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馬車頂棚,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叩擊。沈知意蜷縮在車廂角落,渾身濕透,冷得牙齒都在打顫,但更冷的是她的心。
影七駕著馬車在泥濘崎嶇的小路上瘋狂奔馳,試圖甩掉身後若隱若現的追兵。車廂顛簸得厲害,沈知意緊緊抓住車壁,才勉強穩住身形。她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亂葬崗那淒厲的慘叫和幽藍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鼻腔裡彷彿還縈繞著血肉焦糊的可怕氣味。
“赤焰塵”的力量,遠超她的想象,也遠超她的控製。那瞬間爆發的毀滅效能量,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懼。這究竟是護身符,還是催命符?
“嗖——噗!”
一支弩箭穿透雨幕,狠狠釘入車廂壁,箭尾劇烈震顫!追兵還在!
影七低吼一聲,猛地一甩馬鞭,馬車再次加速,拐入一條更加狹窄偏僻的小路。劇烈的顛簸讓沈知意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知意以為自己快要散架的時候,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外麵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是接應的暗號!
車簾被掀開,一張沉穩的麵孔出現,是蕭煜身邊的另一名心腹暗衛。“小姐,請換乘!”
沈知意被攙扶下馬車,才發現已經身處一片密林之中。另一輛更加普通、毫不顯眼的驢車等候在一旁。影七快速交代了幾句,便駕著原來的馬車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去引開追兵。
換乘驢車後,速度慢了下來,但路線更加隱蔽。在雨中又穿行了近一個時辰,終於抵達了一處看似普通的農家院落。然而一進院內,沈知意就發現這裡戒備森嚴,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
她被直接引入一間乾淨但陳設簡單的廂房,早已有準備好的熱水、乾淨衣物和一名沉默寡言的嬤嬤等候。直到泡進溫熱的水中,沈知意才感覺自己彷彿重新活了過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脫力感。
她檢查了一下身體,除了幾處擦傷和淤青,並無嚴重外傷。但精神力的過度消耗,讓她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勉強換好衣服,房門被推開,蘇醫女提著藥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寫滿了擔憂和後怕。
“小姐!您冇事吧?”她上前仔細為沈知意檢查,尤其是手腕和額頭的溫度。
“我冇事…隻是有些脫力。”沈知意聲音沙啞,“外麵情況如何?”
蘇醫女一邊為她處理細微的傷口,一邊低聲道:“王爺親自帶人接應,外圍的戰鬥已經結束。對方留下了幾具屍體,但首領和大部分人都逃脫了。我們這邊…折了七名好手,傷了十幾個。”
折了七人…沈知意的心狠狠一揪。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具體數字,還是感到一陣難言的沉重。這些鮮活的生命,因她而死。
“不過,小姐您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蘇醫女看出她的低落,安慰道,“王爺說了,您做得很好,重創了對方一名重要頭目,大大打擊了他們的氣焰。”
沈知意苦澀地搖搖頭。她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勝利。她取出那個依舊帶著體溫的“蘭心印”,遞給蘇醫女:“蘇醫女,你看看這個…我剛纔,好像用它…引動了磷火。”
蘇醫女接過印章,仔細檢視,又聽了沈知意描述當時的情景,眉頭緊鎖,眼中充滿了驚異和困惑:“引動磷火?這…聞所未聞。據古籍記載,‘聖火印’確有諸多神異,但具體如何運用,早已失傳。小姐您當時是如何做到的?”
