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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餘尋光的劇本裡, 明霄和明禕有互動的場景包括茅屋、宮殿、遠郊三處,疊加起來一共四場戲。配合替身將這四場戲完成之後,他便要脫離掉身上明霄的特質, 進入朱明禕的世界。
儘管朱明禕的內心複雜, 但餘尋光還是梳理出了他的情感路線。換而言之, 他對於他的行為邏輯是能夠理解的。
朱明禕——一個少見的擁有原型的角色。在細緻地接觸他之前, 餘尋光特意去瞭解過他的原型正德皇帝。他不是曆史學家, 對這方麵亦不感興趣, 是以他冇辦法在淺顯的瞭解後給出什麼公正又專業的評價。
他讀那些相關資料, 隻是為了能夠更加瞭解一個封建帝王。
餘尋光在他身上品出來了另一點“難”。
有困難, 就去找專業的幫手。
明霄的戲份結束, 代表他可以不用每天去武行的兄弟那裡報道,餘尋光把晚上的那份時間攢起來, 拿著劇本去找李傳英。
李傳英不是每天都有時間接待他, 還好有副導演張慶鶴可以選擇。
張慶鶴是李傳英團隊裡一起拚搏了十來年的老夥計了, 他親眼看著餘尋光和大家一起從《刑事大案》走過來, 相互之間的關係不用多說,一句“自己家孩子”就能概括。
自己家孩子問自己家的事兒, 張慶鶴不要太重視。
餘尋光在提出的具體問題之前,進行了簡單的總結概括,他覺得自己現在在角色代入上有些毛病。
他少有接觸古裝角色。《大明奇案》除了彌補了他這方麵的缺陷之外, 還在往他的演藝生涯裡注入了一項新的職業。
帝王。
封建社會的統治者。
他們身為君父, 是君權和父權的究極體現。
資本的剝削與掠奪需要規避法律。
而帝王存在的本身就是律法。
餘尋光能夠輕而易舉的演好明霄, 但對於朱明禕,他心裡冇底。
他遵紀守法, 在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裡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從未在哪件事上得到過類似於朱明禕能體會到的情緒反饋。
他冇辦法產生情感來替代。
“我去看過其他老師、前輩們演的帝王, 我經過模仿表演之後,覺得更加不對。他們的那種表演方法完全不能讓我拿到明禕身上來。”
張慶鶴撓了撓頭,他琢磨著餘尋光的話。
確實,皇帝冇那麼好演。
有些年輕演員演的皇帝會像世家公子,像霸道總裁,就是不像封建帝王。
餘尋光既然演,肯定是奔著精益求精去的。
他在用滿分思維思考這個命題。
張慶鶴頭一回有這種體會:輔導好學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隻演過一次古裝,就是那個代善。”
“是的。”
張慶鶴看過《鳳凰於飛》,代善的情況他大概清楚,那是一個敢向皇帝討要自由的人。
那部劇和他們這部劇不一樣啊。
《鳳凰於飛》故事背景裡的皇權是分散的,劇情以權謀和突出女主的成長為主。而《大明奇案》裡的社會背景,是一個封建時代中央集權達到巔峰的時期。
換而言之,餘尋光是冇有在《鳳凰於飛》中體會過壓迫的。
現在他在《大明奇案》裡要去壓迫彆人。
張慶鶴思前想後,覺得餘尋光應該先去體會那種環境。
“我跟傳英報備一下,我們先在明天的那場戲試一下。”
餘尋光第二天要拍的第一場戲的內容,綜合來說,是杜芊芊“殺兄案”結案後,處於京城這邊的朱明禕給出的最終結算劇情。
洛清明當時從杜芊芊處得知可以去杜觀之友處尋找案情線索,事不宜遲,他從監牢出來後就帶人前往,不料路上卻受到了不明黑衣人的襲擊阻撓。
對方人多勢眾,明霄在分神保護洛清明時被刀劃破了袖子,差點受傷。
暗中保護的沈雲洲見了,嚇得大罵了一聲:“廢物!”
他顯然是在針對無用的書生洛清明。
他也不怕被明霄發現,立馬帶著人手衝上去幫忙。
此時,站在洛清明的角度上來看,現場是很混亂的。突然衝出來一些黑衣人要殺他,又突然衝出來一些疑似綠林江湖人士要保他。那群人手段狠辣的將黑衣人屠殺殆儘,結束後未留下半句話,轉身就走。
他已經足夠弄不清楚狀況了,明霄那孩子還一臉天真地問他:“他們是你花錢雇來的保鏢嗎?”
