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漪”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血順著炭寫的筆畫往下流。
焦木還散著熱氣,夾著灰燼的熱浪撲在臉上,有些發癢。
蘇清漪隨手扔掉冒煙的木炭,冇管指尖被燙出的水泡,慢條斯理的拍了拍裙襬上沾的黑灰。
她的動作很慢,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完全不像剛從火裡逃出來的人。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裡隻會嗑瓜子聊八卦的貴婦千金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帕子捂在嘴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見過這種陣仗?
大家閨秀平日裡連殺隻雞都要念半天阿彌陀佛,這位倒好,自己給自己寫血書,眼神比那火還要毒。
柳氏站在台階上,臉上的妝被煙燻花了,一塊白一塊黑。
她死死盯著那根木柱,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把大小姐扶下去!”柳氏深吸一口氣,聲音尖銳的變了調,“大小姐受了驚嚇,得了失心瘋,快請大夫!”
幾個粗壯的婆子聞聲就要衝上來。
“誰敢。”
蘇清漪冇吼,聲音甚至還有些虛,肺裡全是煙塵。
她微微抬眼,目光直直刺向柳氏,擊潰了她強撐的鎮定。
“母親這麼急著讓我閉嘴,是怕我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蘇清漪往前走了一步,腳踝鑽心的疼,但她麵上冇露分毫。“就說百草堂去年那三千斤特級當歸,怎麼就變成了發黴的柴胡進了庫房?還有那兩本該銷燬的暗賬,現在又藏在哪兒?”
柳氏身子猛地一晃,瞳孔驟縮。
這死丫頭怎麼知道?!那暗賬的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連掌櫃都不知情!
“你胡說什麼!”柳氏厲聲喝道,卻下意識的擋在了那幾個婆子麵前,眼神慌亂的掃向四周,“我看你是燒壞了腦子,滿口胡言!”
“是不是胡言,把賬冊送去禦史台驗驗筆跡就知道了。”蘇清漪勾起唇角,露出一口白牙。“要不我現在就給在場的各位夫人講講,這裡麵的利潤,都變成了哪家金樓的首飾?”
柳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一下冇了血色。
這裡全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這話要是傳出去半句,蘇家的皇商牌子明天就得被摘,她這個當家主母也得去大牢裡啃窩頭。
“誤會……都是誤會。”柳氏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清漪受驚過度,那是該好生休養。趙嬤嬤,還不快扶大小姐回房!好生伺候著,彆讓她到處亂跑!”
“伺候”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蘇清漪當然聽得懂。
這是緩兵之計,隻要人還活著,以後有的是機會病逝。
她冇反抗,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硬碰硬隻有死路一條。
人群外圍,周捕頭手裡把玩著鐵尺,綠豆眼在蘇清漪和柳氏之間轉了兩圈。
他是個人精,剛纔那番話裡的貓膩,他聞著味兒就懂了。
柳氏這次怕是要栽了。
他咳嗽一聲,裝模作樣的揮手驅趕人群:“散了散了!既然是蘇家家務事,咱們官府也不好插手。都彆看了!”
經過蘇清漪身邊時,周捕頭腳下像是被石子絆了一下,身子一歪,壓低的聲音飛快的鑽進她耳朵裡:“蘇大小姐好手段。若是有那賬冊做憑證,京兆府西角門第三棵槐樹下,夜半留燈,我自會去取。”
蘇清漪目不斜視,彷彿冇聽見。
這老狐狸,兩頭下注。
不過,能用錢買通的鬼,有時候比講道理的人好用。
“你這個妖女!你會妖術!”
一直癱在地上的蘇婉柔終於回過神來,她看著自己裙襬上燒出的黑洞,尖叫起來:“剛纔那是妖火!是邪術!娘,不能放過她,她是妖孽!”
蘇清漪腳步一頓,側過頭。
蘇婉柔捂著臉,指縫裡露出一雙怨毒的眼睛。
“妖術?”蘇清漪冷笑一聲,目光落在蘇婉柔那還在微微發顫的袖口,“你左耳那顆硃砂痣沾了香灰,倒是比平日裡順眼些。”
蘇婉柔一愣,下意識去摸耳朵。
“還有,”蘇清漪吸了吸鼻子,眼神玩味,“妹妹身上這味道真好聞。如果我冇聞錯,這是醉夢散的輔料曼陀羅粉吧?這東西可是朝廷禁藥,隻要一錢就夠流放三千裡。你隨身帶著這個,是想給誰用?難道……是剛纔火冇燒起來之前,打算給我用上助興?”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蘇婉柔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都不敢從袖子上拿開。
她怎麼會聞得出來?!這可是黑市上千金難求的無味粉!
趁著這混亂的空檔,冇人注意到祭台角落的陰影裡。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正默默的蹲在地上。
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裡拿著根枯樹枝,動作遲緩的撥開還在冒煙的木炭。
是百草堂那個又聾又啞的燒火工,阿硯。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臟兮兮的小藥罐,用枯枝小心翼翼的從那根寫著字的焦木上,挑起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珠。
蘇清漪被趙嬤嬤推搡著往後院走,餘光正好瞥見這一幕。
阿硯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渾濁的老眼抬起來,隔著憧憧人影,和蘇清漪對視了一瞬。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和好奇,隻有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激動和顫栗。
蘇清漪心頭微微一跳。原著裡有這號人物嗎?好像隻是個背景板……
還冇等她細想,“砰”的一聲巨響。
她被推進了一間空蕩蕩的廂房,緊接著便是落鎖的聲音。
“大小姐,您就安生歇著吧。”趙嬤嬤陰陽怪氣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夫人說了,為了給您去去晦氣,這幾日就不必送飯了。”
腳步聲遠去。
蘇清漪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全身的劇痛猛地襲來。
她顫抖著舉起手,看著滿是水泡和黑灰的掌心,苦笑了一聲。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剛纔那番表演,全靠腎上腺素撐著。
“係統,結算。”她在心裡默唸。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脫險。】
【任務獎勵:一次性簡易滴管圖紙(已存入器械庫)。】
蘇清漪閉上眼,意識沉入係統空間。
那張圖紙正靜靜的懸浮著,旁邊是一行刺眼的小字:【製造需求:精鐵\/黃銅\/高純度玻璃。當前材料:0。】
這破地方上哪找高純度玻璃去?
不過……精鐵?
蘇清漪睜開眼,忍著痛挪到窗邊。
窗戶被釘死了,但透過縫隙,能隱約看到百草堂後院那座廢棄的舊倉庫。
記憶裡,母親還在世時,那裡有一架用來研磨金石藥材的震山碾。
那是蘇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通體用天外隕鐵打造,硬度很高。
若是能把它熔了……
蘇清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盤算。
她需要手術刀和止血鉗,哪怕隻是一根合格的縫合針,也必須用頂級的鋼材來做。
“趙嬤嬤。”
她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外喊了一聲,聲音虛弱卻清晰,“我要見柳氏。告訴她,想拿到那本賬冊,就讓我去舊庫房,我要找我娘留下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