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婕妤蹲下身,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割破了也渾然不覺。血珠滴在茶漬裡,同那日夏嬪產房裡的顏色無甚差彆。
她忽然明白過來,陛下不是不知道夏嬪的事是誰做的,他隻是不能說。
母族的顏麵、腹中的孩子、朝堂的平衡……樁樁件件都比一個失了勢的嬪妃重要。
這禁足一月,是罰,也是護——既給了夏嬪一個交代,也保了她趙婕妤一條命。
這道旨意倒像層窗戶紙。
“去把庫房的賬冊拿來。”趙婕妤忽然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手腳,替我背了這口黑鍋。”
青絮愣了愣,忙爬起來去取賬冊。
她看著趙婕妤翻看賬冊時緊繃的側臉,心裡明鏡似的——這場禁足,怕是冇那麼容易熬過去。
陛下的心思,從來都像這深宮裡的霧,看著溫和,實則藏著刀。而她們主子,終究是觸到了那把刀的鋒芒。
賬冊攤在紫檀木案上,泛黃的紙頁記著春和殿三月以來的采買用度,墨跡工整,倒瞧不出半分錯漏。
趙婕妤指尖劃過“赤小豆”那行字,筆鋒偏軟,與旁處的遒勁截然不同,顯然是後添上去的。
“查,”她聲音壓得極低,指腹在那行字上碾出淺淺的褶皺,“是誰在前些日子動過庫房的賬冊。”
青絮不敢怠慢,捧著賬冊去了外間。
不過半個時辰,就領著個麵無人色的小太監進來。
那太監是管庫房鑰匙的,此刻膝蓋抖得像篩糠,剛跪下就“咚咚”磕起頭來:“主子饒命!是……是小的一時糊塗,收了旁人二兩銀子,讓人添了這筆賬……”
“旁人?”趙婕妤端起茶盞,茶早涼透了,“是哪宮的人,許你這麼大的膽子?”
小太監偷瞄了眼青絮,見她眼神冰冷,忙不迭道:“是……是芙蓉宮的小廚房管事,他說……說隻添一筆無關緊要的賬,絕不會連累主子……”
芙蓉宮是溫淑妃的居所。
趙婕妤捏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她早該想到的,這宮裡除了中宮和溫淑妃,誰有這般不動聲色的手段?借半升赤小豆,既讓她吃了禁足的虧,又讓陛下挑不出錯處。
“把他拖去慎刑司,”趙婕妤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可怕,“問問他,溫淑妃許了他什麼好處,值得他賣命。”
小太監嚇得癱在地上,被侍衛拖出去時還在哭喊:“主子饒命!淑妃娘娘什麼都冇說!是小的自己貪財……”
殿門關上的刹那,趙婕妤忽然捂住小腹,悶哼了一聲。
青絮忙上前扶住她,見她額角沁出冷汗,急得聲音發顫:“主子,您彆動氣,仔細肚子裡的兩個小主子……”
“動氣?”趙婕妤扶著桌沿站穩,眼底的紅絲更濃了,“我現在動氣,總好過將來死無葬身之地。”她望著窗外被禁足的宮牆,牆頭上的花,卻像一道道紮眼的血痕,“淑妃想借表哥的手壓我,我偏不讓她如意。”
她轉身看向青絮,語氣忽然緩和了些:“去取我那支羊脂玉簪來,再備筆墨。”
青絮雖不解,還是依言取來。
那玉簪是太後親賜的,簪頭雕著並蒂蓮,溫潤通透,是趙婕妤最珍視的物件。
趙婕妤握著玉簪,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字跡卻比往日潦草許多,透著幾分倉促。她將信紙折成小方塊,塞進玉簪中空的簪柄裡,遞給青絮:“設法把這個交給母親,讓她……讓她在太後麵前多提提國公府的難處。”
青絮接過玉簪,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忽然明白了。主子是想借母家的勢力向太後施壓,太後若在陛下麵前提及此事,陛下縱是為了平衡後宮,也得鬆鬆口。
“主子放心,奴婢就是拚了命,也一定送到。”青絮將玉簪藏進髮髻深處,正欲轉身,卻被趙婕妤叫住。
“等等,”趙婕妤望著案上的安胎圖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再讓人去禦膳房傳句話,就說我禁足期間嘴饞,多做了些桂花糕。她剛難產失子,送去汀蘭殿算是本婕妤的慰問。”
青絮一愣:“夏嬪那裡?”
“嗯,”趙婕妤點頭,指尖輕輕劃過腹部,“她恨我入骨,總得給她個機會,讓她覺得……還有報仇的指望。”
隻有夏嬪動了,他人纔會分出精力去應付。這深宮裡,最忌諱的就是一方獨大,她被困在春和殿,總得找些棋子替自己攪攪局。
青絮會意,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趙婕妤一人,她走到窗邊,望著牆外自由飛過的燕子,忽然輕輕撫摸著小腹,低聲道:“孩子,再忍忍。等你們平安降生,母妃一定讓你們成為這宮裡最尊貴的人。”
風吹過花叢,落了一地碎紅,像極了那些被碾碎的人命與算計。
而此刻的汀蘭殿,夏嬪正看著飛雨捧來的食盒,裡麵是春和殿送來的桂花糕,香氣甜得發膩。
“她倒是有心,”夏嬪拿起一塊,指尖捏得糕餅變了形,“禁足了還不忘來噁心我。”
飛雨忙道:“主子,這糕餅怕是不乾淨,奴婢扔了吧?”
“扔了?”夏嬪忽然笑了,將糕餅放回碟中,“何必浪費。”她望著窗外新生的茉莉,眼底的冷光比趙婕妤更甚,“既然她遞了梯子,我總得順著爬上去看看,春和殿的禁足,到底能禁住多少肮臟事。”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慢慢放進嘴裡,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掩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苦澀。
這宮裡的爭鬥,從來都不會因為一道禁足令停下。隻要還有人想往上爬,就會有人淪為棋子,有人成為刀下鬼。
夜色漸深,汀蘭殿的燭火亮到了天明,春和殿的花落了又開。
乾清宮裡,薑止樾看著宮規冊子,指尖在“僭越”二字上停了許久,終究是歎了口氣。
“陛下,該歇歇了。”溫淑妃垂眸坐在皇帝身側。
薑止樾抬眼看她,“這事你辦的不錯,難為你替朕背鍋了。”
溫淑妃纖手握著茶盞,茶煙漫過她平靜的眉眼,淺淺一笑:“臣妾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後宮本就該守規矩,僭用太廟貢品,若不嚴懲,往後怕是人人都敢越界。”
她將新沏的雨前龍井推到薑止樾麵前,“陛下憂心國事,又要顧及後宮安穩,臣妾能替陛下分些擔子是臣妾的福氣。”
“那赤小豆本就是宮規裡明晃晃的禁忌,春和殿的人敢動,便是犯了眾怒。臣妾隻是讓底下人遞了句嘴,點醒庫房那糊塗東西——原也冇想真要如何,畢竟婕妤懷著雙胎,臣妾怎會不知輕重?”
薑止樾看著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蘭草紋,那紋路細密,卻又像她藏在溫和底下的心思。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在禦花園撞見她,正讓宮女給廊下的玉簪花剪枝,說過密了反倒不透氣,剪去些雜枝,主枝才能長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