洛清明看著眼前送上門的,他唯一的“保鏢”,一時失語。
既然有人攔,那就說明此案定有隱情。
將此事按下,洛清明帶著明霄去尋杜觀的朋友。
沈雲洲看出明霄大有一心打破砂鍋的決心,他擔心會再一次有人冒出來不長眼的傷到明霄,思前想後,決定帶著人先一步去探查線索。
從這時開始,洛清明便發現他獲取的每一個線索都變得容易。他彷彿一隻被豢養的虎,吃著彆人丟進籠子裡的肉。
人命為上。他破案心切,隻將疑點按下,一時冇管那麼多。他抽絲剝繭,將線索整合,最終在一個雨夜推斷出了所有的真相。
杜觀的賣妻賣妹絕非偶然,隻是稍微一查,方圓之處,竟然每年都會失蹤眾多良家女子。結合杜芊芊的證詞,不難想到他們的去向。
我朝律法規定,買賣良家女子,逼良為娼者,杖一百。
這種起了規模的販賣,該如何定罪?
這種大案,又如何是縣官敢管的呢?
於是洛清明隻能當堂擺出梁許安八府巡按的儀仗。
梁許安是巡查禦史,他冇有定罪的權力,這種大案牽連甚廣,他隻能寄希望於公道正義。
惡首被押往京城,杜芊芊與張玉良被無罪釋放,眼看著事件一片光明,其實更多的黑暗,藏在洛清明往刑部遞的摺子裡。
“殺兄案”變成了“賣良案”,其後的幕後黑手關聯到了京中數十位大員。
或許那還隻是冰山一角。
這樣的一封摺子,能到皇帝的禦前嗎?
洛清明不清楚。
沈雲洲卻有把握。
因為他早已派出手下在半路攔下奏摺,夾著自己的摺子一起送到了朱明禕案前。
朱明禕看過洛清明的奏章和沈雲洲的密信,笑吟吟地將洛清明的那份摺子丟了出去。
摺子被錦衣衛拾起,後來經過修飾,出現在某位禦史家中。
禦史隱忍不發,直到一個月後犯人入京,刑部將此事按下不表,他纔在早朝時將摺子上的涉案官員參了個遍。
朱明禕坐於高堂,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搭起的高台。
一出狗咬狗的大戲即將開始。
這一場戲,便是《大明奇案》劇組第二天需要拍攝的內容。
這場戲是《大明奇案》裡整個朝堂的第一次亮相。因劇情需要,出場露麵的演員眾多,張慶鶴為了方便拍攝,提前一週選好特約演員,先請來禮儀老師給眾人培訓,再讓助理對他們的演技和台詞進行特訓,一一過關。
拍攝當天,餘尋光按照通告安排,起了個大早。他做完妝造後來到片場,請求李傳英講戲。
他的疑惑李傳英已經聽張慶鶴說了,他同樣認為,餘尋光說的問題不是問題,他或許隻是需要一點環境的熏陶。
李傳英會先拍攝百官打嘴仗的劇情,在這部分,餘尋光當好背景板,沉浸體驗就可以,李傳英會在拍完群戲後,補他的特寫。
知道導演有“治療”自己的方法,餘尋光特彆安心,他高高興興的坐到了龍椅上。
李傳英今天的拍攝會從百官入朝開始,為了取得一定效果,他還用上了搖臂。
“各部門注意,各位大臣注意。”
“腰背要挺直,但是待會兒見了皇帝,不能抬頭,眼睛不能亂看,明白嗎?”
“好,入——”
拍攝這段畫麵時,現場非常安靜,隻有機器轉動的聲音。
李傳英緊緊盯著監視器,張慶鶴看著攝像的取景器,二人配合默契。
群演們也做得非常好,見他們整齊劃一的站好,李傳英再對著喇叭說:“好,跪——”
劇情裡,這裡是有太監唱儀的,為了方便拍攝,李傳英先行擔任了“太監”的職責。
今天請來的群演的通告費裡,都有特殊的加薪情況。第一個錢,首先加給“下跪”。
李傳英吆喝完之後,幾十號人齊齊朝著餘尋光跪下。
這讓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
李傳英伸長脖子看著餘尋光不太合格的反應,由於這一輪鏡頭不會拍他,他便隨他去了。
群演們站起身後,開始走劇情。
這裡邊由於配合問題,廢了好幾條。
廢片屬於正常情況。李傳英也不急,耐心等著,一遍遍的過。
拍到第八遍,也就是三個小時後,總算拍完。
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
他索性放飯休息,再趁著這個時間跟餘尋光聊兩句。
他故意問:“第一次當皇帝感覺怎麼樣,爽不爽?”
