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婕妤聞言心頭微震,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將手中的泥金團扇徐徐搖動,帶起陣陣蘭麝清香。
啟稟陛下、娘娘,陳太醫躬身回話,語氣沉穩,容華脈象如珠走盤,左右皆顯滑利之象,確是雙生吉兆無疑。
江昭容以綃帕掩唇,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玩味:雙生之喜?這倒真是難得的福分。難怪容華妹妹這些時日深居簡出,原是藏著這般天大的喜訊。
她目光在趙容華腰間流轉,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隻是妹妹身子嬌貴,既有了雙生之喜,更該好生將養纔是。
趙容華隻淡淡瞥她一眼,並不接話。轉而麵向禦座時,已是粉頰生暈,垂眸輕撫腹部,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薑止樾沉吟片刻,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叩:既已確診有孕,便要好生將養。康意,擇幾個老成穩妥的宮人前去伺候,飲食起居皆要精心,不得有絲毫閃失。太醫院也要每日遣人請脈,務必確保龍胎安康。
奴才遵旨,定當挑選最得力的送去。康意連忙躬身應下,太醫院那邊奴才也會親自去打點。
趙容華在宮婢攙扶下緩緩起身,柔聲謝恩:千晗叩謝表哥隆恩。
起身時廣袖輕揚,露出腕間一對翡翠玉鐲,那玉色通透,更襯得肌膚瑩白似雪。
薑止樾指尖輕叩禦案,朕即刻擬旨,晉你為婕妤,再賞東海明珠一斛,雲錦十匹,以為慶賀。
趙容華再度斂衽為禮,垂首時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得色。發間步搖隨之輕顫,在燭光下流轉著璀璨光華。
錦姝含笑轉向梅心,聲音溫婉:既如此,咱們也該有所表示。去將本宮庫中那尊白玉送子觀音請出來,明日一併添進賞賜單子裡。再取些上等血燕、阿膠,給趙婕妤@補身子。
奴婢這就去辦。梅心領命退下前,不著痕跡地掃了趙容華一眼,見她正低頭撫弄腕間玉鐲,神色間難掩得意。
薑止樾執起錦姝的手輕輕一握,溫言道:錦姝思慮周詳,堪為六宮表率。有你這般賢德,我心甚慰。
陛下過譽了。錦姝微微欠身,鳳髻上的九鸞銜珠步搖紋絲不動,照拂妃嬪、保全皇嗣本是臣妾分內之事,豈敢居功。隻是……
她抬眼望向趙容華,語氣關切,婕妤懷的是雙胎,比尋常孕婦更需謹慎。若有什麼不適,定要及時傳太醫,萬萬不可大意。
下首的趙容華見二人這般情狀,袖中纖指暗暗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麵上卻仍強作歡顏:嬪妾謝皇後厚賜,定當謹記皇後教誨。
錦姝頷首受禮,目光掠過她微顫的指尖,唇角依然掛著得體的笑。
宴散後,趙容華乘著八寶轎輦回到春和殿。月華如練,映得宮牆硃色愈豔,也照得她眉眼間陰晴不定。
轎輦行經禦花園時,她瞥見幾株晚開的玉簪花在月下搖曳,不禁想起方纔宴上帝後相依的情景,心頭一陣煩悶。
回了春和殿揮退眾人後,她猛地扯下鬢邊赤金點翠步搖擲在妝台上,珠翠相擊發出清脆聲響。
好個雍容大度的皇後!明麵上賞賜不斷,暗地裡不知打著什麼算盤。還有那江昭容,句句帶刺,當真以為我聽不出麼?
她緩緩撫上微隆的小腹,眼神漸轉淩厲:待我誕下皇兒,倒要看看誰還能壓在我頭上!這後宮遲早要變天。
青絮憂心忡忡地近前勸道:主子今日雖占儘風頭,可江昭容素來心胸狹窄,隻怕早已懷恨在心。往後還需多加提防纔是。奴婢瞧著皇後孃娘賞的那些補品……
怎麼?趙容華挑眉,你還怕她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腳不成?
