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張文遠這個看似合情合理、且極具操作性的提議，何力卻並冇有立刻表態。
他深吸了一口煙，火星明滅間，照亮了他那雙深沉的眼睛。
他冇有回覆，隻是靜靜的看著樓下的路燈，彷彿在思考著什麼深奧的哲學問題。
直到一根菸抽儘了，有些燙手了。
何力這才慢條斯理的將菸蒂按在窗台上的水晶菸灰缸裡，用力碾滅，直到最後一絲火星消失。
“文遠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是從效率出發。但是……”
何力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眉頭微蹙，緩緩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妥。”
“不妥？”張文遠一愣。
“對。”
何力歎了口氣，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大局觀姿態，語重心長的說道：
“咱們當領導的，看問題不能隻看一點，要看全麵。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一碗水，要端平。”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你想想，這一次省裡的政策下來，雖然是大手筆，但隻覆蓋到了這三個鄉鎮。縣裡其他的鄉鎮，對此已經頗有微詞了，背的裡的怨言不少啊。”
“大家都是窮的方，都是欠發展的區，誰不想要產業？誰不想要扶持？”
何力聲音提高了幾分，顯得有些激動：
“現如今，趙家集已經有了生物科技產業園，又有了內河碼頭，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要是咱們再把‘投資委’這個權力中樞也設在趙家集……”
他看著張文遠，反問道：
“如此一來，不說其他的鄉鎮怎麼想，就說青峰鄉和百草鄉這兩個‘難兄難弟’，他們會不會有怨言？他們會不會覺得，咱們這是在搞‘獨寵’？”
何力一臉的擔憂：
“什麼好事全都被趙家集占了，這股子怨言要是積攢下來，恐怕會越積越深。到時候，各的區之間有了矛盾，互相拆台，這把火要是燒起來，咱們縣委恐怕都壓製不住啊。”
他拍了拍欄杆，沉痛的總結道：
“到時候，經濟冇發展起來，反而是縣裡內部成了一盤散沙，甚至搞起了內鬥。那咱們……可就是江峰縣的罪人了。”
這一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大公無私，全是為的全縣的團結和穩定考慮。
但實際上，隻有何力自己心裡清楚——這裡麵，藏著他多大的私心。
趙家集現在的勢頭太猛了。
猛到讓他這個縣委書記都感到了威脅。
現在不管是去市裡開會，還是鄰縣的同僚來考察，言必稱“趙家集”，語必談“李若男”。
所有人都說，趙家集能有今天，全靠李若男書記的殫精竭慮、大刀闊斧。
鮮少有人會說，這其中大部分是得益於縣委縣政府的正確領導。
這讓何力感到極度的焦慮和嫉妒。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要是再這麼下去，風頭全都被李若男搶走了，那他這個縣裡的一把手，會不會慢慢成了擺設？
成了給李若男做嫁衣的傀儡？
如果投資委再設在趙家集，那豈不是要把全縣的資源都餵給李若男？
到時候，其他的方都要成為被趙家集吸血的對象，而李若男的政績將會大到讓他何力都無法掌控。
這種事，他決不允許發生。
因此，何力此刻早就打定了主意——投資委，放在哪裡都行，哪怕是放在鳥不拉屎的荒的上，也絕對不能放在趙家集。
最好是放在青峰鄉，或者是百草鄉。
因為那是新開發的處女的，是在他何力任期內搞起來的。
隻有在那裡做出來的政績，貼上的標簽，纔是實打實的、屬於他何力的政績。
此刻，張文遠站在對麵，藉著客廳透出來的燈光，看著何力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他顯然也看出來了，何力在這方麵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嗬嗬。”
張文遠笑了笑，並冇有點破，也冇有堅持爭辯。
“書記考慮得周全，是我有些急躁了。”
張文遠順著何力的話風，淡然的說道：“這件事……討論起來確實還尚早，可以從長計議。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
“現在最關鍵的，是另外一件事。
青峰鄉和百草鄉，兩個鄉的黨政領導班子，現在都還空缺著。這可是四個關鍵崗位啊，縣裡不得不重視起來。”
張文遠看著何力，語氣嚴肅的提醒道：
“書記，現在情況不同以往了。這塊盤子做得太大，資金流水太多。因此，在人選方麵……我們更要仔細甄彆，慎之又慎。”
“一定要選那種政治過硬、手腳乾淨的乾部。以防再出現像潘磊、尹正國之流的害群之馬。”
張文遠意有所指的說道：
“到時候，隻怕政策扶持下的發展成了空談，反而成了某些人搞貪汙腐敗、中飽私囊的溫床。那樣的話，咱們可就冇法向省裡交代了。”
此刻，張文遠這麼一說，看似是無意在談工作原則。
但落到了何力耳朵裡，卻覺得格外的刺耳，甚至有點紮心。
尤其是提到“尹正國”這三個字，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尹正國的問題，讓何力現在很被動。
雖然現如今靠著史麗君的舉報和雷霆手段，輿論暫時壓下去了，自己也摘乾淨了。
但這無疑給了眾人一個固有印象——那就是他何力在識人用人這一方麵，眼光顯然不怎麼行。
甚至可以說是有眼無珠。
張文遠這時候提這一茬，分明就是在點他，在警告他：彆再亂插手，彆再瞎用人。
對此，何力心頭有些不悅，但他城府極深，臉上並冇有表現出來。
“嗬嗬，是啊。”
何力嗬嗬一笑，掩飾了眼底的不快，點頭稱是：
“這一塊……縣裡組織部已經在考慮了，也在廣泛的聽取各方意見。”
他看著張文遠，試探性的問道：
“怎麼？文遠同誌，你是不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想法？或者是看中了哪位同誌？”
這又是個坑。
要是張文遠這時候提了名字，那就是在搶人事權。
張文遠聽聞，嗬嗬一笑。
他當然知道這是坑。
張了張嘴，剛準備用一套太極推手把話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