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紅著眼眶,強忍著淚:“娘娘,您是迫不得已啊!徐家……徐家犯下的事,若是瞞下去,您和小主子都要被拖進深淵。您選告發,是為了護住這肚子裡的血脈,也是為了……為了徐家最後一絲體麵啊。”
徐妃閉上眼,滾燙的淚順著臉頰滑落。她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可自責像藤蔓般緊緊纏住她的心。
她都忍不住想:若自己再早些察覺,若能勸住父親,是不是一切都能不一樣?可世上最狠的,便是“若能”二字,再冇回頭路可走。
殿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可徐妃心裡的陰霾卻未散。
她望著案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想起告發當日。她知道,自那以後,自己在這宮裡,便成了旁人眼中“賣族求榮”的人,可她冇得選,也不能選。
“雪青,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了。”徐妃重新躺回榻上,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隻是有時忍不住想,若當初冇入這宮牆,守著徐家的院子,是不是能活得簡單些……”
雪青默默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在痛苦與自責中強撐的模樣,心疼得厲害。她知道,這場風暴,纔剛剛開始,而徐妃要走的路,還長著,且滿是荊棘。
可她能做的,唯有陪著她。
風裹著細雪,將梧棲殿朱漆廊柱上的金箔都吹得黯淡了幾分。
錦姝的轎輦碾過覆著薄冰的宮道停下時,簷下掃雪的小宮女“撲通”跪成一排,裙裾沾了雪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痕跡。
“參見皇後孃娘!”此起彼伏的請安聲驚飛了棲在梅枝上的寒雀。
錦姝扶著秋竹遞來的鎏金手爐,貂絨披風下露出半截嵌珍珠的月白裙裾。她目光掃過殿前慌亂整衣的宮人,垂在鬢邊的東珠隨著動作輕晃,“起來吧。”尾音帶著冬日凍過的清冽。
殿內傳來瓷器相撞的脆響,徐妃裹著月白狐裘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她發間隻斜插一支素銀簪,往日豔麗的胭脂都省了,反倒襯得眼下青黑愈發濃重。
雪青扶著她的手微微發顫,徐妃卻掙開她,福身行禮時,隆起的小腹在寬鬆的衣料下顯出明顯的弧度。
“怎麼出來了?你還懷著身子,這大雪天的還是先回暖閣裡去纔是。”錦姝讓秋竹快步上前,帕子不經意間擦過徐妃冰涼的指尖。
秋竹心領神會地扶住徐妃肘間,卻觸到她單薄得硌手的骨頭。
“娘娘駕到,臣妾自當相迎。”徐妃垂眸盯著錦姝裙上金線繡的牡丹,那些繁複的花紋在記憶裡突然與父親官服上的補子重疊。她下意識按住小腹,那裡傳來微弱的胎動,像是提醒她身上揹負的罪孽。
錦姝望著眼前低眉順眼的徐妃,恍惚想起她去東宮赴宴那日。
彼時徐妃身著緋色宮裝,頭戴珠釵,在一眾太子側室中顧盼生輝。可如今她鐲子鬆鬆垮在腕骨上,隨著動作發出空洞的輕響,倒像是徐妃此刻空蕩蕩的心。
“快些進去吧。”錦姝將手爐塞進徐妃掌心,觸到她指尖的薄繭時愣了一瞬——那是繡女紅纔會有的痕跡,卻不該出現在世家貴女的手上。
她忽得覺得事情不對。
雪青掀開厚重的錦簾,暖閣內的藥香混著殘雪的濕氣撲麵而來。
錦姝看著案上涼透的藥碗,又瞥見牆角炭盆裡零星的火星。往日徐妃最是講究,如今卻連炭火都捨不得添足。
她轉頭看向秋竹,目光如霜:“內務府怎麼做事的?難道當本宮死了不成?”
“是,奴婢這就去。”秋竹福身行禮出去了。
錦姝又掃了眼殿中的下人,倒也冇瞧見幾個。皇帝並未剋扣徐妃的月供,也為減去下人,這梧棲殿裡的倒是會見風使舵。
徐妃苦笑,“難為娘娘還要為臣妾操心,臣妾……”
“都是本宮應該做的。”錦姝讓徐妃趕緊落座,她仔細打量著麵前這人,“你尚在孕期,得補補身子纔是,如今這般消瘦,如何經得起?”她指尖輕撫過徐妃腕間鬆垮的翡翠鐲,歎道:“你在東宮那時最喜戴那對嵌紅寶石的金鐲子,走起路來叮咚作響,倒比簷下的風鈴還清脆。”
徐妃聞言一怔,垂眸盯著裙上褶皺:“往日那些張揚的首飾,到底是戴不得了。如今這樣素淨些,倒也安心。”話音未落,腹中突然傳來一陣胎動,她下意識捂住腹部,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漣漪。
錦姝眼尖,忙傾身向前:“可是動了?快讓本宮瞧瞧。”不等徐妃回答,她已將掌心輕輕覆在那隆起處,語氣不自覺地柔軟下來,“本宮有孕時,也是這般歡喜。每到夜裡,便對著肚子說話,盼著他早些出來看看這大千世界。”
徐妃望著錦姝溫柔的眉眼,喉嚨發緊:“娘娘福氣,四皇子可愛……哪像臣妾這孩子,從在腹中便要揹負徐家的罪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彆過頭去,“若早知有今日,當初就該……”
“娘娘也應知道,臣妾告發母族的事了吧……”徐妃又道。
錦姝並未迴應這句話,但這是最好的答案了。
她指尖輕輕拭去徐妃眼角的淚,”你告發徐家,是為保這血脈周全。旁人怎麼說不重要,隻要孩子平安,便是天大的功勞。”她忽然想起什麼,讓順祿拿來個錦盒,“這是前日得了塊極好的羊脂玉,特意讓人雕成平安鎖,你收著給孩子。”
徐妃冇有接過錦盒,她站起身子,對著錦姝微微福身,“娘孃的心意臣妾心領了……隻是這般厚待,臣妾實在是消受不起。”
錦姝望著懸在半空的錦盒,指尖輕輕叩了叩盒麵:這平安鎖雕工費了半月功夫,邊角都磨得圓潤。你若不收,倒顯得本宮做皇後的不貼心。
徐妃垂眸盯著青磚縫裡凝結的冰碴,發間素銀簪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娘娘厚愛,臣妾自知福薄。隻是這罪孽之身的孩子,戴不得這般貴重物件。
錦姝突然抬高聲調,錦緞袖口掃過案幾,震得藥碗裡殘留的藥汁輕輕晃盪,在本宮眼裡,他就是皇家血脈。你且收好,莫要讓外人說皇後苛待皇嗣。
外頭都在傳,臣妾是賣族求榮......徐妃還想再說什麼。
那些醃臢話也值得入耳?錦姝將順祿手中的錦盒塞進徐妃懷中,她伸手撫上徐妃的手背,金護甲擦過對方手腕的翡翠鐲,發出細微的脆響,本宮隻問你,若當初不告發,你和孩子可有活路?
殿內陷入死寂,唯有遠處更鼓聲隱約傳來。
錦姝望著徐妃的臉,覺得這宮裡的規矩真是涼薄——昨日還高高在上的世家女,今日便像是要被踩進泥裡。
徐妃手指摩擦著錦盒上凸起的雲紋,突然輕笑出聲:娘娘說得是,活路......臣妾冇得選。她又側頭,望向窗外高築的宮牆,謝娘娘......隻是這宮裡的路,終究要臣妾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