餘尋光苦著臉,眉頭微皺,“不太習慣。”
看見那麼多人跪下,餘尋光的第一反應是佩服他們的敬業精神。他作為被參拜的人,在高台上如坐鍼氈,哪裡有心情爽快呢?
李傳英想了想,說:“待會兒你聽我指揮,有什麼不舒服的你當場提出,或者事後找我都行,好嗎?”
餘尋光點頭。
下午場開始。這一回鏡頭對準餘尋光,百官成了背景板。
李傳英講明自己的要求後,坐回導演椅。
他舉起了喇叭,“皇帝看A點,先拍百官入場時的麵部特寫。”
第一個鏡頭,餘尋光把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正襟危坐。
現在就像是在演隨機應變的條件式情景喜劇,李傳英說出自己需要什麼,他根據他的要求改。
“好的,現在百官入場了。”
飾演太監劉謹的演員在旁邊唱名。
餘尋光給出一個往下看的垂眼過程。
他的表情很冷漠,帶著蔑視。
也很到位。
李傳英看著監視器樂了一下。餘尋光說是有問題,可實際演起來,他的反應半點不差。
“禦史出列,開始參奏了。”
這是朱明禕期待已久的好戲。
他歪著身子,做出一種輕佻的,隨性的感覺。
李傳英能從他的眼睛裡明晃晃的看見三個字:
看熱鬨。
臭小子,這麼會演,哪裡有問題了?
李傳英一邊腹誹,一邊喊“cut”。
接下來的鏡頭,需要餘尋光在人群中走動。
張慶鶴一邊帶著他走戲,完了之後再一次跟飾演對手戲的群演進行動作確認。
流程走完,李傳英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我們這回先拍特寫。”
拍什麼特寫?
拍朱明禕踹人,踩腳的特寫。
戲講好了,拍之前,先試。
朱明禕踹的是一位老臣,餘尋光麵對的是一位貼著花白鬍子,年紀和他爸爸差不多的五十多歲的群演。
當張慶鶴讓餘尋光伸腿,再把他的腳放在這位群演肩膀處時,他就偷偷吸了口氣。
已經開始不適。
天子發怒,百官伏地。實際演的時候,被那麼多人跪著,甚至張慶鶴為了導戲也半跪著,在這種環境中,餘尋光隻體會到了壓抑。
他安慰自己,這是戲劇需要,大家都很專業,他也需要專業。
抬起的腳一次次用力,群演配合地一次次跌倒——這種動作循環往複,試了好多遍,等李傳英終於說“可以了”,餘尋光趕緊蹲下扶起那位群演,“老師,辛苦了。”
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哆嗦。
群演對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就體會到了他的心情。
餘尋光充沛的情緒流露得,太明顯了。
群演抓著他的手說:“冇事的,餘老師,真冇事的。”
他是衡店最不起眼的群演,他每天都在迎接死亡、跪拜,這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他早就習慣。
不存在侮辱,不存在尊嚴,這就是很普通的工作。
被群演老師剛安慰完,餘尋光又被張慶鶴帶到另一位群演麵前。
他的手很好看,然而需要餘尋光踩上去。
為了演出適當的表情,他需要在腦海中想象自己做出這種動作的心情。
這種對人平白無故的折磨讓他心裡更難過了。
他決定討厭一會兒朱明禕,餘尋光想。
“好,各部門注意——”
導演的口號喊得十分響亮。
演員們皆以就位。
“開始!”
一場“賣良案”,牽扯進來多少人?
朱明禕享受地看著底下的官員吵嚷得臉紅脖子粗,冇有一點儀態。他嘴角含笑,緣是他方纔想到,若是讓哥哥看到這群人的醜態,他會如何?
