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沈知昀便命人在城內空曠處搭建臨時營地。粗布帳篷連綿如雲,雖簡陋卻也能遮風避雨。
糧倉大開,十餘口大鍋架起,米粥的香氣終於驅散了幾分死亡的氣息。
然而災民如潮,五日存糧轉眼見底。
粥棚前日日排起長龍,衙役們手持木棍維持秩序,仍擋不住饑民們渴望的眼神。沈知昀站在城樓上遠眺,隻見炊煙裊裊中夾雜著嬰孩啼哭,心頭愈發沉重。
朝廷的賑災糧還得等上數天,也不能確保幾時才能抵達蘇南。
沈知昀派遣親信前往周邊縣城調集糧食,離蘇南最近的便是西邊的箐州,來回一趟總比謝予懷他們快些。
大人,箐州回信了。親信呈上書信,答應調撥三千石糧食,但至少要十日才能運到。
沈知昀捏著信紙的指節發白。十日,不知又要餓死多少百姓。他當即揮毫疾書,用上八百裡加急直送臨京。
這時蘇南知府揣著手湊近,躬身諂笑:沈大人在燕城操勞多日,下官特備薄酒為您接風。還選了幾位善歌舞的女姬,都是清白人家出身……
沈知昀眸光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知府美意本官心領。隻是災民哀嚎猶在耳畔,本官豈能安坐宴飲?他故意提高聲量,讓周圍官員都聽得清楚,若知府有餘力,不如多設幾個義診棚。
知府臉上青白交錯,訕訕退下。
一旁的主簿低聲嘀咕:裝什麼清高,不過是仗著相府權勢……
白河。沈知昀呼喚。
二公子有何吩咐?侍衛應聲而出。
隨我去粥棚。沈知昀起身時晃了晃,扶住案幾才站穩。
主街上的粥棚比民巷寬敞許多,卻依然人滿為患。
沈知昀穿過人群,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又撲麵而來。他注意到一個穿著打補丁卻漿洗得乾淨的孩子,正扯著父親衣袖發問:
爹,這粥裡怎麼有沙子?硌得牙疼。
那漢子忙捂住孩子的嘴,低聲道:莫要聲張!有得吃便是菩薩保佑了。說著竟伸出舌頭舔淨碗邊沾著的米粒。
沈知昀聞言駐足,心頭百味雜陳。他示意衙役不必聲張,徑自走到粥鍋前接過木勺。
大人使不得!衙役驚慌失措,這粗活哪是您金貴之軀該碰的?
沈知昀不語,舀起一勺粥細看。米粒稀疏可數,混著褐色的沙礫。他閉眼嚐了一口,粗糙的砂石磨過舌尖,帶著難以言喻的澀味。這位自幼錦衣玉食的相府公子,卻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正當他要為下個災民盛粥時,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呸!這粥裡竟摻沙子!官爺是要咱們的命啊!
燕城官府就是這般糊弄咱們?
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摔了陶碗,粥汁濺了一地。他們雖滿麵塵灰,腳上布鞋卻意外潔淨,口音帶著安州特有的腔調。
沈知昀眸光驟冷。他今早撒網,果然逮著魚兒了。
本官在此賑災,豈容爾等放肆!他踏步上前,官袍下襬掠過汙濁地麵。
領頭漢子梗著脖子:咱們千裡逃難,連口乾淨粥都喝不上!大人倒是在府裡吃香喝辣!
放肆!白河按劍怒喝。
白河眼疾手快攔住,沈知昀已冷眼打量那幾人多時。他們雖滿麵塵灰,指甲縫卻不見汙垢,破舊的褲腳下露出簇新的布鞋。
本官倒要問問,沈知昀緩步上前,聲音不大卻震懾全場,諸位從彆處逃難而來,鞋履何以纖塵不染?
那幾人神色驟變。
為首者強作鎮定:路上撿的!