沈知意將她感應符文意蘊、印章發燙嗡鳴的過程說了一遍,但隱去了自己嘗試組合符文和精神衝擊的細節。不是不信任蘇醫女,而是這能力太過詭異,她需要時間自己摸索。
蘇醫女聽後,沉思良久,才緩緩道:“或許…這與小姐您的血脈有關。裴夫人是燼族聖女,您繼承了她的血脈,可能在特定情境下,能激發聖印的部分威能。但這力量必然消耗巨大,小姐切不可輕易動用,以免損傷自身。”
血脈…沈知意撫摸著印章,心中瞭然。看來,要想真正掌握這力量,除瞭解讀符文,還需要不斷激發和適應自己的血脈。
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王爺到。”
蕭煜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但衣襬沾了些泥濘,髮梢也帶著濕氣,顯然剛從外麵回來。他臉色冷峻,目光先是掃過沈知意,確認她無大礙後,才落在蘇醫女手中的印章上。
“感覺如何?”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謝王爺關心,臣女無礙。”沈知意掙紮著想下床行禮,被蕭煜抬手製止。
“免了。”他在桌旁坐下,“說說吧,具體經過。尤其是…最後那場火。”
沈知意定了定神,將亂葬崗對峙、被圍、動用符文震懾、釋放煙霧彈、最後被迫使用“赤焰塵”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隻是將符文震懾的效果歸咎於對方的輕敵和煙霧的乾擾,重點描述了“赤焰塵”的驚人威力。
蕭煜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當聽到幽藍色火焰瞬間吞噬黑衣人頭領時,他敲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銳芒。
“‘赤焰塵’…果然名不虛傳。”他語氣低沉,“看來,燼族掌控火焰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你母親留給你的,是雙刃劍。”
“臣女明白。”沈知意低聲道,“此次能脫險,全靠王爺運籌帷幄,臣女…感激不儘。”這話是真心實意的,若非蕭煜的外圍策應和神箭手狙殺,她絕無生還可能。
蕭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淡淡道:“你活著,對本王更有用。好好休息,此地安全,暫時不會有人找到這裡。”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說道:“柳氏…撐不過今晚了。你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回將軍府。”
柳姨娘…終於要死了嗎?沈知意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害死她母親的仇人,以這樣一種方式走向終點,她卻冇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和巨大的空虛。
仇人將死,但真相,似乎纔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蕭煜離開後,房間裡隻剩下沈知意一人。窗外雨聲漸歇,隻剩下滴滴答答的餘韻。她毫無睡意,拿出那片符文薄片,就著昏暗的燈光,再次沉浸其中。
經曆了生死一線的實戰,尤其是最後那孤注一擲的精神衝擊和引動“赤焰塵”,她感覺自己對符文的感應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些符號不再僅僅是冰冷的圖形,而是彷彿與她血脈中某種沉睡的力量產生了共鳴。
她嘗試著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貼近。漸漸地,她進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狀態,彷彿靈魂出竅,漂浮在一片由無數發光符號組成的星河之中。
她“看”到某些符號自動靠近、組合,形成更複雜的圖案,傳遞出更加豐富深邃的意蘊。有關於“守護”的堅韌,有關於“淨化”的聖潔,甚至還有一絲…“溝通”的縹緲感。
這種溝通,並非語言,而是與某種更宏大、更古老的存在之間的微弱聯絡…是天地?還是…燼族信仰的神靈?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的叩門聲驚醒。天光已然微亮。
“小姐,該起身了。王爺吩咐,辰時出發回府。”是蘇醫女的聲音。
沈知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維持著一個姿勢坐了半夜,身體僵硬,但精神卻異常飽滿,之前的疲憊和頭痛竟一掃而空!而且,她對幾個符文的意蘊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層!
這符文之力,竟然還有滋養神魂的功效?
她壓下心中的驚喜,應了一聲,開始梳洗。看著鏡中雖然憔悴但眼神愈發清亮的自己,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將軍府的馬車上,沈知意閉目養神,實則是在腦海中反覆演練著那幾個新領悟的符文組合。她有種預感,這些力量,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馬車駛入將軍府時,府內已是一片縞素,哀樂低迴。柳姨娘,果然在昨夜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沈知意穿著一身素服,在春桃的攙扶下,走向靈堂。一路上,下人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恐懼。亂葬崗之事雖被嚴密封鎖,但府中不乏有心人,總能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風聲。
靈堂內,沈巍一臉沉痛地站在棺槨旁,沈玉瑤哭得幾乎昏厥。錢嬤嬤等心腹跪在地上,哭聲震天,但眼神閃爍,難掩驚慌。
沈知意上前,按照規矩焚香祭拜。看著棺木中柳姨娘那張即使經過修飾也難掩青黑死氣的臉,她心中一片平靜。
人死債消。但柳姨娘留下的謎團,還遠遠冇有結束。
祭拜完畢,沈巍看向沈知意,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疲憊地揮揮手:“你身子也不好,回去歇著吧。”
沈知意正要告退,突然,跪在地上的錢嬤嬤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猛地抬起頭,指著沈知意,尖聲叫道:“是你!是你害死了夫人!你是個妖女!你用了邪術!”
靈堂內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心中冷笑,終於來了嗎?狗急跳牆的反撲?
她緩緩轉身,看向狀若瘋癲的錢嬤嬤,眼神清澈而冰冷,正準備開口。
突然,她胸口貼肉藏著的“蘭心印”,再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警示意味的灼熱感!
同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靈堂一側的簾幕後,似乎有一道極其隱晦、卻充滿惡意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她!
除了錢嬤嬤,這靈堂之內,還隱藏著另一條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