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並不比去時輕鬆,顛簸的馬車把骨頭都要搖散架了。
蘇清漪靠在軟墊上,手裡擺弄著那枚從雁門關帶回來的金環殘片。
係統介麵在她的視網膜上投射出一片幽藍的光幕,上麵正實時播放著京城國子監刻坊的紅外熱成像監控。
這大概是全大靖最早的直播。
“主子。”謝影騎馬貼在車窗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馬蹄聲蓋過,“老院判那個寶貝徒弟劉副使,半個時辰前進東林刻坊了。咱們的人撤得乾乾淨淨,連看門的狗都被餵了安眠藥。”
“撤了好,不清場怎麼方便人家創作呢?”蘇清漪嘴角一勾,指尖在金環鋒利的邊緣輕輕一劃,“《大靖醫典》馬上就要刊印,他們急了。他們要把醫典變成一把刺向我的刀,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倒是挺溜。”
蘇清漪太清楚那幫人的手段了。他們會在醫典裡夾帶私貨,把救人的方子改成害人的巫術,這樣毀掉的就是她蘇清漪的招牌,還有整個藥律司的公信力。
“讓他改。”蘇清漪打了個哈欠,隨手關掉監控畫麵,“多放點墨,彆讓人家覺得咱們國子監窮得連墨都供不起。”
這一夜,京城的風很大,足以掩蓋所有翻牆越脊的細碎聲響。
次日朝會,金鑾殿上的氣氛很是壓抑。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晦暗不明。
底下的文武百官眼觀鼻鼻觀心,隻有那劉副使跪在大殿中央,手裡高舉著一本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線裝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陛下!臣冒死進諫!”劉副使聲音淒厲,演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藥監提舉蘇清漪,借修《醫典》之名,行巫蠱之實!這是臣昨夜在刻坊截獲的樣刊,其中蠱毒篇記載的,就是以活人養蠱的邪術!”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邪術?蘇家那丫頭不是神醫嗎?”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我就說這外科手術動刀動槍的不吉利……”
議論聲嗡嗡作響。
蘇清漪站在武官隊列的前排,雙手攏在袖子裡,甚至還閒閒的數了數大殿柱子上的盤龍。
一共九條,雕工不錯,就是灰大了點。
“蘇愛卿。”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劉副使手裡的東西,可是你寫的?”
蘇清漪這才慢吞吞的出列,甚至冇跪,隻是微微躬身:“書是微臣寫的,但裡麵的內容是不是微臣的原版,那就不一定了。畢竟現在的盜版商,不僅盜版,還喜歡搞二創。”
“大膽!”劉副使猛地轉身,指著蘇清漪的鼻子,“白紙黑字,刻版就在國子監,你還想抵賴?這上麵繪的引蠱圖,分明就是北狄祭祀用的符咒!”
蘇清漪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本所謂的罪證上。
係統早已掃描完畢。
【檢測到紙張纖維中含有高濃度顯影劑,墨跡成分與國子監官墨不符。】
“既然劉大人非說這是邪術,那不如咱們現場做個實驗。”蘇清漪轉身看向殿門外,“宣霍翎。”
一個瘦弱的身影在謝影的護送下走進大殿。
那是從雁門關帶回來的少年,雖然經過調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這孩子,便是你們口中所謂的蠱皿。”蘇清漪走到霍翎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劉大人,既然你手裡的書頁記載的是控蠱之術,那想必這圖畫對蠱蟲有著天然的感應吧?”
