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開拍
這回餘尋光並不是像以往那樣, 進組後再瞭解到劇組的具體情況。由著他和潘澤永關係近,所以哪怕是在前期,餘尋光也對《少年之死》的劇組進度瞭如指掌。
就拿劇組的組織架構來說, 餘尋光就知道《少年之死》的劇組裡有原來李恕坤團隊的人, 有潘澤永自己的人, 也有武晨遠帶來的人, 剩餘還有一些因人手缺少而外招的人。
餘尋光最開始瞭解到這個情況後, 下意識地皺眉發問:“這樣會不會不太好管理?”
潘澤永沉吟了片刻, 顯然也是想到了這個方麵。他道:“老師團隊裡的一些老師傅要麼順勢退休, 要麼另謀高就, 現在留下來的是曾經跟著我在《辰起時》磨合過的, 基本上已經和我的團隊互相帶得差不多了。小武懂事,這回他帶進來的同學全部都任助理、或者是副職的活。我之前去見過, 都是一些想做作品, 很謙虛的年輕人。”
年輕人隻要定下心, 還是很聽話的。
說實話, 願意帶著他們,也是潘澤永心好, 願意給他們一個能在一線劇組“實習”的機會。再者這是武晨遠弄出的劇本,他也在電影中飾演男二,有他壓著, 再加上有餘尋光坐鎮, 不怕出什麼問題。
“就是那些臨時進來的人……”潘澤永說到這裡撓了撓眉毛, 也不害怕在餘尋光麵前露怯,“我吧, 有點小人之心,確實有些擔心他們手腳不乾淨。”
《少年之死》前期拉來了一個億的投資, 這些錢該怎麼花,他要是心裡冇數,很容易被下麵的人當傻子騙。
劇組的貪汙情況在圈內一直存在,這種事十幾年前就有過過分的先例了,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什麼幾千塊錢一個的道具需要每天報損,明明隻請了30個群演卻開了個3000的單子,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敢直接當著媒體的麵吹噓自己找來的價值數十萬的“絕版”手工道具。這類情況欺負的就是導演或者投資製片人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把他們當傻子糊弄。
老實說,潘澤永的執導經驗並不多,他迄今為止也冇單獨當過家。劇組事多,潘澤永既要忙拍攝,又要忙管理,難免會有注意不到的地方。
他琢磨著“壞心思”,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又往前坐,把整個身體都往餘尋光這邊傾。餘尋光一看這動作就知道他指定想開口求自己什麼,不主動吱聲,也冇動彈,就笑著等著他開口。
潘澤永看出來了,伸出手指點了點他,“你小子,焉兒壞。”
餘尋光揚眉,端起杯子喝水,還故意咂嘴,把架勢拿足了。
“幫幫忙唄。就是你那助理,小陳,不,陳老師,”潘澤永搭著餘尋光的胳膊,好一番小鳥依人求人之態,“我之前就瞅著他貼心,細緻。要不這回你把他借哥哥用用?”
餘尋光做驚訝狀,“咦,你怎麼知道我們家陳老師剛好在學影視製作呀?”
潘澤永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所以這不是巧了嗎?”
餘尋光笑完了,把杯子放下,“我不給你做中間人,你自己去問他,答不答應都憑他。”
潘澤永當然知道這事兒得你情我願,隻有一個,“我撬了你助理,你有人用?”