沈知昀閃電般扣住那人手腕,指尖摩挲著虎口薄繭,這握刀的手繭,可不像是災民該有的。
突然暴起發難,幾人同時從腰間抽出短刃。百姓驚叫著四散,白河帶侍衛一擁而上。刀光劍影間,沈知昀竟徒手奪下一柄利刃,反手將那人按在粥鍋旁滾燙的灶台上。
說!誰派你們來的?
變故突生時,早有衙役飛報知府。
“大人!大人!”那衙役匆忙進了堂。
“做何?如此莽撞,成何體統?讓人見了也不怕笑話!”
“大人,您快去粥棚那瞧瞧!有災民鬨事,絲毫不給沈大人好臉色!”
蘇南知府臉色驟變,如今這沈知昀在他燕城,要是出了什麼岔子,那沈丞說不定會明裡暗裡的和他過意不去呢。
這沈知昀如今可是他沈家唯一一個直係嫡出了,沈相定是寶貝的緊。
不過半柱香工夫,便見蘇南知府提著官袍狂奔而來,烏紗帽歪斜也顧不得扶正。
大人!下官來遲!他氣喘籲籲擋在沈知昀身前,扭頭怒斥,哪個不長眼的衝撞欽差!
沈知昀卻已從那賊人懷中搜出一枚鎏金令牌,上麵刻著蟠龍紋樣。他眼神一暗,迅速將令牌收入袖中。
不過是些趁火打劫的匪類。他輕描淡寫地對知府道,押入大牢嚴加看管。
轉身麵對驚恐的災民,沈知昀踏上粥棚的木台,衣袂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知府忙命衙役用破布塞住鬨事者的嘴。轉身對著騷動人群高喊:都住手!卻被淹冇在鼎沸人聲中。
鄉親們!他清朗的聲音傳遍四方,今日這沙子粥,確實出自本官之意!
人群嘩然。他繼續道:若非如此,怎能試出哪些是真心待援的苦難同胞,哪些是包藏禍心的豺狼?
他指向被押走的歹人:這些賊子受何人指使,諸君有目共睹!他們就是要攪亂賑災,讓咱們自相殘殺!
有個老者顫巍巍跪下:青天大老爺明鑒!小老兒從安州逃來,路上見過這些人在河道決堤處鬼鬼祟祟……
滿口胡言!突然又有幾人跳出來叫囂,官府就是故意剋扣糧餉!我們要實實在在的米糧,不要這沙礫!
對!不要沙礫!
沈知昀目光如電掃過鬨事者,突然喝道:白河!取糧倉賬簿來!
當厚厚的賬冊攤開在眾人麵前,他朗聲道:每日出入糧食皆有記載!在場可有識字的?儘可上前查驗!
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怯生生上前,翻閱後紛紛點頭:賬目清晰,確實冇有剋扣。
他環視一張張菜色的臉,緩聲道:官府已在籌措糧草,三日後必有新米入城。
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現在就要吃的!
當官的冇一個好東西!
饑民們舉著破碗呐喊,眼中燃著絕望的火焰。突然有個老嫗暈厥在地,引起陣陣驚呼。
沈知昀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老人身上。
白河,取我令牌去府衙,將預備給守軍的乾糧先運來。他聲音不大,卻讓周遭瞬間寂靜。
“我沈知昀敢以我沈家名譽在此立誓,定會竭儘所能,若有違此誓,願受天譴!”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迴盪在人群之中。
眾人怔怔望著這個連日操勞、官袍染塵的年輕欽差,見他俯身扶起老嫗,親手喂她喝水。
既然有人嫌沙子硌牙,今日就改章程——老人孩童領精米,青壯領沙粥!誰有異議?
方纔叫囂最凶的幾人頓時語塞。百姓們麵麵相覷,終於有個漢子站出來:咱們願意吃沙粥!把好米留給老人孩子!
對!吃沙粥!
聲浪如潮,那幾個挑事者悄然後退,卻被眼尖的衙役攔住。
當一車軍糧運抵時,不知誰先跪下磕頭,很快黑壓壓跪倒一片。
沈知昀望著他們,想起離京時祖父叮囑:此去凶險,但求問心無愧。
轉身時,蘇南知府正盯著他袖口若隱若現的令牌痕跡,額角滲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