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聽竹軒內,那兩位新來的樂伎——綠漪與紅綃已安頓下來。
內務府按皇後吩咐,撥了兩個小宮女並一個管事嬤嬤照料,名義上是照料,實為看顧。
這日晌午,江昭容宮裡的冬水提著食盒笑吟吟地來了。
“我們娘娘說,行宮夏日炎熱,特意讓小廚房熬了冰糖綠豆湯,給姑娘們解解暑氣。”冬水語氣熱絡,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將屋內陳設掃了一遍,隻見琴案書籍擺放整齊,並無甚特彆。
綠漪忙上前接過,柔聲道謝:“有勞姐姐跑一趟,請代我們姐妹謝過昭容娘娘恩典。”她腕上的銀鐲在光線下一晃,光澤溫潤。
紅綃也在一旁福身,眼神靈動地悄悄打量著冬水。
冬水笑道:“娘娘還問,姑娘們住得可還習慣?若缺什麼短什麼,儘管遣人來告訴我們娘娘。”
綠漪低眉順眼:“內務府安排得極為周到,不敢再勞煩昭容娘娘。”
又寒暄幾句,冬水便告辭了。
回到殿內,她向江昭容回話:“……瞧著倒是規矩,那綠漪姑娘話不多,紅綃活潑些。奴婢留意到案上放著一本《懷州風物誌》,像是時常翻看的樣子。”
江昭容正對鏡將一朵新摘的梔子花簪入鬢間,聞言輕笑:“《懷州風物誌》?纔來兩日,便如此用功,倒真像是來‘侍宴助興’的。”她頓了頓,“陛下那邊,今日可去了聽竹軒?”
“不曾。陛下今日召了工部李大人議事,午膳都是在澄心堂用的。”
冬水又將一碗冰鎮好的杏仁酪放在江昭容麵前,低聲道:“娘娘,咱們的人遞那姑娘倒是謹慎,隻說自己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江昭容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乳白的酪漿,聞言輕笑:“倒是個聰明人,知道這行宮裡的‘好意’不是那麼好接的。無妨,本宮也不過是示個好,留個善緣罷了。”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感受著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潞州莫氏……如今可是陛下心頭的一根刺。這個時候與他們扯上關係,可不是明智之舉。”
她放下銀勺,拿起絹帕擦了擦嘴角,眼神銳利:“不過,有人似乎很想把本宮往這渾水裡推。”
她指的是雲嬪那邊隱約傳來的、關於她“關照”聽竹軒的風聲。
“娘娘,那咱們……”
“按兵不動。”
江昭容淡淡道,“這個時候,誰先動,誰就輸了。本宮倒要看看,這齣戲,最後會唱成什麼樣。”
她頓了頓,又道,“去把前幾日得的那匹霞影紗找出來,給皇後孃娘送去,就說本宮瞧著這顏色襯她,夏日裡做件披帛或是宮扇都極好。”
她依舊維持著表麵上的恭順與周到,彷彿行宮內外的所有風波,都與她無關。
江昭容不再多問。
那兩位美人既是皇後開口留下,陛下短期內為表尊重,也不會輕易親近。她如今更關心的,是臨京的風何時吹到。
——
與此同時,藕香榭內,雲嬪也收到了霜雀打聽來的訊息。
“主子,打聽到了。那綠漪姑娘原是蘇南人士,家中似是經營綢緞生意,後來家道中落,才被王知府尋得。紅綃姑娘則自稱是懷州本地人,父母早亡,跟著叔嬸長大,因貌美善舞被選入府。”
霜雀低聲道,“奴婢瞧著,那綠漪姑孃的蘇南口音,細聽之下,倒有幾分潞州那邊的腔調。”
雲嬪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她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
“潞州……”她沉吟著。
潞州莫氏根基深厚,與蘇南商戶聯姻往來亦是常事。若綠漪真與莫氏有關,王知府獻美之舉,其意便更深了。
“臨京那邊,有回信了嗎?”雲嬪問。
霜雀搖頭:“尚未。想必瑾昭儀娘娘也在查證。”
雲嬪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夏日天色。懷州行宮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已生。
陛下為漕運之事煩心,潞州莫氏便送來解語花……這幾日,她總覺心緒不寧,那幅《漕河攬要圖》雖已燒掉,但陛下那日的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必須更謹慎才行。
——
當夜,薑止樾果然未曾召幸任何妃嬪,隻在皇後錦姝處用了晚膳。飯後,帝後二人於水榭納涼。
薑止樾看著康意呈上的密報,是關於臨京許嬪遇險一事的初步調查結果,同行宮這邊幾位妃嬪近日的動向。
當看到“寶昌號銀簪”與江昭容宮中隱約的關聯,以及雲嬪、江昭容似乎都對聽竹軒那兩位“客人”有所留意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都挺忙。”
他輕哼一聲,將密報丟入一旁的火盆,看著紙張被火焰吞噬。
“此事發生在你我離宮期間,又牽扯皇嗣,恐非簡單。你是否要派人回京細查?”
薑止樾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母後既已插手,我便不宜再另派人手,以免令母後多心。況且……”
他目光銳利起來,“若真有人想借我離宮之際興風作浪,我倒要看看,他們下一步想做什麼。”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許嬪和她腹中的孩子,有母後和淑妃看顧,應當無虞。眼下漕運之事更為緊迫。”
錦姝點頭稱是,她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將瓜果放在他手邊,溫聲道:“嚐嚐這瓜,懷州本地產的,比京裡的甜。”
薑止樾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確實緩解了些許煩躁。
他握住錦姝的手,歎道:“隻有在你這兒,才能得片刻清淨。”
錦姝微微一笑:“天下事煩難,但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總要一步一步走。急不來的。”
薑止樾看著她沉靜的眼眸,心中的躁鬱漸漸平息。他想起她那日說的“派信得過的人去看”,心中已有了人選。
“過兩日,我打算讓李崇明去一趟漕河沿線暗訪。”他低聲道,“他性子耿直,眼睛毒,應該能帶回些真東西。”
錦姝點頭:“李大人是合適的人選。”
帝後二人不再多言,隻靜靜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窗外的蟬鳴似乎也遠去了。
突然錦姝說起今日宮中事務,語氣尋常:“聽竹軒那兩位姑娘,內務府回話說是安分守己,每日隻是練琴習舞,不曾外出。”
薑止樾“嗯”了一聲,目光望著池中月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錦姝見他神色,便不再多言,隻靜靜陪著。
片刻,薑止樾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錦姝,有時候我覺得,這四方宮牆,前朝後宮,看似涇渭分明,實則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錦姝溫聲道:“你是天下之主,亦是血肉之軀,豈能無惑?再亂的絲線,隻要找到線頭,總能慢慢理順。”
薑止樾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寧靜柔和。
“但願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