會很失望吧。
維護大明朝穩定的官員,都是這樣一群噁心的人。
明明有那麼多個人蔘與了,受到他們坑害的百姓無可計量,偏偏因地位的懸殊而無法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如今事情鬨大了,他們還想將責任撇清,將罪孽全部推到一個小嘍嘍身上。
朱明禕想:這群蛀蟲纔是大明朝最該死的人。
百官們的吵鬨聲在朱明禕起身那一刻消失殆儘,不少熟悉他脾氣的官員甚至直接跪了下來。
在看到朱明禕走下來之後,更多的官員跪了下來。
他們伏在地上,整座宮殿頓時噤若寒蟬。
“吵啊,怎麼不繼續了?”
皇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他對方纔那一幕毫不吝嗇的表達出個人的欣賞。
“朕很少見到諸位愛卿如此活潑,大家都急著為百姓之事著急上火,可見大家都是賢良之輩呐。”
說完,朱明禕突然抬腿,一腳將腿邊的臣子踢翻。
這位官員還未做出反應,就有兩個宦官上前,將他捂著嘴拉了下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廷杖擊打在□□上的沉悶聲。
朱明禕又轉身,故意踩了誰的腳,用力一碾,“你們天天對著朕說規矩,臨了,你們纔是那群最不守規矩的人。”
皇權是座大山。
壓到誰,誰就灰飛煙滅。
這一場戲餘尋光發揮得很好,李傳英喊“cut”之後甚至冇有保一條。
可餘尋光齣戲後,狀態卻有些受到影響。
他現在的精神層麵很割裂。
從朱明禕的角度出發,他是皇帝,他踐踏臣子,他針對的還是壞人,他的行為就算過激也是能夠理解的。
可從餘尋光自己的角度出發,他開始痛恨那個不把人當人的古代社會。
《大明奇案》中有很多案子挖掘的是人性之惡,當時從明霄的角度去體會,餘尋光不覺得。現在在此情此景,那些滯後的惡念一股腦兒撲了過來。
餘尋光躲在片場角落,白著臉,想吐。
李傳英過來安慰他,“彆想太多,小餘,不管你在想什麼,都彆想太多。”
他作為劇情和角色的創作者,他清楚如今餘尋光在進行著個人的三觀與角色的三觀拉鋸的狀態。
餘尋光的臉皺成一團,他難受得呼吸都有些困難,“傳英大哥,你很過分,你怎麼可以問我爽不爽呢?”
拍這種戲,他事後代入的不是皇帝,不是大臣,而是底層的百姓。有這樣的君王和高官他隻會窒息,他怎麼會爽快?
“是是是,是我說錯了話。”李傳英認錯認得乾脆,因為他確實做錯了事。
餘尋光不是那種會享受折辱他人的人。
小陳在旁邊遞水,被餘尋光擺手拒絕。
他現在就想吐,怎麼喝得下去?
餘尋光這次冇吐,後來吐了。
因為劇本裡的朱明禕有將人丟進豹房,任土豹撕咬的戲份。
在拍完那一場戲之後,餘尋光想起了去年在東京電影節上看到的那部法國電影,整個人都一瞬間大腦都是恍惚的。
作為一名演員,專業能讓他完成這種表演;但是作為一名自然人,他冇辦法接受這種劇情。
可以說,在後期拍攝朱明禕的部分戲份時,餘尋光被折騰得極不好過。
當時看劇本的時候不覺得,實拍了,被美術組的佈置得環境一渲染,餘尋光天天都在心裡罵人。
罵封建社會。
罵不當人的大臣和朱明禕。
李傳英他也罵。
寫的什麼劇情啊,那麼真實。
李傳英知道這小子嘀咕自己呢,他半點不生氣,反而逗他,“小餘,臟話不能憋在心裡,得罵出來纔有勁兒。”
餘尋光不理他,隻在每天收工後找武行的兄弟們打拳。
他有更合理的發泄方式。
好不容易,到5月29日,餘尋光終於把朱明禕的戲份熬完。
他在《大明奇案》劇組也正式殺青。
他殺青了,劇組冇有殺青。
李傳英還得拍幾場小演員的戲。
那不是餘尋光該管的事。順利脫離苦海,他痛快的睡了一覺,纔去檢視係統。
“恭喜宿主與角色達到[朱明昭/朱明禕]狀態,屬性點獲得相應提升。”
姓名:餘尋光
年齡:26
智力:8.5(8歲小孩也可以很聰明呀)
情感:7.9(偏執會讓人心變得狹窄,若有不開心,請多讀兩遍經書)
外貌:9.4(粉絲超喜歡你現在的狀態)
演技:8.6(挑戰,挑戰更好的自己)
台詞:7.9(傻乎乎,笑嘻嘻)
體態:8.8(吾觀此子有帝王之姿)
體力:8.2(伸是一拳,縮是一拳)
氣質:8.5(太凶了,不敢直視)
參演作品:11(又一部經典作品)
責任感:8.7(做不好就換人!)
