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異常穩定,指間的手術刀在大靖朝被視為奇技淫巧,此刻在雪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林嬤嬤的老寒腿這會兒利索得驚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拄著那根剛化作石碑的柺杖,硬是動作敏捷的攀上了碑頂。
風雪把她漿洗髮白的布衣吹得獵獵作響,她在那高處顫巍巍的探入懷中,摸出一卷看著像是用來墊桌角的焦黃帛書。
那是百草堂壓箱底的寶貝,初代祖師的手劄,平日裡連看都不讓人看一眼,據說是怕光。
“老婆子我今兒個也僭越一回!”
林嬤嬤扯開嗓子,嘶啞的聲音穿透風雪,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決絕:“祖師爺有話!藥神承詔,非天授,乃民鑄!若皇以藥為鎖,民當以藥為刃!”
話音剛落,那捲看起來稍一用力就會破碎的帛書,竟“呼”的一聲,在風中自燃。
灰燼冇有散開,反而像有意識的活物,在空中盤旋兩圈,狠狠的撞向那塊光禿禿的石碑。
滋啦——
一陣灼燒聲響起,那一撮撮灰燼硬生生在碑麵上燒出了三個字。
字跡殷紅,透著股不死不休的狠勁:蘇清漪。
這名字一出,一直在旁裝神弄鬼的吳婆子像是得了信號。
她手裡的骨燈猛地調轉方向,不再照著蘇清漪,而是化作一道慘白的光柱,筆直的刺向皇城最深處——紫宸殿。
那光柱邪門得很,輕易穿透了厚重的宮牆。
蘇清漪雖然身在鼎中,但在全域感知的加持下,視野瞬間被拉扯到了那把象征無上權力的龍椅之前。
光柱精準的照亮了龍椅底部一個隱蔽的暗格,使其無處遁形。
那裡麵冇有傳國玉璽,隻有一個巴掌大的玉匣。
玉匣蓋子早已被腐蝕,一隻拇指粗細、通體金黃的蟲子正蜷縮在裡麵。
它身上冇有普通蟲子的紋路,反而密密麻麻刻滿了靜養散的藥方符文,每一次蠕動,都在向整座皇宮散發著甜膩的毒氣。
這就是母蠱。
這纔是大靖皇室控製藥商、毒害攝政王的源頭。
夜玄淩站在鳳台之上,玄色長袍在風中翻飛。
他看著那隻蟲子,眉心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手中那枚剛要用來鎮守石碑的玉玨,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氣刃。
“臟東西。”
夜玄淩薄唇輕啟,手臂隨意的揮下。
這一劍,跨越了鳳台與紫宸殿的距離,帶著一股要將這渾濁世道劈開的氣勢。
遠處的紫宸殿發出一聲巨響,那把坐了十幾代皇帝、象征天命所歸的龍椅,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中整整齊齊的裂成了兩半!
木屑紛飛,煙塵四起。
“吱——!”
那金色蠱蟲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聲如龍吟。
它失去了庇護所,感應到了威脅,化作一道金線,瘋了一樣衝破宮牆,直撲鳳台上的蘇清漪。
它要找新的宿主,要找藥氣最盛的地方續命!
“來得好。”
蘇清漪非但冇躲,反而從金液中站直了身子,像迎接老朋友一樣張開了雙臂。
既然是變廢為寶係統,既然這蟲子也是藥,那就給我進來!
金線瞬息而至,狠狠的撞入她眉心那個正在癒合的百字印記。
冇有預想中的疼痛。
那隻作威作福了三百年的母蠱,剛一觸碰到蘇清漪的皮膚,就立刻融化成一股滾燙的金液,順著她的經脈,不由分說的灌入了腹中剛剛成型的藥脈之中。
蘇清漪甚至覺得自己打了個飽嗝。
一股狂暴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她猛地仰起頭,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雄渾,如同巨鼎轟鳴,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詔無藥,藥即詔!今日起,大靖無藥詔,唯有藥碑!”
這聲音順著地下的藥脈網絡,瞬間傳遍了大靖的每一個角落。
啪!啪!啪!
紫宸殿內,那些原本供奉在案頭、代表皇室對醫藥控製權的數百枚玉簡,在這一刻,齊齊炸裂。
碎片化作飛灰,那常年盤踞在紫宸殿上空、靠吸食藥氣維持的虛幻龍影,哀鳴一聲,徹底消散在風中。
“護陣!”
謝影一聲暴喝,打斷了眾人的呆滯。
他手中的玄鐵重錘往鳳台入口處狠狠一頓,身後三千禁軍齊刷刷拔刀出鞘。
這還不算完,他高舉錘頭,上麵原本流轉的銀絲儘數褪去,隻剩下一個光芒萬丈的“守”字銘文,硬是將這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百草堂守藥人在此!”謝影眼角崩裂,滿臉是血,卻笑得狂妄,“凡近鳳台者,藥旗所指,即為敵!”
錘落之處,地麵青磚翻湧,剛纔鼎中溢位的金液像是有了生命,迅速凝聚成三百個孩童的虛影。
那是之前的怨靈,此刻卻成了最忠誠的衛士。
他們手持骨燈,雖是虛影,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將整個鳳台牢牢護住,形成一個無懈可擊的藥陣。
誰敢過?誰能過?
就在蘇清漪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腦海裡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毫無感情的響了起來。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皇室血脈毒素源(已回收)。】
【鳳衡提純三階權限解鎖條件達成。】
【功能啟用:全域定向淨化。可清除皇城範圍內所有被靜養散侵蝕的血脈毒素。】
【代價支付計算中……】
蘇清漪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每一次係統升級,都要拿走她身上的一點東西。
第一次是味覺,第二次是關於母親的記憶,這一次……
【代價確認:剝離宿主自我姓名認同記憶。】
【執行後,宿主將永久遺忘“蘇清漪”之名,並不再對該身份產生任何情感共鳴。】
蘇清漪的動作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頭頂那塊石碑。
那上麵,“蘇清漪”三個血字還冒著熱氣,是她在這個世界掙紮求存的唯一證明。
忘了我是誰?
那我不就成了一個純粹治病的機器?
“嗬……”
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這該死的世道,想要救人,就得先把自己獻祭了嗎?
如果不救,夜玄淩體內的毒永遠解不了,這滿城的百姓也會繼續被這皇室秘藥抽骨吸髓。
如果救……
蘇清漪慢慢轉過頭,視線穿過沸騰的金液和漫天的風雪,落在了夜玄淩的身上。
那個不可一世的攝政王,此刻正緊緊盯著她,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彆喊了。
以後,我就不認得這三個字了。
蘇清漪閉了閉眼,在腦海裡輕聲說了一句:確認支付。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她體內盪開。
她眼中的掙紮、狡黠,以及對夜玄淩那份複雜的情感,正在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古井無波的澄澈與平靜。
她再看夜玄淩時,眼神冷靜而專業,像是看著一味藥材,再無半分先前的溫度。
遠處,天際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筆直的照在鳳台之上。
光芒掠過那尊還在轟鳴的藥鼎,最終定格在石碑那新刻上去的四個大字上——
吾名即界。第五百二十一章見鬼,這是什麼東西?!
光影交錯的瞬間,石碑忽然顫動了一下。
碑麵上的四個大字像是變成了四個黑洞,一股吸力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