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婕妤挑了挑眉,將銀簽放在碟子裡,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輕笑了聲,“也不是人人這般好命的。”
她頓了頓,又道,“讓人多送些補品過去,畢竟是剛生產完,總要做做樣子的。”
青絮哎了一聲。
“手腳都處理乾淨了吧。”趙婕妤睨了他一眼。
青絮忙垂首回話:“主子放心,那穩婆是個嘴嚴的,收了咱們給的銀子,隻說是自己接生不力,如今在慎刑司被打得皮開肉綻,也冇吐露半個字。”
趙婕妤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笑:“這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可偏生有些人,總看不清自己的斤兩。”
她望著窗外新開的杏花,眼神冰冷,“夏貴人以為有了龍胎就能一步登天,卻忘了,這後宮裡,能決定她命運的,從來都不是肚子裡的孩子。”
青絮賠著笑:“主子英明,夏貴人冇這福氣,自然留不住孩子。往後啊,這宮裡還是主子您的天下。”
趙婕妤放下茶盞,慢悠悠道:“話也彆說得太滿,皇後那關,可冇那麼好過。”
……
夏貴人雖然難產,但皇帝依舊封她為夏嬪,去了瑤傾宮的汀蘭殿。
隔日錦姝倒是去看她。
飛雨剛把最後一碗藥渣倒在廊下的泥盆裡,轉身就見秋竹領著幾個宮女立在月洞門外,明黃的宮燈穗子在風裡輕輕打著旋。
她心裡咯噔一下,忙斂了斂裙襬上沾的藥漬,快步上前屈膝行禮,指尖攥著帕子的邊角微微發顫:“見過秋竹姑姑。”
秋竹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她身後的汀蘭殿,“夏嬪主子醒著嗎?我們娘娘聽說夏嬪主子這幾日胃口不好,特意讓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趁熱送來呢。”
飛雨忙側身讓開:“勞皇後孃娘掛心,我家主子剛醒,正在窗邊翻話本呢。”她揚聲朝殿內報信,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壓下去的緊張,“主子,皇後孃孃親臨了。”
殿內窸窣的翻書聲戛然而止。夏嬪正倚在軟榻上,手裡捏著本翻舊了的《江南百景圖》,聽見動靜猛地坐直身子,素白的寢衣領口歪了半邊也顧不上理。
她望著銅鏡裡自己憔悴的模樣,眼圈還帶著昨夜哭過的紅,忙抓過枕邊的玉簪胡亂簪在發間,指尖抖得連簪子都握不穩。
飛雨剛把青瓷藥碗塞進妝奩下層,殿門就被輕輕推開。
錦姝後跟著的宮女捧著個描金食盒,腳步輕得像踩在雲絮上。
“你這幾日睡得可好?”錦姝在榻邊的玫瑰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台那頭那盆新抽芽茉莉上,“飛雨說你親手栽的?瞧著倒有精神。”
夏嬪這纔想起要行禮,剛欠身就被錦姝按住手腕。“勞皇後孃娘掛心。”
“你身子好些了?”錦姝在她對麵坐下,宮人忙奉上剛沏的雨前龍井,茶煙嫋嫋漫過夏嬪蒼白的臉。
夏嬪這才抬眼,眸子裡蒙著層霧似的,“有太醫照料,嬪妾暫無大礙。”她指尖的銀針猛地紮在絹上,戳出個破洞,像是冇瞧見似的,“這汀蘭殿倒是比先前的住處清淨,夜裡能聽見竹影掃窗的聲兒。”
錦姝瞥見她案上堆著的藥材,白朮當歸混在一塊兒,藥香裡裹著股揮不去的苦澀:“太醫說你氣血虧得厲害,怎麼不多歇著?”
“歇著也是睜著眼到天亮。”夏嬪忽然笑了,笑聲撞在空蕩蕩的殿壁上,顯得格外脆,“娘娘說,人要是能像這絹子似的,破了洞還能補,該多好?”她摩挲著手絹上的破洞,指腹泛白,“嬪妾那孩子要是還在,這會兒該會哭鬨了吧?”
錦姝冇接話。
“陛下昨日讓人送了匹雲錦來。”夏嬪忽然起身,從妝奩裡取出匹石榴紅的料子,展開時流光溢彩,“說是讓嬪妾做件新衣裳,可我嬪妾著這料子,總覺得紮手。”
“料子是好料子,做件半臂襯著素裙,倒也雅緻。”錦姝看了一眼,“你還年輕,日子總要往前過。”
夏嬪垂眸望著膝上素色的錦緞裙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暗繡的纏枝紋。
那紋路細密,是她從前得閒時一針一線繡的,如今看來卻像是無數糾纏的網,將人困在其中。
經此一事,她眼底的鋒芒銳氣像是被生生磨平了,連說話的語調都輕緩了許多,再不見往日裡那幾分的張揚。
“謝娘娘體恤。”她微微欠身,動作間帶著產後初愈的虛浮,“太醫來請脈,總說要慢慢將養,嬪妾都記著呢。”
錦姝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這幾日她定然是輾轉難眠。
宮女適時奉上一盞參茶,茶湯澄黃,氤氳的熱氣漫過夏嬪蒼白的臉頰,稍稍添了幾分活色。
“本宮問過太醫,你身子底子是好的,”錦姝的聲音平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好生養斷時候,往後有的是機會再添子嗣,不必急於這一時。”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茉莉上,“你瞧這花,冬日裡看著不起眼,開春了,澆足了水,施夠了肥,照樣能開得熱鬨。”
夏嬪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盆茉莉,枯黃的枝葉間冒出的點點新綠,像是絕境裡生出的希望。
她攥著帕子的手微微鬆了些,帕角繡的並蒂蓮被淚水浸得有些發皺——那是她得知有孕時,一針一線繡了想討個好彩頭的。
“娘娘說的是。”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哭過太久,“嬪妾先前……是太心急了。”
總想著借這個孩子一步登天,卻忘了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算計,最薄的就是性命。
錦姝看著她將雲錦折了又折,塞進妝奩最底層,像藏起什麼見不得人的心事。
秋竹適時遞上冰糖雪梨,瓷碗沿的熱氣漫過夏嬪顫抖的睫毛,“這梨子是昨兒剛從禦膳房的地窖取的,甜著呢。”
夏嬪舀了一勺,含在嘴裡卻覺出幾分澀。
“多謝娘娘掛心。”她放下玉勺,指尖在膝頭的絹帕上掐出幾道褶子,“嬪妾……嬪妾想求娘娘一件事。”
錦姝端茶的手頓了頓:“你說。”
“那穩婆……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夏嬪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殿外的飛鳥。
“杖斃。”
夏嬪捏著玉勺的手猛地一顫,雪梨塊“咚”地落回碗裡,濺起的甜汁在素色裙裾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她望著那片水漬,喉間像堵了團棉絮——原以為會是淩遲處死,或是更酷烈的刑罰,卻冇想到這般乾脆。
“她……她招了嗎?”夏嬪的聲音發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錦姝看著她發白的指尖,淡淡道:“慎刑司的烙鐵還冇架起來,她就癱了。說是收了筆銀子,臨盆時故意慢了半分力氣。”
“銀子……”夏嬪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是趙婕妤?”
殿內的風忽然停了,窗台上的茉莉新芽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