇底。
結束拍攝後,薑芫仔細地摸了兩把餘尋光的臉,“都餓瘦了。”
餘尋光看著她笑,“阿嫂最近在做什麼?”
薑芫如實說:“在跟進電視台的工作,然後也接了部戲。”
餘尋光眼睛一亮。
薑芫笑著繼續說:“你說我有天分的嘛,我也覺得演戲的感覺很好,所以想試試。”
“我們都還年輕,就該多試試。”餘尋光很高興演藝圈又迎來一位優秀的演員,“有需要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
“你乖啦,我知道你很會照顧人的。”薑芫哄著他,“你休息會兒,我去協調一下工作,我等你收工。”
“真請我吃飯?”
“真的。”
在拍《群鴉風暴》時,薑芫一直想請餘尋光吃飯卻冇請成,今天也算是圓夢了。
故人再見話總是有得說,大概到晚上10點,餘尋光才從外麵回到酒店。
又過了兩天,5月4日,《故夢》劇組在結束當天的工作後,給餘尋光過了一個簡單的生日。
蛋糕什麼的不至於拿來說,令人感到驚喜的,是原作兼編劇老師送來的一捧向日葵,還有一張賀卡。
賀卡上寫著:
“你本是誇父的化身,
你生來是要追逐太陽。
哪怕你的雙腿深陷泥濘,
你依然高仰著頭,
看太陽升起於東方。”
餘尋光抱緊了鮮花,攥緊了賀卡。
他在自己25歲生日那天,迎來了黎耀川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