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細細看了，點頭道：“你想得周到。雲婕妤和六皇子體弱，不可太過簡薄，減兩成即可。其他有孩子的，減三成。無子嗣又康健的，便按例減半。”
她指了指明光殿的位置，“江昭容‘病’著，她那份……就按病中份例，再減一成吧，免得虛不受補。”
溫淑妃垂眸應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是。”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溫淑妃便起身告退，臨行前又道：“殿選之事，章程既定，具體操辦起來瑣碎，娘娘還在月子裡，不必事事過問，臣妾自當儘力。”
錦姝含笑送她至殿門口，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宮道轉角，才轉身回來。
秋竹輕聲道：“淑妃娘娘真是周全。”
“是啊，周全。”
錦姝走回內室，看著搖籃裡又開始哼唧的煜哥兒，俯身將他抱起，輕輕搖晃著，“能在這宮裡周全到讓人挑不出錯，又讓人覺著踏實，便是最大的本事。”
她抱著孩子走到窗邊，庭院裡的積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溼潤的黑土，幾株耐寒的草芽已悄悄冒了頭。
日子就像這化開的雪水，看似平靜流淌，底下卻不知裹挾著多少暗流與塵埃。
選秀在即，新的麵孔即將入宮。江昭容蟄伏，但以她的性子，絕不可能安分太久。雲婕妤守著體弱的六皇子，看似與世無爭，心思卻未必簡單。
還有前朝，皇帝近日雖未多說，但眉宇間那抹沉鬱並未完全散去……
“哇——”懷裡的煜哥兒忽然放聲啼哭，打斷了錦姝的思緒。
忙收斂心神，輕輕拍哄：“好了好了，母後在呢。”
孩子的哭聲嘹亮，錦姝低頭，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小臉，那皺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皇帝的廓。
心中那點因思慮而起的微瀾，漸漸平息下去。
無論外頭如何風雨，懷中抱著的是嫡子，後有國公府。這便是在這深宮之中，最堅實的倚仗。
“娘娘，該給小主子餵了。”孃輕聲提醒。
錦姝將孩子遞過去，轉走到書案前，展開溫淑妃留下的殿選章程，提筆在上麵添改了幾。
這日子，總要一天天過下去。
落筆，在最後一頁寫下：“諸事依例，唯德纔是舉，宜緩宜穩。”
墨跡未乾，在春日稀薄的下，泛著沉靜的澤。
……
——
晨熹微，宮門開。
天子儀仗在初春微寒的空氣中肅然前行，前往京郊神農壇親耕祈福。
龍旗獵獵，鑾駕煌煌，軍甲冑鮮明，綿延數裡，儘顯皇家威儀與對農桑之本的重視。
後宮之中，自皇帝離宮那刻起，各宮殿撤去鮮豔裝飾，宮人步履輕緩，言語低微。按照舊例，今日直至皇帝迴鑾前，六宮需齋戒靜心，減膳祈福。
儀宮
錦姝已能稍作走，到底子尚未復原，仍依太醫所言，以靜養為上。
晨起，由秋竹虛扶著，在內殿設下的小香案前燃了香，靜默片刻，權作遙祭神農，祈願年歲豐饒，四海安泰。
“娘娘，各處主子都依著舊例，在自個兒宮中齋戒了。”
秋竹低聲道，“淑妃娘娘那邊也遣人來回了話，道是減膳用度一應都安排妥帖了，請娘娘安心。”
錦姝頷首，緩步移至窗前。庭院裡春意漸顯，幾株桃樹的花苞鼓鼓脹脹的，瞧著便精神。
“煜哥兒同宸哥兒今日的飲食，也需清淡些，隻是莫要短少了。”
錦姝又叮囑道，“奶孃並伺候的人更要經心些，齋戒時候，最忌小兒啼哭喧鬨，擾了清淨。”
“奴婢省得，早已吩咐下去了。”秋竹應聲，又補了一句，“韻光殿那頭，淑妃娘娘特意囑咐了，因著雲婕妤與六皇子身子弱，減膳不過是略略意思些，多以溫補的粥品為主。”
“淑妃慮得周全。”錦姝微微點頭。
既顯了皇家的仁厚，也是做給太後與陛下瞧的姿態。至於江昭容那頭，想必是按著“病中”的份例再減些，總無人能挑出不是。
殿內檀香細細，混著窗外初春草木將發未發的氣息，別有一種凝肅裡的生機。
錦姝的目光落在遠處宮牆之上那一角碧澄澄的天，想著皇帝此刻該已到了壇前，執耒而耕，黃沙自帝王掌間滑落的景象。
親耕禮成，帝心略安，前朝因去歲天象、邊患而起的惶惑物議，或可借這吉兆撫平一二。
而內宮齋戒的寂靜，恰似這春日的午前，瞧著凝滯，內裡卻是暗流潛湧，從未止息。
正思量間，忽聞外間有極輕的腳步聲，跟著梅心進來細聲稟道：“娘娘，許嬪邊的鳴翠來了，說是有事要回。”
錦姝略訝異，仍是溫言道：“喚進來吧。”
簾櫳輕響，鳴翠垂首斂衽而，手中捧著一隻不大的紫檀木匣子。
跪下行禮，聲音清晰恭謹：“奴婢鳴翠，叩見皇後孃娘。奴婢主子遣奴婢前來，並非有意攪擾娘娘清靜，實是有一件，主子說必得在今日齋戒、陛下親耕祈福的時辰，敬獻於娘娘跟前，方顯誠心。”
錦姝與秋竹對視一眼，秋竹上前接過那木匣，手微沉。
“許嬪有心了。”錦姝道，“是何？起來回話罷。”
鳴翠起，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回娘孃的話，匣中所盛，並非金玉珍玩，乃是奴婢主子親筆抄錄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一部，並親手製的五穀香囊一枚。”
“主子說，去歲多事，今春陛下親耕祈農，娘娘又喜得嫡子，實乃天人應、福澤綿長之兆。無甚可表，唯願以此經文獻於神農壇前，佑我朝五穀登，亦為娘娘與兩位嫡皇子祈福，盼災厄永消，福壽安康。香囊中盛著今年最先收得的五種嘉禾穗，取其‘五穀登、基穩固’的吉意，敬獻娘娘。”
錦姝聞言，心中微微一。許嬪此舉，瞧著是尋常嬪妃的祈福孝敬，可這時機選在今日，件又是親手製的經卷與五穀香囊，其中的意味便深了一層。
示意秋竹開啟木匣。隻見裡頭絹帛包裹的經卷字跡工整清秀，墨猶新，顯是近日趕著寫就的。
那香囊用的是素錦緞，針腳細，繡著簡簡單單的麥穗紋樣，鼓囊囊的，出穀特有的、乾燥的清氣。
“許嬪真是巧思，也難為這片誠心。”
錦姝示意秋竹將東西收好，語氣更和緩了些，“回去告訴你家主子，的心意本宮領了。經卷與香囊皆是祥瑞之，本宮自會妥善供奉。讓安心齋戒，好生照料四公主便是。”
鳴翠再次行禮：“奴婢代主子謝娘娘恩典。主子還說，如今宮中為著選秀之事忙碌，自知愚鈍，不敢添，唯願靜守瑤殿，為娘娘祈福，盼娘娘康健，六宮清泰。”
錦姝點了點頭，命秋竹賞了鳴翠一個裝著銀錁子的荷包，便讓退下了。
殿復又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