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天是要祭祖的。
前一日，薑止樾和錦姝便已移駕齋宮齋戒，按祖製禁葷腥、戒娛樂，隻為今日以最虔誠的姿態拜祭先祖。
皇帝早已下令，冬至前後官員百姓休沐五天，寅時剛到，齋宮的鐘樓便響起渾厚的鐘聲，穿透晨霧，傳遍皇城。
各宮的妃嬪們天還冇亮就起身了，身著素色宮裝，外披繡著暗紋的素色鬥篷，在宮女的攙扶下踩著薄雪走向太廟。
按規矩，太妃、宗室親眷，連帶著年紀尚小的皇嗣，都要由奶孃抱著前來。
鳳儀宮的宮人們特意給錦姝備了加厚的狐裘鬥篷，可她仍能感覺到寒氣透過衣料，往骨子裡鑽。
太廟內燭火通明，莊嚴肅穆。一排排祖宗牌位整齊排列在供桌上，香菸嫋嫋，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柔婕妤也來了——她的病雖有起色，卻仍虛弱，臉色蒼白得像紙，隻是今日特意上了層薄妝，添了幾分血色。
錦姝見她扶著冷泉的手，腳步虛浮，卻仍堅持前來，便也默許了她的出席。
待眾人到齊，各宮嬪妃先向帝後、太後和太妃們請安，隨後便按位次站好。
薑止樾身著玄色祭服，錦姝和太後分立兩側，率領眾人上香、祭酒、叩拜。先是對著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整齊劃一，連年幼的皇嗣都被奶孃按著規矩行禮。
接著祭酒官捧著祝文，用渾厚的聲音唸誦，內容無非是祈求先祖保佑皇室安康、國運昌隆。
嬪妃們都靜靜地站著，眼神虔誠。
她們心裡都有自己的盤算——在這深宮裡，祭祖不隻是儀式，更是向先祖“求福”的機會，指不定哪句話被先祖“聽”到，就能讓她們得皇帝恩寵，懷上龍嗣，從此改變命運。
禮成後，眾人陸續出宮，各自回宮準備今夜的冬至宴。
唯有薑止樾還要去金鑾殿主持百官朝賀——帝王需率領百官祈禱，既求祖先護佑，也求來年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他換上龍袍，佩戴上鑲著明珠的龍冠，轉身離去時，龍袍下襬掃過地麵，儘顯帝王威儀。
柔婕妤的梧瀾殿與鳳儀宮順路，兩人便一同走出太廟。
雪還在下，落在柔婕妤單薄的鬥篷上，很快積了一層薄白。
“你身子可好些了？”錦姝停下腳步，關切地問。
“回娘孃的話，嬪妾的病好了些，隻是這病根是老毛病了，斷不了根。”
柔婕妤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抬手輕輕撫摸著胸口，眼中滿是無奈和苦澀。她今日的妝很淡，卻遮不住眼底的疲憊。
錦姝看著她虛弱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憐憫：“本宮知道你身子弱，以後多注意些，彆再受風寒。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本宮說，內務府那邊，本宮會打招呼。”
“多謝皇後孃娘關懷。”柔婕妤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隻是這病拖了這麼多年，怕是好不了了。”
錦姝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寒風又起，吹得柔婕妤的鬥篷獵獵作響，她單薄的身子像要被風吹倒。
“怎麼不多穿些？”錦姝眉頭微皺，目光落在她那件薄鬥篷上，語氣帶著幾分責備，“你身子這般弱，本可以不來的。”
柔婕妤隻是乾笑，冇說話。一旁的冷泉連忙替她回話：“皇後孃娘，是我家主子執意要來，說想親自給先祖上香，求先祖保佑大公主平安長大。”
“等開春天暖了，就多去禦花園逛逛，曬曬太陽，對身子好。”錦姝歎了口氣，冇再多說。
柔婕妤低聲應下，又道：“勞煩娘娘對嬪妾如此上心了。”
回到鳳儀宮，水仙立刻端來一杯熱茶。“娘娘，冬至天寒，您喝點熱茶去去寒氣。”
錦姝接過茶杯，一口飲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身子頓時舒服了不少。她放下茶盞，忽然問：“你說，柔婕妤這身子，到底能活多久呢？”
秋竹拿著湯婆子過來，遞給錦姝，輕聲道：“娘娘，生死之事，哪是人能算得準的？不過是看老天爺給的命罷了。說不定這孱弱的身子，就是柔婕妤的命數。”
錦姝冇再接話，隻道：“天太冷了，再去添些炭火。”她心裡清楚，自己進宮不過半年，和柔婕妤冇什麼深交，可同為深宮女子，她總忍不住同情。
今日起得太早，錦姝有些乏了，便回寢室補覺。
“都出去吧，我來守著就行。”秋竹對著殿裡的小宮女吩咐，又輕輕為錦姝掖好被子，才退到外間。
冬至夜裡，民間會取消宵禁，百姓們會張燈結綵、吃湯圓、逛夜市，熱鬨非凡。
而宮裡，今夜的重頭戲是乾清宮的冬至宴。傍晚時分，乾清宮早已燈火輝煌，氣氛熱烈。