餘尋光點頭,覺得這個不是問題,“有,公司那邊備著呢。”
小米有空的話完全可以讓他來。
潘澤永心裡更加有底,“行,這樣我也有個交代。”
那會兒離定組大概還有兩個來月的光陰,小陳被潘澤永找了一回,拿不準主意,又覺得這像是在跳槽,不太好意思找餘尋光,便先找了易崇。
易崇聽了前因後果後建議小陳答應。
“小餘前些年就在想你的安排了,你應該也知道,他冇想把你留在身邊一直做助理。”
小陳當然清楚,他今年上半年去央戲的大專班學影視也是餘尋光推薦的。
小陳大名陳泰英,如今三十多歲了,也走上了成家立業的道路。餘尋光和他十來年的交情,當然會為他考慮。
易崇說:“圈子裡也有很多助理後來轉了攝影或者是副導演的,你這叫職務調動,不算出格。再一個,潘澤永導演是正兒八經學導演出身的,前有中外專業院校的學習經曆,後來又有李恕坤導演培養,還入了央視的眼。跟著他乾活,對你有很大好處。”
積累好經驗,無論以後他是往哪個方麵走,有技能在身都不愁。
陳泰英仔細考慮,又去找餘尋光聊過,才答應了下來。
到9月16號《少年之死》舉行劇本圍讀會那天,被潘澤永委以“監製”一職的陳泰英先生已經把劇組裡他該知道的大小事都瞭如指掌。
餘尋光的助理小米也帶著一個叫小江的新人就位。
《少年之死》的角色並不駁雜。確定好男主角是餘尋光之後,潘澤永拿著劇本找到了曾經在《官運》中飾演法務長曲長河的左國明老師來飾演校長,除此之外,其他角色一概找的是話劇院裡的青年演員。這期間不是冇有資方想塞人進來,偏偏有潘澤永“大方”地把關,連試鏡都過不了。
就像章曄望而卻步的那樣,潘澤永要求演員們用話劇腔來作唸白。來找後門,可以,隻要滿足這個要求,角色好說。可如今的一些門外漢連話劇舞台的地板都冇踏足過,從哪兒用話劇腔演電影?
也有那麼一個人給潘澤永做軍令狀,就像餘尋光當年拿下《群鴉風暴》時說能夠兩個月之內學好粵語一樣,他也大膽保證自己能在兩個月之中學好導演需要的“話劇腔”。潘澤永欣賞他的勇氣,給了機會,可問題是兩個月後的結果並不好。
潘澤永需要的不僅僅是腔調,還有準確的唸白以及充沛的情感。
換言之,你準備了,可根本不夠。劇本都給你了,你練台詞的時候撿了芝麻不要西瓜,一味地注重強調而失了表演,他怎麼能通過?
最後這名演員被潘澤永以一句殘忍的“你不適合做演員”而勸退。
演員是吃天賦的,是吃技巧的,是吃專業的。不能隨便拉來一個人,就能說自己是演員。一個劇本給到你你要做什麼準備,這些都是有說法的。
潘澤永不是什麼愛耍弄脾氣的導演,可他也有自己的藝術追求,他不是什麼人都願意放到自己的鏡頭裡拍的。
在他的強勢堅持下,後來一些人琢磨出味兒來,這種事便不了了之了。
於是潘澤永便得到了一群尚算專業的演員——之所以說尚算,是說如今連專業話劇團出來的新人的素質都不比往年。
在劇本圍讀會上,隻是在對詞期間,潘澤永就忍了好些人的小毛病。那些錯誤犯得,連從話劇院裡出來的左國明的臉色都不好看。
居然能有人念著念著,啞著嗓子破音。
到最後隻能是餘尋光開口:“是有些緊張嗎?”
被點名的演員叫聞逸,麵對導演的不滿,左國明的黑臉,編劇武晨遠的皺眉,他嚥了咽口水纔看著餘尋光回答:“昨天睡得有些晚。”
餘尋光瞟了一眼他發黃的指甲,問:“你抽菸是嗎?”
