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雲岫在一旁嘟囔:“哥,你這是何苦,萬一被王爺知道,咱們於家可就完了。”
於公子卻不為所動,目光始終落在楊側妃身上。“夫人,你莫要再說離開的話。誠王爺若真追查起來,我自會應對。”
他語氣誠懇,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公子……何必如此……”楊側妃彆過頭,不再看他。
於公子忽然踉蹌著扶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望著楊側妃發間落雪,喉結滾動數次,終是啞著聲開口:“你總說自己是拖累,可你可知……”
他忽然轉身,從書案最底層抽出卷泛黃的畫軸——正是她昏迷時,他偷偷描下的睡顏,眉梢微蹙處被墨筆反覆暈染,“從你在房中咳得蜷成一團,卻還想著為我做點什麼,這院子的炭火,就再冇冷過。”
楊側妃猛地抬頭。
眼前畫中女子眼角細紋被他細心描淡,唇畔似有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極了她偷瞧於公子時,被他視線撞上的模樣。
案上炭火“劈啪”炸開火星,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恍若前月的雨天裡,他裹著半件蓑衣替她擋雨時,眸中映著的搖曳燭火。
“畫像上的硃砂印……”於公子忽然伸手,指尖懸在她眉心寸許處,終究不敢落下,“我早見過。半月前你替我研墨,袖口滑下時,腕間‘誠’字銀鐲晃了晃——我在宜州見過告示。”
他忽然掏出方揉皺的帕子,是她縫壞的第三塊並蒂蓮繡帕,邊角被金線細細勾了邊,“可我更記得,你蹲在灶前親自替我熬藥時,鼻尖沾著鍋灰卻渾然不覺的樣子。”
窗外風雪驟緊,一片雪粒撲在窗紙上,洇出淡色水痕。
於雲岫攥著畫像的手漸漸鬆開,忽然想起兄長近日常在廊下對著她房窗發呆,手裡總轉著支未完工的銀簪——此刻見他指尖捏著那方補丁摞補丁的帕子,才驚覺有些“笨拙”的關心,早藏在每日多添的半盞燈油裡,藏在她愛吃的糖桂花總盛在最顯眼的瓷罐裡。
“你說我何必如此?”於公子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那年在巷口,你替我撿起散落的黃芪,暖爐塞進我懷裡時,玉鐲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我記了七年。”
他忽然彎腰,撿起地上半塊沾雪的糕點,碎屑落在靛青衣袖上,“後來又見你才知道,原來你早已不是閨中少女,也不是什麼尋常婦人了。可比起‘側妃’二字,我更想記住的……是你教我辨認藥草時,指尖蹭著我掌心的溫度。”
楊側妃眼眸一愣,似乎對他這話感到不解。
“你不記得了?”於公子出聲詢問,啞然失笑。
是了,她本就是農戶出身的,怕不是十幾年誠王府的雍容華貴過地舒坦,自己都忘了。
於公子這話,像一陣帶著細香的風,吹開楊側妃被王府規訓鎖住的記憶。她望著他沾著糕點碎屑的靛青衣袖,那些在誠王府被打磨掉的“粗笨”過往,突然在暖烘烘的炭氣裡清晰起來。
那些被誠王府的胭脂水粉、繁文縟節擠到角落的記憶,被於公子一句話,猛地拽回眼前。
楊側妃望著案上那幅被他描淡細紋的睡顏,突然泣不成聲——原來在王府的十幾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彆人的棋子,倒忘了最初自己的鮮活模樣。
“我……記得。”楊側妃哽嚥著,伸手摸向腕間“誠”字銀鐲,那是誠王鎖她的枷鎖,此刻卻被於公子的目光烘得發燙,“我記得你……”
她低頭看自己素白鬥篷,銀狐毛領再華貴,也掩不住掌心因農活留下的薄繭,即使在王府如何養尊處優,卻還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跡,“我以為你忘了,可你……你都記得。”
他們想見那時,他不過也才十四。
於公子上前一步,帕子上的金線掃過她髮梢,把她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露出她耳後因凍瘡留下的淡疤——那是在王府莊子裡,被寒冬凍出來的,他指尖觸到那疤,喉間發緊:“王府想教你‘體麵’,可我卻在你‘不體麵’的樣子裡,看見最珍貴的東西。”
他把那方補丁帕子塞進她手裡,金線勾的並蒂蓮歪歪扭扭,卻是她見過最鮮活的繡樣,“你蹲在灶前熬藥,鼻尖的鍋灰,比任何胭脂都讓我心動。這些……王府冇教過,也教不會。”
於雲岫在一旁咬著唇,看著兄長小心翼翼又熾熱的模樣,想起自己偷拿畫像時,守城官兵說,“這逃妾是大官人家的棋子,千金賞。”
那時她不懂兄長為何執著,此刻見楊側妃攥著舊帕落淚,才明白有些感情,無關身份權勢,隻關“真心”二字。她悄悄把畫像捲起來,塞進書櫃最底層,嘟囔著:“哥,你好好哄楊夫人,我去拿新糕點。”
跑出門時,把廊下積雪踩得“咯吱”響,倒像給這沉默的深情,添了些熱鬨的註腳。
炭火燒得更旺了,楊側妃望著案上那支未完工的銀簪——簪頭是她教於公子認過的玉墜形狀,雖歪扭卻帶著股子執拗的認真。
她想起誠王看她時,像看一件舊物,而於公子看她,卻像看一幅永遠鮮活的畫。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簷角冰淩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
楊側妃望著於公子眼中的光,想起自己在王府無數個寒夜,以為心早已被規訓成冰,此刻卻被這束光暖得發軟、發顫。
淚無聲墜落。
“公子可知,暗衛的箭或許此刻正指著你。”她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積雪,指尖觸到他衣下那道淺淡的疤——是替她擋山匪時留的,“你護得住我一時,護不住……”
“護得住。”於公子忽然打斷她,從袖中掏出枚刻著“平安”的玉牌,紅繩上還纏著她編的同心結,“這是母親留給我的護身符,她說能護心尖上的人平安。”
他忽然握住她冰涼的手,將玉牌塞進她掌心,體溫透過紅繩傳來。
雪不知何時小了,月光從窗欞漏下,在他發間鍍了層銀邊。
楊側妃望著手中的玉牌,忽然想起誠王曾送她金鑲玉的佩飾,卻在她失勢時命人搜走;而眼前這枚舊玉,邊角磨得溫潤,繩結裡還纏著幾根她的髮絲——原來真心從不是金玉堆砌,而是有人願把貼身的念想,連同心跳一起交給你。
“若我留下……”她忽然抬頭,睫毛上的殘雪落進他掌心,“你須得答應我,往後不許再獨自涉險。”
於公子忽然笑了,指尖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雪,指腹擦過她眼下淚痣時微微發顫:“當年你抓著我衣袖說‘帶我走’時,我便答應了。”
他忽然轉身,翻開書案上的《詩經》,扉頁空白處新添了行小字:“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與子同袍,何懼風摧。”字跡未乾,墨香混著她袖間的輕香,在雪夜裡漫成溫柔的繭。
拂鵑悄悄掩上門,聽著屋內低低的絮語,望著簷角那串新係的紅繩在風雪中輕晃。
遠處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漏下五鼓——添衣暖衾——”的呼聲穿過雪地,驚起幾隻棲在梅枝上的夜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