殿內高聳的彩繪大梁上，掛著數十盞華麗的宮燈，流光溢彩。
嬪妃、官員、太妃們陸續到齊，按位次坐下。忽然，禦前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陛下駕到！皇後孃娘駕到！太後駕到！”
殿內眾人立刻起身離座，屈膝行禮，聲音整齊劃一。
錦姝跟在薑止樾身後，半步不離。聽著這冗長的請安聲，她心裡忍不住想：可算是讀完了。
薑止樾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首的禦座——原本殿裡是有鳳座的，可他特意讓人撤了，隻留一張寬大的禦座，要與她同坐。
“平身。”薑止樾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目光淡淡掃過下首眾人。
“謝陛下。”眾人起身落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冇人敢像先前那般隨意交談。
薑止樾舉起酒杯，聲音莊重：“今日冬至，陰極之至，陽始生。朕在此宴請百官，願爾時和歲稔，家興人旺；願我朝國泰民安，萬方太平！”
下首的嬪妃百官立刻起身，舉起酒杯迴應：“敬祝陛下國泰民安，江山永固！願陛下龍體安康，社稷長存！”
錦姝和太後也起身，陪著薑止樾飲了一口酒。
今日的宮宴，核心是賞賜功臣。謝家作為開國功臣，自然少不了賞賜。
“定國公。”薑止樾看向席間一位身著華服的老人。
“老臣在。”定國公起身，他已過花甲之年，臉上刻滿了皺紋，卻仍精神矍鑠，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姿。
“謝家隨先帝立國，勞苦功高。”薑止樾的聲音擲地有聲，“朕特賜禦酒一杯、黃金萬兩、錦袍一襲、良馬十匹。願謝家繼續馳騁疆場，再建功勳，輔佐朕共創盛世！”
定國公接過禦酒，跪地謝恩，聲音鏗鏘有力：“謝家必當誓死追隨陛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願陛下龍體安康，國運昌盛！”
隨後，又有幾位老臣陸續受賞，殿內氣氛越發熱烈。
謝家受了重賞，定國公臉上滿是笑意，可錦姝心裡卻隱隱不安——謝家勢頭太盛，伴君如伴虎，就算薑止樾不忌憚，也會有其他家族想拉謝家下馬。
一旦謝家倒了，她這個皇後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穩了。
封賞結束後，殿內響起絲竹之聲，舞姬們翩躚起舞，眾人開始笑談風生。
錦姝拿起麵前的酒杯，剛要飲下，就被薑止樾攔住了。“你懷著孕，不能喝酒。”他說著，立刻吩咐宮人，“拿花茶來。”
接著，他看向一旁的康意，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這底下人怎麼辦事的？竟給皇後上酒。康意，明日賞他們幾個板子，讓他們長長記性。”
今日是冬至，不宜處罰，他特意把日子定在明天。
康意連忙應下：“是，奴才明日就去辦。”
“好了，不過是一杯酒，我不喝就是了。”錦姝壓低聲音，笑著勸他，“瞧你那擔心的樣，彆人看了還以為你多小氣呢。”
薑止樾溫和一笑，抬手給她夾了一筷子清淡的菜：“你和孩子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
席間的定國公抬頭望去，正好看到帝後相視而笑的模樣，白鬍子翹了翹，笑著喝了口酒，卻冇留神被嗆得咳嗽起來。
“謝老頭，老了就彆喝這麼急了。”一旁傳來打趣的聲音，是輔佐了兩朝皇帝的沈相，他和定國公同歲，也是花甲之年。
定國公瞪了他一眼，冇說話。
沈相撇撇嘴，也不惱——謝沈兩家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本打算讓兩家孫輩結親，冇曾想後來一道聖旨，錦姝被選入宮做了皇後，這門親事才黃了。
錦姝也看到了兩位老人鬥嘴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她的目光掃過沈相身側，一眼就看到了沈知昀——他是前年的狀元，今年剛從翰林院修撰升為戶部侍郎。
而沈知昀的目光，也正好望了上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錦姝。”薑止樾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醋意。
錦姝連忙收回視線，轉頭看向他——得，皇帝又吃醋了。她不用想也知道，薑止樾定是看到了沈知昀的眼神，那裡麵藏著的愛慕，根本瞞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