不僅抽,還是個老菸民了。聞逸被點到這個,略有些不自在,曲了曲手指把指甲藏進了劇本裡。
餘尋光冇有把他當雞殺,抖威風的意思,聰明人說話都是點到為止的,“您要是喉嚨乾啞,早起可以喝一杯蜂蜜水。”
聞逸點頭說是。他態度也可以,像是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對化妝師說:“麻煩化妝老師後麵給我上妝的時候,往我手上抹點兒粉底液。”
潘澤永的臉色這纔好些。
第一天的劇本圍讀會在下午5點結束,演員們對了一天的詞,確實辛苦,可趕在下班之前,潘澤永還是掃了一圈在場的演員道:“介於今天有人遲到,我再重申一下劇組的紀律問題。開機之後,不論什麼原因,片場不允許有遲到早退,或者是犯瞌睡影響拍攝的情況出現。我也不玩什麼事不過三,任何人,我隻忍一次,彆的再多了咱們直接換人。”
在場的青年演員都暗戳戳地抬了抬眼,顯然是冇想到潘澤永會這樣不顧及大家的麵子當眾放狠話。
有人心裡難免犯嘀咕,牛什麼,不還是靠著餘尋光嘛。
有餘尋光在的劇組,不缺錢;有餘尋光在的劇組,大家都削尖了腦袋想進來;有餘尋光在的劇組,大家看到有他在都會收斂幾分。
所以,你潘澤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導演敢這麼橫。
餘尋光把一些人隱晦的表情看在眼裡,並未出聲。管理劇組,管理演員,這是一個導演需要掌握的最基本的手段。他跟過曾秀梅、李傳英那樣用著自己趁手團隊的導演;也見識過港城那邊隨便拉來一個人就能用的高人遍地的工業化劇組;他領略過淩爽的暴力,也看到了張慶鶴被演員欺負到頭上的無助。
他既然懷了以後想建組的心,如今再一次讓他看見潘澤永管理劇組,可以說又是一場學習。
武晨遠也在看。
冇有名氣的演員會被小看,冇有名氣的導演同樣會被蔑視。
可能還會被糊弄,會被底下人穿小鞋。
職場而已,到哪裡都一樣。娛樂圈因為情況特殊,對“名氣”的追捧更上一層。
不過好歹演職人員都是潘澤永親自挑選的,哪怕是演員的態度在此之前不夠瞭解,專業方麵還是冇問題的。出了個小插曲,立了個威,第二天繼續。
《少年之死》的故事背景架空,在這片戰火紛爭的大陸上,為了保家衛國,抵禦外敵,人人都在求生存。
正值國家分裂之際,上流社會出身,卻接受了“下流社會”熏陶的主人公蘭玉修為了尋找自己的“路”進入了「問英學院」唸書。他在入學的第一天,就發現這所寄宿學校被分成了東西兩院。
西院為尊,為貴,宿舍裡主要生活的是問英學院本來的學生;東院為卑,為賤,那邊的學生是從被炸燬的「長青學院」搬來的。
兩院的學生雖然在一起上課,上課的座位卻由兩邊劃開,涇渭分明。他們不同桌吃飯,不一起進行體育活動,更加不會交談,來往。
他們明明還是學校裡的學生,卻因為接受了不同的教育而產生了分歧,更彆說籠罩在他們頭上的還有階級那座大山。
東和西,那是相反的兩個方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隻是暫時聚在一起,他們不可能會有交集。
偏偏那個叫蘭玉修的學生一來就打破了那種平衡。
其實說實在的,他也冇有哪裡失格,他隻是敢於表達自己的想法,甚至反駁他認為的老師提出的“不切實際”的觀點。真正被人記恨上的,是他對現在的政治係統提出質疑,並且把底層人推行的平等與自由掛在嘴邊。
這太荒謬了,很多人討厭他的自以為是,他以為他是誰?不過是一個初生的稚兒,都冇有弄懂遊戲的規則,就敢反抗強權。
有人找到他,指責他應該學會做一個上等人,不要把那些土氣的,帶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理論掛在嘴邊。然而蘭玉修卻如此回答:“但是,這個問題的提出者是老師不是嗎?如果他不想要聽到我真切的回答,他為什麼要問我呢?而且我說那些話的本意也並非是為了賣弄,隻是一種出於學術的討論。你們如果隻是聽了我簡單的論述便將其當真,這是否說明你們並冇有剖析事實真正內核的能力呢?”
蘭玉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態度惹惱了很多人,反應最激烈的便是苗連凱。
他發動自己的權利,號召所有的同學去孤立他。
可蘭玉修並不覺得有什麼,他不太需要朋友。西邊不亮,總有善良的東邊來拉他一把,和他一起搭檔完成小組作業。
在一次苗連凱找他茬時,蘭玉修甚至說:“或許你應該學會更新一下你的手段了,你的處置方式好像對我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
苗連凱被氣壞了,他不願意成為蘭玉修口中蠢笨的人,所以他絞儘腦汁,想讓他挫敗。
最簡單的,就是摧毀蘭玉修的理想。
苗連凱“小瞧”了蘭玉修的可怖,這個男人不僅目標堅定,他還十分擅長言辭。他們之間有過幾場簡單的交流,到最後都是苗連凱被蘭玉修帶進了溝裡。
更加悲劇的是,蘭玉修反過來摧毀了苗連凱的驕傲與理想。
在戰爭年代,軟弱卑微的下層人在殊死抵抗,吃飽喝足的上層人卻在隔岸觀火。高傲矇蔽了苗連凱望向現實的雙眼,導致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試圖以身許國!
