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竹並未與梅心多言,隻含笑輕輕頷首,便轉身放輕腳步,掀開內室門簾走了進去。
甫一入內,便見錦姝已醒,正一手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來。
“娘娘醒了?”秋竹忙趨近,聲音壓得極低。
昨夜錦姝未讓放下重重床帳,此刻秋竹看得分明,皇後麵色透著些許蒼白,尤其是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痕跡甚是明顯。
秋竹心中咯噔一下,不由近前,聲音裡帶了擔憂:“奴婢瞧著……娘娘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穩?這眼底……怎的這般青?”
說著,她忙喚外頭候著的宮女進來伺候梳洗。
錦姝微微點頭,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一邊由著宮女攙扶下床,一邊緩聲道:“昨夜睡得淺,總是半夢半醒的,還總覺得……有些涼意。”
秋竹聞言,立刻抬眼朝窗欞望去——那扇對著小庭院的菱花窗,此刻竟是半開著的!她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伸手便要關上。
“不必關了。”錦姝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秋竹動作一頓,隻得收回手:“是。”
她心中疑惑未消,轉頭看向昨夜當值的守夜宮女,聲音微沉,“你昨夜守夜,可是開了窗?”
那宮女嚇得一激靈,連忙跪下:“回秋竹姐姐,奴婢萬萬不敢!奴婢記得清清楚楚,昨夜臨睡前仔細檢查過,窗子是閂好了的,一夜都未曾動過!”
錦姝也隨聲朝窗戶瞥了一眼,神色依舊淡淡的:“許是夜裡風大,吹開了也未可知。無妨。”
“你這丫頭,定是夜裡打盹疏忽了!當差這般不上心,如今當著娘孃的麵,罰你半月月例,以儆效尤!”
秋竹麵帶薄怒,手指虛點了點那宮女的額頭,又轉向錦姝,語氣轉為關切,“娘娘,您身子金貴,如今瞧著精神氣短,待會兒奴婢還是去請陳太醫來給您請個平安脈吧?若真是不小心著了涼,可如何是好。”
錦姝揉了揉額角,略顯疲憊地點頭:“也好,去請吧。”
她的聲音輕軟,帶著晨起未散的慵懶,卻也能聽出幾分精神不濟。
用過早膳,秋竹便引了陳太醫進來。一番望聞問切後,陳太醫斟酌著開了幾味溫補安神、益氣固本的方子,又細細叮囑了飲食起居需注意之處,方纔告退。
秋竹送走太醫,迴轉內室,見錦姝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臉色依舊不算紅潤,不禁憂心道:“娘娘,這會兒可覺著好些了?要不……再歇息片刻?”
錦姝正欲開口,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放輕的腳步聲,接著是梅心壓低聲音的通稟:“娘娘,淑妃娘娘來了。”
錦姝聞言,原本已半起身,又緩緩坐了回去,臉上掠過一絲無奈,淡淡道:“既來了,便請進來吧。”
“是。”梅心應聲,快步出去傳話。
不多時,溫淑妃步履端莊地走了進來,至榻前款款屈膝行禮:“臣妾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秋竹,給淑妃看座。”錦姝抬手虛扶,麵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卻朝淑妃身後掃了掃,帶了些疑惑,“今兒安哥兒冇跟著你來?”
溫淑妃起身,又福了福才落座,聞言忙道:“回娘娘,安哥兒明年便要入太學了,如今正拘在屋裡溫書練字呢,臣妾不敢縱他頑皮。”
說罷,她抬眼仔細看了看錦姝,臉上的笑容斂了斂,染上一抹真切憂色,“方纔臣妾進來時便瞧著,娘娘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鳳體違和?”
錦姝輕輕搖頭:“無礙,隻是昨夜冇睡安穩罷了。”她頓了頓,將話題岔開,“你今兒怎麼得空過來了?”
