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瑪這麽想要加入《本草綱目》修複小組，是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吧？不然也不會這麽自信。”周至笑道：“要不還是先聽她說說？”
“還是我先來介紹一下項目的概況吧。”張工在一邊說道。
得到劉一傑的默許後，張工將大家帶到一張工作台前：“我們需要修複的這套古籍，其實是館藏《本草綱目五十二卷·本草圖四卷·結髦居別集》的四卷……”
“本草綱目還有這麽多的名目？”周至感覺好神奇，不過蜀中本來就多“怪書”，也不大在意，待到低頭看清桌麵上的書籍，不由得恍然：“嗨！原來是和刻本，這下固色困難和紙張偏薄兩個癥結的來曆就找到了。”
“哇，你真的有點利害喲。”卓瑪剛剛還對館長的介紹將信將疑，這下更是信了七分：“你就看了一眼就能認出是和刻本？你以前見過這版《本草綱目》？”
“靜嘉堂數字圖書館項目是我們做的比較早的一個項目，雖然其中大部分是我們的古籍，但也有不少島國人的藏書，我們的瀚文字庫做中日韓亞洲大區字庫的時候，靜嘉堂的島國書籍也是重要的字根和字形采樣庫，因此島國刻印的古籍，我還是比較熟悉的。”周至回答得倒是老實。
“難怪……”卓瑪喃喃道。
“島國在某個階段翻刻漢文典籍成風，極大地推動了島國的文化發展，這種將中國典籍予以重刻重印的典籍，到了後來某些時候，又流回了大陸，對於這類書籍，業內稱之為‘和刻’。”
“這種中華典籍外流後又重新迴流被重視的事件，曆史上有許多，其中最著名的，當屬黃帝內經從高麗的迴流。”
“宋史哲宗本紀記載，元祐八年，高利國將一部《黃帝針經》獻給了北宋朝廷，而當時中土流傳的《黃帝內經》隻有《素問》不分，而《唐書·藝文誌》中曾經記載的《黃帝鍼灸經》已經亡佚。”
“《黃帝針經》有另外兩個名字，一個是《九卷》，數量和高麗獻上的《針經》一致，另一個名字，就是大家更加熟悉的《靈樞》。”
“《針經》的迴歸重新補全了中華重要的醫學典籍，北宋官方後來以高麗獻上的針經為藍本，刊印了《靈樞》十二卷，這纔有了我們如今能夠見到的《黃帝內經》。”
“所以這種迴流資料，也應當予以充分的重視。不過囿於以前他國的印刷條件，和刻本多用從江浙寧波流傳過去的楮皮紙，紙張粗糙輕薄，雕版質量也一般，很多工匠根本不認識漢字，因此翻刻的時候也多錯誤。”
“對，現在團隊就遇到了這個問題，我們補了三十多頁，就發現紙張問題很大，補過的地方很厚，冇有辦法錘平，於是馬上停手。得再想辦法。”張工說道。
“卓瑪姐姐是想出法子來了？”周至看向卓瑪。
卓瑪這回反而嚅囁了起來，知道周至的確是修複大家後，她的自信開始動搖了：“我……我瞎想的……”
“不管什麽方法，我猜你是想將紙做薄，對吧？”周至笑道。
“是這樣想的……”卓瑪說道。
“這批紙堅韌，要是做薄的話，其實不算麻煩，要不我們各自把自己的辦法寫在紙上，然後對比著看一下。”
“這還模仿上《三國演義》了！”辜老笑道。
“玩玩嘛。”嚴貞煒倒是覺得有意思：“讓我們見證一下，是不是‘英雄所見略同’。”
張工從自己的本子上撕下兩張紙來，分別交給兩人，遞上簽字筆，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被紛紛吸引，停下手裏的工作湊了過來。
周至和卓瑪背對背，很快在紙上寫完，將之交給了劉院長。
張工湊過去一看，樂道：“嘿！還真是略同了。”
大家紛紛傳看紙張，隻見周至寫的是“在破損區域重複造紙過程，進行紙漿堆疊。”
而卓瑪寫得就十分簡單了：“磨漿，滴洞！”
方法是一樣的，不過周至卻看得眼前一亮，雙手一拍：“這名字不錯，就該叫‘磨漿滴洞法’！”
“卓瑪你給我們操作一下，讓我們看看這法子！”見到周至如此肯定，劉院長也來了興趣，卓瑪這姑娘是他好不容易求來的好苗子，不讓她參加老張的修複項目根本原因是心疼孩子，現在知道卓瑪除了唐卡，壁畫，還有如此專業的漢文古籍修複技術，不由得心裏樂開了花。
少數民族姑娘還能修複《本草綱目》，這跟誰說理去？！
卻不料這下卓瑪真紅了臉：“我就是個想法，還冇有實踐過……”
“啊？”劉一傑不由得傻了。
“這個不是問題，”周至卻對卓瑪表示了肯定：“用最近比較流行的一句話說，叫做思路決定出路，能夠想到磨漿滴洞，剩下的操作就是純技術問題了。”
“肘子你做過？”劉一傑問道。
“倒是冇有在古籍上做過。”周至也搖頭，不過就在劉一傑搖頭的時候，周至卻又補充道：“在修複一批清末書劄的時候，我倒是嚐試過這法子。”
“來來來，”張工將周至邀請到工作台前：“千萬要給我們展示一下。”
桌上擺著幾張待修複的書頁，已經剔光了蟲糞蟲卵，紙灰等部分，露出了大大小小的蟲眼。
蟲眼周圍還有一圈淡淡的腐蝕痕跡，那是生物特征。
桌上的藥劑和工具倒也都是現成的，周至將檯燈打開，低聲道：“你們的修複桌也該升級了。”
劉一傑不由得偷偷翻起了白眼，你當我不想用你們蜀大古籍修複研究所那套可調背光外加精準鐳射定位的裝備嗎？是我不想嗎？！
不過周至也隻是提了一句，就專注到書頁的修複當中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冇有，書頁雖然已經做了一遍清理，但是顯然冇有達到周至的要求，於是周至又用熱水澆淋了一遍書頁，再用毛巾把子在書頁上滾了兩次，本來就輕薄的和刻書頁，除了上麵的文字，已經變得完全透明，貼在底板上了。
達到了清理要求，周至又用棉簽蘸了藥劑在蟲眼處輕輕擦按，然後再用清水沖洗，動作雖然繁瑣細碎，但是出手飛快毫無猶疑，且準確非常，很快紙麵就變得清潔了許多。
接著周至再次將紙張澆透，貼上托紙，將托紙帶著書頁翻了過來，變成了書頁在上托紙在下的模樣。
再次連托紙和書頁一起澆透，並用毛巾把子在托紙周邊滾動，吸走部分水分後，讓水在托紙和書頁上形成薄薄的一層。
所有人都知道最關鍵的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