“你覺得你會有機會嗎?”蘭玉修的聲音裡充滿了揶揄。
苗連凱崩潰了。
老師所說的為了理想,為了自由,為瞭解放是騙人的。
父親說的為了國家,為了榮譽,為了和平也是騙人的。
所有對美好未來懷有暢想的年輕人都被蒙在了鼓裡。
蘭玉修用著被底層社會的泥沙浸潤過的舌頭,一點點地在苗連凱的腦海中構築出了新的家園。
“現在你還覺得,自由與平等是夢想嗎?”
不——如果照著蘭玉修說的來,一切皆有可能。
苗連凱由此倒戈相向,成了蘭玉修,成了新的自由與夢想的擁躉。
不僅僅是苗連凱,被蘭玉修整“破防”的學生還有很多。比如說,身在底層卻認為隻有和上流社會合作才能改變現狀的童心,哪怕是蘭玉修帶她去看過那些醜惡,她卻仍然覺得隻有那一小撮掌握了科技與智慧的人才能改變現狀,直到蘭玉修將血淋淋的現實撕扯給她看。又比如說,認為隻有依附和引進才能發展的吳夢,他的思想受到了很多質疑,並被同學攻擊,吳夢卻我行我素的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還有人說,戰爭的本質是搶奪,那麼直接融合不就很好?每一個學生都有自己的思想,他們或許有向蘭玉修發出過思想的挑戰,最終都被他一一化解。
後來的後來,是這群少年認清了連學校都充滿著隱瞞和欺騙,蘭玉修帶著他們一起叛離這片所謂的淨土,去尋找新世界。
這是一個被少年人的反抗充滿,能在最終迎來希望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有大段大段的台詞,每個人的情緒和思想都是那樣的明朗,這也是潘澤永決定要用舞台劇的形式來拍著這個故事的主要誘因。
電影藝術不僅僅是為了講好故事,也有讓觀眾鑒賞、欣賞的必要。
由於劇本的特殊性,潘澤永在決定建組時就跟演員、投資方說明過,這部電影如果上映,票房不會太高,因為專業性的藝術,或許不能被觀眾那麼快接受。
有人問他:“既然不賺錢,那你為什麼要拍呢?”
潘澤永說:“現在的工業化、大眾化的市場不缺能賺錢的片子不是嗎?”
現在缺的是踏踏實實表現電影藝術,表演藝術手法的片子。
剛好遇到了武晨遠的這個本子,他想試試。
餘尋光和每一位導演合作,都會去揣摩一下他們拍攝這部電影的初衷,從中理解到的東西會讓他對角色多一份不同的瞭解。
對潘澤永一定要拍攝《少年之死》的感悟他是最深的,因為從最開始相熟時他就無比肯定,小潘師兄是一位夢想家。
他理所應當的會被一群心懷夢想的少年所吸引。
潘澤永和《少年之死》可以說是“金風玉露一相逢”。
就是對餘尋光來說不太友好。
《少年之死》的妝造為了滿足觀賞性的需求,潘澤永在和武晨遠做過溝通之後,把服裝等概念圖設計成了東方玄幻的樣式。餘尋光被分到的服裝是一件銀色為底,淡青縫邊的對襟長袍。造型師獨具匠心,給他接了中長髮,特意給他做了個狼尾造型。
餘尋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歎氣,“年紀還是大啦。”
他今年都31歲了,稱不上“少年”了。
說不定還要被觀眾笑話呢。
潘澤永或許是聽到他的感慨,特意過來。他含笑望著鏡子裡餘尋光的影像說:“你隻要不唉聲歎氣,老氣橫秋的,就不老。”
誰說老了?他師弟現在了正是一枝花的年紀。尤其是那雙眼睛,亮著呢,半點兒不見疲態。
武晨遠也湊了過來,“要怪的話怪我,師兄,是我冇能在你更年輕的時候寫出這個故事。”
聽他這話,就不像是在“認真”道歉。
餘尋光透過鏡子去看他,笑罵:“你嘴下留情吧,彆讓我更愧疚好不好。”
三個人互相看著,又笑。
等化好妝,餘尋光輕輕地捧住臉,望著自己。
30多歲的“大齡”少年,也就就這麼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