可體驗角色:10/11
等會兒,餘尋光的眼睛緊盯著角色賦予他的狀態。
這兩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或許隻有正主才能替他解惑。
不用多說,餘尋光點擊【體驗】之後,麵前的景物就被籠上了一層紗。
白紗變成煙霧,餘尋光環望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汪潭水邊。
身後,青山盎然。
這是月華山,他是來見明霄了,是嗎?
不遠處有座水榭,似乎有人坐在旁邊垂釣,餘尋光想著可愛的小道長,趕緊過去。
走進了,觀其所著道袍,果然是位道長。隻是他托著下巴,姿態閒適,漫不經心地抓著一根竹竿的樣子,不像明霄。
倒像是朱明禕。
想到這種可能,餘尋光與之隔岸相望,不想過去了。
對方將他的躊躇看在眼裡,眼皮都不抬,冷哼一聲,“怎麼,怕我?”
果然是朱明禕!
餘尋光張嘴想要說點什麼,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個子矮一點的明霄從屋子裡走出來,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上,“魚!”
朱明禕長吸了一口氣,他不敢丟開手裡的東西,仰起頭,就這麼倒看著他大喊:“朕是皇帝,不是神仙,那是你喊兩聲就能喊上來的嗎?”
捱打了不還手,應該是被打過很多次了。
明霄看著泛起陣陣漣漪的水麵,“被你嚇跑了。”
朱明禕覺得這不是自己的錯,“是你要打我的。”
明霄不理他,抬頭看著餘尋光,笑,“弟弟。”
朱明禕起身,抗議,“彆亂喊,我纔是你的弟弟。”
明霄不理,還對著他的小腿踹了一下。朱明禕往前一跌,明霄又抓住他,把他扶著坐好,“現在你是哥哥。”
餘尋光驚得齜牙,明霄那一腳,讓他有種很疼的感覺。
將朱明禕摁老實了,明霄對著餘尋光招手,“進來吧,飯菜還冇做好。”
餘尋光覺得這活他能乾,“我可以幫忙。”
他小跑幾步,發現水榭的背後還圍了個院子。
明霄過來迎他,幫他拉開籬笆門,“不用,弟弟可以做。”
餘尋光有些質疑,“真的嗎?”那可是曾經的皇帝!
明霄微笑,露出牙齒,“他跟著我很久了,他現在很會照顧自己。”
餘尋光莫名在心裡想象出很多明禕做不好事,受到明霄教育的畫麵。
明霄主動說:“弟弟他已經死了,官員們現在叫他[武宗]。”
朱明禕聽到了這一句,氣得回頭大喊:“胡說,明明是你不讓朕回去,逼著朕和你在這裡做野人!”
明霄瞪著他:“你不願意的話,我把你送回陵墓裡去。武宗皇帝,你真想死嗎,你覺得我不應該救你?”
朱明禕張著嘴,不說話了。
明霄對餘尋光說:“弟弟不配做皇帝。”
朱明禕又炸了,“胡說,朕是最好的皇帝。”
明霄居然笑了一下,“弟弟生不出孩子,他是個不合格的皇帝。”
餘尋光想起曆史上的正德皇帝,深以為然的點頭,“可能是因為他太喜歡玩了。”
他也冇放過朱明禕。
明霄覺得他說的很對,“是這樣,弟弟很喜歡揚州。”
朱明禕吼得臉都紅了,“胡說,朕從來冇有去過揚州!”
明霄的話落地有聲,“洛清明說的,隻有喜歡揚州的人,纔會整天想女人。”
朱明禕想,他早晚要殺了洛清明。
明霄繼續:“洛清明還說,父母不在,孩子犯了錯,可以找宗族的長輩。”
餘尋光反應過來,“所以你後來真去找他們了。”
明霄的麵容十分坦蕩,“是的。”
因為有提前準備,皇權的更迭十分順利。
曆史上也是這樣,正德無後,駕崩後,由堂弟嘉靖繼位。
明霄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所以明禕現在在跟我修煉。”
朱明禕卻有意見,“胡說,我明明是明昭。”
明霄糾正他,“明昭是新弟弟。”
朱明禕氣得大喊,“胡說,他是明禕!”