溫淑妃端起秋竹奉上的茶,淺淺抿了一口,複又笑道:“臣妾今早先去乾清宮給陛下請了安,順道……與陛下提了提協理六宮之事。從陛下那兒出來,便徑直來娘娘這兒了。”
錦姝心中微微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靜靜聽著。
溫淑妃繼續道:“臣妾瞧著,娘孃的身子如今將養得大好,精神氣色都比前些日子強了許多。娘娘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這協理宮務的權責……臣妾想著,還是該交還給娘娘纔是正理。”
“你倒是個會躲懶的。”錦姝失笑,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我這出月子纔多久?你就這般急著撂挑子,不想管這攤子事了?”
溫淑妃亦是苦笑,歎道:“娘娘又不是不知,這宮裡的事,樁樁件件瑣碎纏人,臣妾能力有限,實在難以周全,日日懸心。”這話倒有幾分真心,若非身在其位,誰又願意終日與這些繁雜人事打交道?
錦姝默然片刻,終是輕輕歎了口氣:“罷了,你既要專心照看安哥兒和瑤姐兒,便隨你吧。隻是日後若宮中有事,少不得還要你搭把手。”
溫淑妃聞言,立刻起身,鄭重行禮:“臣妾謝娘娘體恤。”禮畢重新坐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道,“方纔娘娘說昨夜睡得不安,臣妾倒想起,宮裡尚有些安神的香料。不如……臣妾命人配些助眠的香囊給娘娘送來?或能有些效用。”
錦姝含笑應了:“你有心了。”
……
次日,溫淑妃果然遣人送來了幾個精巧的香囊。
用料講究,繡工細膩,荷包上繡著雅緻的蘭草或祥雲紋樣,湊近聞之,一股清雅恬淡的草木香氣幽幽散開,沁人心脾,並無半分甜膩或刺鼻之感。
侍立一旁的鳶尾見了,眼中露出喜愛之色,忍不住輕聲道:“娘娘,這香囊做得真精巧,味道也好聞。奴婢瞧著喜歡,也想學著做兩個呢。”
錦姝笑了笑,點點頭:“喜歡便拿去樣子瞧瞧。”
這時,梅心上前輕聲問道:“娘娘,這些香囊……可要奴婢現在就掛在帳中或枕邊?”
錦姝目光落在托盤中那幾個色澤柔和的香囊上,沉吟片刻,卻道:“不急。去叫垂柳進來看看。”
秋竹聞言,神色一凜,忙湊近些,壓低聲音:“娘娘是擔心……?”
錦姝眸色沉靜,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繁複的繡紋,聲音輕而清晰:“淑妃向來妥帖,本宮自是信她。隻是……宮裡人多眼雜,東西經手不知凡幾。謹慎些,總無大錯。”
不多時,垂柳應召而入。
她先向皇後行了禮,然後接過香囊,逐一仔細檢視。先是細觀外形繡線,又小心拆開一個的抽繩,倒出少許內裡填充的香料混合物,於指尖碾開細嗅,甚至取了一小撮用溫水化開些許,觀察色澤氣味。
一番查驗後,垂柳回稟道:“啟稟娘娘,奴婢仔細驗看過,這些香囊的布料、繡線均無異樣,內裡填充的香料乃是合歡皮、柏子仁、薰衣草、茉莉乾花等物配伍,比例得當,氣味清雅,確有寧心安神、助益睡眠之效,並無不妥之物摻雜。”
錦姝聽罷,微微頷首,麵色卻未見太多放鬆。她靜默片刻,目光再次掠過那些精緻的香囊,終是開口道:“既如此,便收起來吧,暫且不必懸掛。”
秋竹與梅心對視一眼,心領神會,恭聲應道:“是。”
香囊被妥帖收入櫃中。
殿內依舊燃著皇後慣用的、內府特製的安息香,氣息沉靜悠遠。
錦姝複又倚回榻上,閉目養神。
窗外日光明亮,將室內照得通透,卻照不進人心深處那些必要的謹慎與幽微的思量。
在這九重宮闕之中,信任固然珍貴,但有些防備,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