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金鑾殿外的台階就被早朝的官員踩得有些發熱。
但這熱度,遠不如坊間的流言。
北狄那邊放出來的訊息,在京城裡炸開了鍋。
“假藥神”、“竊國運”、“江湖騙子”之類的說法,一個比一個傳得離譜。
尤其是宗正寺那幫老臣,平日裡隻知道抱著祖宗牌位打瞌睡,今天倒是個個精神抖擻,聯名上奏要求“驗明正身”。
蘇清漪坐在輪椅上,由謝影推著進了大殿。
她眼睛上蒙著白綾,雖然看不見,卻能感受到周圍那些要把她生吞活剝的視線。空氣裡混雜著陳舊的檀香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還有青銅大鼎散發出的腥味。
“蘇清漪,你既自稱藥神後人,可敢驗親?”
說話的是宗令老王爺,聲音都在發抖。
蘇清漪冇有理他,頭微微偏向大殿中央。
係統在她腦海裡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熱源——一口半人高的青銅大缸。
【檢測到高濃度生物樣本:人血、硃砂,以及強酸性腐蝕液。】
這哪裡是滴血驗親,分明是想廢了她的手。
“怎麼驗?”蘇清漪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要是把血滴進去就能認祖宗,那滿大街的屠夫,豈不是都能跟皇家攀上親戚?”
“放肆!”老王爺氣得鬍子顫抖,“此乃太祖傳下的‘九龍驗骨池’!隻要將指尖血滴入,若非皇室血脈,必遭池水反噬,皮肉潰爛!”
蘇清漪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過是化學反應,也值得這幫人吹捧。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重重推開。
“想要驗骨?那也得有骨頭給你們驗。”
夜玄淩的聲音裹挾著寒風灌入大殿。他冇穿朝服,一身玄鐵重甲,手裡托著一隻貼滿符咒的黑檀木匣。
那匣子一出現,整個大殿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砰”的一聲,木匣重重砸在禦案前的金磚上。
滿朝文武都嚇得後退。
夜玄淩單手震開匣蓋,裡麵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截瑩白的指骨,指節上還套著一枚翠綠的扳指。
那是先帝的左手遺骨,那扳指,是當年藥妃送的定情之物。
“既然要驗,那就拿先帝的骨頭來驗。”夜玄淩的目光如刀,掃過那群宗室,“這可是先帝臨終前,親手斬下交給本王保管的。怎麼,諸位叔伯連這也信不過?”
大殿上一片死寂。
蘇清漪聽著木匣開啟的聲音,袖袋裡的龍鱗再次發燙。
她慢慢站起身,拒絕了謝影的攙扶,一步步走向那口青銅大缸。
“既然王爺連先帝的遺骨都請來了,那我也不必藏著掖著。”
她從懷裡掏出一隻瓷瓶,裡麵裝著之前磨碎的龍鱗粉,混了硃砂。
“這池子裡的水太臟,得洗洗。”
她手腕一翻,殷紅的粉末灑入池中。
【係統指令:分子重組程式啟動。目標:血液分離與定向聚合。】
原本平靜的血池突然沸騰起來。
那些被動過手腳的酸性液體,在遇到龍鱗粉後,迅速澄清,隨後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蘇清漪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下。
預想中的皮肉潰爛冇有發生。
那滴血落入水中,並未散開,反而像有生命般旋轉起來,最後“嗖”地分成了兩股。
一股直衝那截指骨,纏繞其上,瞬間滲入骨髓,將瑩白的骨頭染成了緋紅。
另一股,則從水中躍起,像一條細細的紅線,纏上了蘇清漪的手腕。
“這……”老王爺的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
冇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一陣陰冷的風在大殿內憑空颳起。
蘇清漪腦海中的畫麵一變。
那截指骨上升騰起一縷青煙。林嬤嬤的魂影再次出現,但這次不再是那個佝僂的老婦人,而是一個依稀可見風華的女子虛影,雖然模糊,卻透著一股貴氣。
那是藥妃殘留在指骨上的一抹執念,被林嬤嬤的魂力啟用了。
“吾女清漪……”
虛影開口,聲音空靈得彷彿從天邊傳來,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左肩有硃砂痣,形如藥碾……苦了你了。”
那虛影伸出手,想撫摸蘇清漪的臉,卻在觸碰到的瞬間消散如煙。
蘇清漪隻覺得臉頰一涼,心頭那股酸楚幾乎要衝破理智。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解開了外袍的繫帶。
大殿之上,當眾寬衣本是大不敬。
但此刻,冇有人敢說話。
隨著衣衫滑落半寸,她左肩上一顆鮮紅的硃砂痣赫然映入眾人眼簾。
那形狀奇特,中間粗兩頭細,活脫脫就是一個用來研磨草藥的藥碾子。
旁邊早已嚇傻的禮部尚書,哆哆嗦嗦地展開了一捲髮黃的先帝畫像,上麵那個被先帝抱在懷裡的幼女肩頭,赫然點著同樣的印記。
證據確鑿。
謝影適時上前,手裡捧著一疊早已泛黃的供詞:“這是暗夜閣從江南挖出來的。當年給藥妃接生的穩婆,臨死前畫了押,詳細交代瞭如何將公主托付給蘇家,以及誰在產房外動了手腳。”
那疊供詞被扔在宗正寺老王爺的腳邊,每個字都像打在臉上的耳光。
老王爺臉色慘白,嘴唇抖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就算血脈相符,可玉牒之上並無公主名諱!無名無分!”
夜玄淩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燒得隻剩半截的冊子,直接甩在老王爺的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那是前朝皇室的秘錄殘本,書頁焦黑,顯然是從火海裡搶出來的。
翻開最後一頁,還能看見先帝那力透紙背的硃批:
【幼女清漪,賜號‘藥神’,不錄玉牒,避禍也。】
為了讓她活下去,纔不入族譜,剝奪了她公主的尊榮。
這十幾個字,比任何玉牒金冊都要沉重。
禦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終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下丹墀,伸手想去扶蘇清漪:“皇姐……朕竟不知……”
蘇清漪卻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避開了皇帝的手。
她攏好衣襟,重新繫上帶子,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陛下,臣女今日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認親,也不是為了當什麼公主。”
她抬起頭,雖然蒙著眼,但那股氣場卻壓得人透不過氣。
“我隻是要告訴天下人,我蘇清漪的醫術,不是騙術;大靖的醫律,不是妖法。”
“醫律可行,藥道可興,隻要手術刀在手,哪怕是閻王要人,我也敢搶一搶!”
聲音不大,卻在大殿內迴盪。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
那是守在宮門外的幾百名百草堂弟子,還有聞訊而來的京城百姓。
“藥神!藥神!藥神!”
聲浪穿透厚重的宮牆,直衝九霄,震得金鑾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響。
夜玄淩站在她身側,看著這個曾經隻會寫小說的女人,此刻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光芒萬丈。
他上前一步,藉著整理袖口的動作,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現在,你終於不必再躲在我身後了。”
蘇清漪心頭一跳,剛想回一句“誰躲了”,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從極遠處傳來。
不是宮裡的號角。
那聲音蒼涼、悲壯,像是來自遙遠的邊疆。
她猛地轉頭麵向北方。
雖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係統地圖的邊緣,代表雁門關的座標點,正亮起刺目的紅光。
烽煙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