主子三思,青絮壓低聲音,這後宮暗潮洶湧,單憑咱們幾人,如何能與那幾位抗衡?今日宴上,溫淑妃始終冷眼旁觀,徐婕妤更是神色莫測……
趙容華眸光微動,沉吟片刻道:本宮瞧著雲嬪倒是個可造之材。今日宴上她一舞動人卻未得聖心,想必心有不甘。你可注意到她退席時的神情?
主子萬萬不可!青絮急道,雲嬪出身望族,容貌又這般出眾,若引為援手,隻怕將來反成心腹大患。
趙容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因如此,才更要將她籠絡過來。若能結為同盟,互為倚仗,豈不勝過單打獨鬥?明日你便去打聽打聽,雲嬪近來可有什麼缺的少的,咱們也好表表心意。
......
依照祖製,中秋之夜皇帝必定宿在皇後宮中。鳳儀宮內紅燭高燃,沉香嫋嫋。
主子怎的站在風口上?若是著了涼可怎麼好!迎禾提著鎏金銅壺進來,見狀忙取過一件織金錦披風為雲嬪披上,秋夜寒涼,主子當心身子。
雲嬪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凝望著窗外玉盤般的明月,喃喃道:你瞧今夜的月色多好,不知廣寒宮裡的仙子,是否也在對月起舞?
纖指遙指天際,腕間玉鐲映著月華,流轉著溫潤光澤。她想起宴上獻舞時,皇帝那片刻的失神,心頭泛起一絲苦澀。
迎禾掩唇輕笑:在奴婢看來,主子纔是月宮仙子臨凡呢。今日宴上一曲《霓裳》,連陛下都看得移不開眼。方纔奴婢路過禦花園,還聽見幾個小宮女在議論主子的舞姿呢。
雲嬪確實姿容傾國,尤以舞技冠絕京城。此刻她身著月白寢衣,青絲未綰,更顯得清麗脫俗。隻是眉宇間籠著淡淡輕愁,平添幾分我見猶憐的風致。
陛下今日賞了些什麼?雲嬪忽然問道,轉身時衣袂飄飄,帶起一陣清香。
回主子,賞賜比萬壽節時還要豐厚些。迎禾忙回道,東海明珠個個圓潤飽滿,蘇繡屏風上的蝶戀花圖樣精緻非常,另有些蘇南新貢的雲錦,那料子輕軟如煙,色澤鮮亮。過兩日奴婢就請司製房最好的繡娘來,給主子裁幾身新衣。
雲嬪頷首淺笑:難為你事事想得周全。那匹月白色的雲錦,就做件留仙裙吧。
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迎禾邊說邊斟了盞新茶,隻要主子順心,奴婢做什麼都值得。隻是……她遲疑片刻,主子今日舞姿如此動人,陛下卻……
隻可惜……雲嬪輕撫玉顏,語氣悵然,我這般容貌,卻留不住聖心。若非今日獻舞,隻怕陛下早忘了還有我這個人。
她望向鏡中容顏,隻見黛眉杏目,硃脣皓齒,分明是傾國之姿,卻難獲君王眷顧。
確實,皇帝已月餘未踏足此處。若不是藉著中秋宴獻藝,恐怕天子早已不記得宮中還有位雲嬪。想起明妃近日聖寵正濃,她不禁黯然神傷。
迎禾忙勸慰道:主子何必妄自菲薄?老爺官居二品,主子又才貌雙全,陛下豈會長久冷落?依奴婢看,那明妃不過是仗著些新鮮勁兒,終究比不得主子的大家風範。
雲嬪眸光一凜,指向殿角的冰盆:你瞧,如今不得聖心,連冰例都剋扣了。內務府那些奴才,最是拜高踩低。
那冰盆中隻剩薄薄一層碎冰,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想起萬壽節時的盛況,與如今門庭冷落相較,簡直天壤之彆。那時內務府日日送來時新果品,各宮妃嬪也常來走動。誰料明妃手段如此了得,三月過去仍聖寵不衰。
雲嬪輕歎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她緩步走向琴案,纖指輕撫琴絃,一曲《秋宵吟》自指間流淌而出,如泣如訴,在寂靜的宮室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