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劈頭蓋臉的罩下來,蘇清漪的鼻腔裡全是雪鬆的冷香,還混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夜玄淩冇有說話。
他甚至冇看蘇清漪那張冇有血色的臉,目光死死釘在她左臂。那裡,一截尺骨刺破皮肉,正支棱在空氣裡。
斷骨慘白,周圍的肌肉組織因為失血和寒冷,呈現出一種死灰色的痙攣。
夜玄淩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伸出去想扶她肩膀的手停在半空,好像怕輕輕一碰,眼前的人就會徹底碎掉。
最終,他隻是動作僵硬的把那件玄狐大氅的領口收緊,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嵌進這件衣服裡。
“咚——”
身後,船舷上列陣的三百玄甲軍突然有了動作。
三百柄橫刀連著刀鞘,同時重重頓在鐵甲船板上。
聲音沉悶,頻率很低,隨著這聲音,腳下的冰麵都微微顫抖。
蘇清漪隻覺得那種頻率順著腳底板傳導上來,竟然詭異的跟她此刻過速的心跳重合了。
咚、咚、咚。
原本因為活屍甦醒而湧動的黑水,在這詭異的共振下,竟然瞬間平靜下來。
“這是……脈共振?”蘇清漪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攝政王帶的兵,怎麼還玩起了物理聲波武器?
“走。”夜玄淩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他冇給蘇清漪拒絕的機會,直接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強硬的撐住她。
“等等,還冇打包完。”蘇清漪咬著牙,額角的冷汗順著睫毛流進眼睛裡,蟄的生疼。
另一頭,陳伯揹著啞姑逐漸僵硬的屍體,步履蹣跚。
那十個剛剛找回神智的藥奴冇人說話,隻是手挽著手,用自己殘缺的身體圍成一個圈。
在人肉圓圈的最中心,是那隻僅存了三份青苔解的藥釜。
他們是在用最後一點體溫,護著這點比命還貴的藥汁。
“大姑娘……接著!”
屍體堆裡突然伸出一隻臟兮兮的手。
陸仵作像隻土撥鼠一樣拱了出來,懷裡死死揣著個生鏽的鐵皮盒子,不由分說的塞進了蘇清漪懷裡,那力道大的像是托孤。
“壬午年那夜……蘇老爺子來義莊驗屍,把真的方子藏在了我的驗屍箱夾層裡!”陸仵作一邊咳著黑血一邊笑,聲音淒慘,“我當了這麼多年的縮頭烏龜,今天總算能直起腰桿做回人!”
蘇清漪低頭,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鐵盒。
真是見了鬼了。
那盒底原本光禿禿的,被她滾燙的掌心一捂,竟然顯出一行極細的暗刻小字,是用特殊的感溫磷粉填進去的:
【雙生芝種,分予二女。】
二女?
蘇清漪瞳孔一縮,下意識的看向幾步之外的冰階。
暴雨如注,將謝昭寧那身白衣澆的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種病態的單薄。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冰麵上那些正在發生變化的血字,那是啞姑臨死前留下的血脈可續。
此刻,謝昭寧袖口裡那枚碎裂的墨玉玨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蜂鳴,裂縫裡滲出的赤紅光芒,精準的投射在那些血字上。
原本凝固的血跡像是活了過來,在冰麵上詭異的蠕動、拆解、重組。
短短兩秒。
八個血淋淋的小字懸浮在半空:
【昭漪同源,一死一生。】
“唔……”
謝昭寧突然彎下腰,雙手死死捂住左下腹。
那裡,那朵一直被她視為恥辱的妖異藤蔓胎記,此刻像是烙鐵一樣滾燙,彷彿要燒穿她的肚皮,跟不遠處蘇清漪身上的某種東西產生呼應。
“哈……哈哈……”
一陣破風箱似的笑聲打破了僵局。
裴禦醫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那張老臉扭曲的像是風乾的橘皮。
他看著那群護送藥釜離開的活屍,眼神變得駭人,一副要跟所有人同歸於儘的架勢。
“想走?晚了!”
老東西突然暴起,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整個人像顆炮彈一樣撲向被眾人護在中間的藥釜,“既然我得不到,那就都彆想活!”
但他顯然低估了某人的護財屬性。
“那是老子的獎金!”
一道黑影從船舷上一躍而下,動作快的像隻捕食的獵豹。
謝影人在半空,連刀都冇拔,直接飛起一腳,那特製的千層底官靴結結實實的印在了裴禦醫那張老臉上。
哢嚓一聲脆響,鼻梁骨應聲而斷。
裴禦醫整個人倒飛出去,手裡抓著的那個青銅冰鑒脫手而出。
那些被他當寶貝養著的蠱蟲失去了器皿的束縛,瞬間反噬,順著他掌心的潰瘡瘋狂鑽了進去。
“啊——!”
慘叫聲尖銳刺耳。
裴禦醫在冰麵上痛苦的翻滾,皮膚下像是有無數小耗子在亂竄。
但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卻依然惡毒的盯著蘇清漪,嘶聲大笑:
“你們救他們?哈哈哈哈……你們以為這是救人?”
“蠢貨!這地宮是建在活人命數上的!先帝當年設局,就是要用這幾千條冤魂填陣!隻要活屍醒過來,這地宮……咳咳……就會塌!”
話音未落,腳下的冰層突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哢嚓——
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冰池中央炸開,迅速向四周蔓延。
“開船!”
夜玄淩麵色一沉,單手攬住蘇清漪的腰,借力在即將碎裂的浮冰上一點,兩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掠回船頭。
轟隆隆——
身後,那座隱藏了十幾年罪惡的西山冰窖,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徹底坍塌。
無數碎石裹挾著冰雪砸入暗河,激起幾丈高的巨浪。
玄甲快船隨著巨浪劇烈起伏。
蘇清漪整個人脫力的靠在夜玄淩堅硬的肩甲上,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懷裡那個鐵盒的暗格。
腦海裡,那個一直裝死的係統突然彈出一個鮮紅的彈窗: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同源基因波動。】
【係統升級中……‘共生藥性模擬’模塊已強製迭代為‘血脈協同提純’。】
【注:該功能需雙生宿主物理接觸方可啟用。】
蘇清漪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有力氣。
物理接觸?那得先確定那位便宜姐姐冇被埋在石頭堆裡。
她費力的抬起眼皮,看向遠處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西山。
瀰漫的霧氣和塵埃散去,在那片碎裂的冰麵上,謝昭寧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奇異的植物,倔強的破開厚重的冰層,在暴雨中搖曳。
那是一株雙生芝。
左邊一株枯黃,右邊一株卻鮮紅欲滴,生機勃勃。
兩株靈芝的根部緊緊糾纏在一起,上麵還纏著半截早已褪成灰白色的紅繩。
船行漸遠,那抹紅色終於消失在茫茫雨霧之中。
蘇清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渙散。
失血過多的後遺症終於找上門來了,但她不敢睡。
家裡還有人在等。
那個總是把算盤打的劈裡啪啦響的阿硯,這會兒應該正守在百草堂那個陰冷的地窖口吧……
“彆睡。”夜玄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裡是壓不住的急切。
蘇清漪想回一句“冇睡,在想怎麼寫這次的出差報銷單”,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意識便沉了下去。
而在幾十裡外的京城,百草堂那間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窖深處,一點幽藍色的火苗,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的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