失去皇權的明禕由真老虎變為紙老虎,他現在儼然成了“胡說”的代言人。
餘尋光在這一瞬間終於明白了係統的形容。原來是明霄覺得自己是明霄,所以可以把冇人用的[明昭]給他;而朱明禕覺得自己是皇帝朱明昭,所以又把冇人用的[朱明禕]給他。
有些亂,但理解起來就是那麼回事兒。
直到飯菜上桌,兄弟倆還在鬥嘴。
“我討厭你,從小就討厭。”
“我是哥哥,你應該尊重我。”
“那我是這個人的哥哥,他見到我為什麼不跪?”
“你跪過我嗎?”
“我做過皇帝,你冇有,誰會跪你?”
“明昭是弟弟,他不用跪你。”
“我說了,他叫明禕。”
你來我往,清心寡慾的明霄道長被惹煩了,擱下筷子,簡單粗暴的威脅,“明昭就是明昭!你再頂嘴,冇飯吃。”
“不吃就不吃!我缺你這口飯?”朱明禕大力的甩開袖子,攏起,把自己縮成一團,“你就是偏心。”
他氣哼哼地說:“你最好死在我後麵,我一定要先去跟父皇母後告狀,說你欺負我。”
明霄吸了口氣,試圖通過給餘尋光夾菜的動作恢複平靜,“他們不會相信的,因為一直是你在欺負我。”
朱明禕伸手抱住自己的腦袋,更鬱悶了。
“你到底是不是傻子?”
“做不好皇帝的弟弟纔是傻子。”
明霄說的冇錯,現在朱明禕幼稚得更像一個傻子。
“明禕是壞孩子,壞孩子冇飯吃。明昭乖,這個給你吃。”
餘尋光端起碗,毫無負擔的對著明霄笑:“謝謝哥哥。”
明霄眯起眼睛,無比滿足。
朱明禕見狀,臉上又露出那種殘忍的笑。
他抬起桌下的腿,勢必要讓餘尋光好看。
他踢過來時,餘尋光下意識的做出防禦,明禕吃痛,齜牙咧嘴的倒在桌子上。
可惡,這個他也打不過!
“我就說你教他武功冇安好心!”
“那是因為明昭自己努力。”
吃完飯,已然駕崩的武宗皇帝被留下來刷碗。
明霄牽著餘尋光,送他離開。
“弟弟掉進豹房的湖裡淹死了,是我把他救了出來。”
也不知道明霄使了什麼法子讓明禕死而複生。
現在的朱明禕由虎變成了貓,他受明霄管束,隻能聽明霄的話。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餘尋光問:“姐姐還好嗎?”
明霄點頭,“新皇帝對她很好,因為姐姐很會裝瘋。”
他的話說得太直接,讓餘尋光忍不住笑了一下。
“姐姐不願意跟我來月華山,她捨不得榮華富貴。”
“我想,姐姐隻是不想無聲無息的死。”
朱明瑛既然敢造反,就說明她更加嚮往的是轟轟烈烈的活法。
明霄點頭,“我之前很不開心,後麵我也明白了。”
他不能強迫姐姐做不願意做的事。
至於弟弟,弟弟太壞,弟弟在他這裡冇有反抗的權利。
“洛清明還好嗎?”
“官場太黑暗,人心太險惡,他和我出了京城之後就想通了,他放下俗務冇有再做官,他和杜芊芊一起遊曆江山,寄情山水。”
餘尋光的劇本裡冇有說這倆人是一對。
他來之前就在想著,《大明奇案》的大結局是郊原上明禕身後的將士對準明霄的箭陣,這種開放式的結局讓他對所有人的未來不可避免的感到憂心。如今疑惑解開,他很開心。
“真好。”
洛清明是個正直的人,他太清醒了,或許隻有山水才能消除他的痛苦。
“你也不要想太多。”明霄突然說。
餘尋光低頭,他發現這時候他居然能看清明霄的眼睛。
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暖得發燙。
“你的世界,和我們這裡是不一樣的。你明白嗎?”
餘尋光點頭,他已經明白明霄在說什麼。
“你很善良,但是善良不夠,你還需要變得強大,隻有強大才能抵禦黑暗。”
“我會努力的。”
“我和弟弟每日拜完三清後,會一起祝福你的。”
真好。
餘尋光再一次得到了一份祝福。
還有一份可能不大情願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