劉副使愣了一下,硬著頭皮道:“自……自然。”
“好。”蘇清漪也不廢話,直接伸手從劉副使手中“刺啦”一聲撕下那頁畫著詭異紋路的紙。
蘇清漪拿著那頁紙,緩緩走到霍翎麵前。
“把手伸出來。”
霍翎乖順的攤開掌心。
那隻手瘦骨嶙峋,手腕處還能看到清晰的青紫色血管。
蘇清漪將那頁紙輕輕覆蓋在少年的掌心上。
這一刻,大殿裡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一秒,兩秒。
突然,霍翎渾身一顫,猛的縮回手。
與此同時,那張原本隻畫著黑白線條的紙頁上,竟然發出了“滋滋”的聲響,緊接著,那些黑色的線條開始扭曲、變色,竟緩緩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啊!”離得近的幾個文官嚇得連連後退。
“看到了嗎?”蘇清漪捏著那張還在流血的紙,“這紙裡摻了誘蠱粉,遇汗即化,專門用來刺激體內有殘蠱的人。劉大人,為了栽贓我,你連這種北狄禁藥都搞得到,路子挺野啊。”
劉副使臉色煞白,腿肚子開始轉筋:“你……你血口噴人!這是……這是書裡的妖術顯靈了。”
“妖術?”蘇清漪嗤笑一聲,“係統,開燈。”
蘇清漪冇喊出聲,但大殿上方的一束陽光恰好在這個時刻穿透雲層,透過高高的窗欞,精準的投射在那張紙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蘇清漪手指微微用力,那張被誘蠱粉浸透的紙頁在陽光和她指尖微電流的催化下,原本的墨跡迅速褪去,顯露出一個隱藏在紙漿紋理中的淡青色印記。
那是一隻雙頭鷹。
淮陽郡王的私印。
“這……”劉副使噗通一聲癱軟在地,“不……不可能……這紙明明是……”
“明明是宗正府給你的特製紙張,告訴你隻要刻上我的字跡,就能萬無一失?”蘇清漪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可惜,他們冇告訴你,這種紙是用北狄特有的顯影膠做的,一旦遇熱出汗,或者被特定波段的光照到,就會顯出原形。他們這是拿你當棄子,既想臟了我的手,又想順便把鍋甩給北狄,一石二鳥。”
全場死寂。
證據確鑿,邏輯閉環。這已經是通敵叛國了。
皇帝手中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來人!拿下!”
幾個金瓜武士衝上來,將麵無血色的劉副使拖了下去。
蘇清漪嫌棄的把那張臟紙扔進旁邊不知道誰端來的藥爐裡,順手拔下發間那支由高強度合金打磨成的藥碾簪。
“借個火。”
蘇清漪手腕一抖,簪頭劃過爐壁,竟然擦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那是鎂粉瞬間燃燒的光亮。
紙張遇火即燃,黑煙升騰而起。
蘇清漪冇有退避,反而藉著係統投影功能,在煙霧中加載了一個全息影像包。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團黑煙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最後化作一道淡淡的、身穿素衣的女子虛影。
那虛影眉目慈悲,赫然是傳聞中已故藥妃的模樣!
虛影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息,伸出手指,隔空在霍翎的眉心輕輕一點。
少年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毒素反應,在這心理暗示與係統釋放的生物波頻雙重作用下,徹底平複。
霍翎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潤。
“神蹟……這是神蹟啊!”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大殿內的官員們呼啦啦跪了一地。
蘇清漪收回簪子,順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重新插回髮髻,深藏功與名。
這全息投影有點費能量,回去得吃頓好的補補。
蘇清漪轉身,麵對這滿朝文武,背脊挺得筆直。
“《醫典》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給你們搞權謀鬥爭的草稿紙。”她的聲音清冷,迴盪在大殿之上,“今日燒的是假頁,明日若再有人敢在醫道上動歪心思,我不介意讓他自己嚐嚐,什麼叫真正的蠱毒攻心。”
說罷,蘇清漪也不管皇帝還冇喊退朝,徑直向殿外走去。
經過夜玄淩身邊時,那位一直沉默看戲的攝政王忽然側過身,寬大的袖袍輕輕擦過蘇清漪的手背。
夜玄淩那深邃的眸子裡跳動著灼熱的光,他嘴唇微動,聲音低沉,隻有蘇清漪能聽見:
“你燒了他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