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爐裡的火苗竄動,燒得砂鍋底嗶剝作響。
蘇清漪盯著那鍋翻滾的黑褐色藥汁,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隨手扯過袖口擦了擦汗,半點冇有世家小姐的矜持。
屋裡又悶又熱。硫磺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還有藥渣發酵後的酸氣,熏得人頭暈。
這已經是第二天。離夜玄淩給的死限,隻剩十二個時辰。
“大小姐,這火候夠了吧?”
門口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調子。
趙嬤嬤倚著門框,手裡的帕子甩來甩去,一雙倒三角眼卻死死盯著蘇清漪的手。
監工,也是柳氏派來的眼線。
蘇清漪冇回頭,手裡拿著一根銀勺,有一下冇一下的攪動著藥汁。
勺子碰到鍋壁,叮噹作響。
“趙嬤嬤腿腳不好?”
趙嬤嬤一愣,下意識換了隻腳支撐重心,臉上堆出的假笑僵了一瞬:“大小姐說笑,老奴身子骨硬朗著呢。”
“哦。”蘇清漪放下勺子,轉身去拿架子上的乾薑,眼皮都冇抬。“你左腿落地聲重,右腿卻是虛的,站不了半刻鐘就得換個姿勢靠著門。今天天氣潮,你那膝蓋是不是又酸又癢,難受得很?”
趙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這老寒腿是年輕時在雪地裡跪出來的毛病,陰雨天就鑽心的疼,但這事兒隻有貼身伺候的人知道。
“大小姐什麼時候懂這個了?”趙嬤嬤眯起眼,語氣裡多了幾分探究。
“久病成醫。”蘇清漪抓了一把乾薑扔進爐火裡。
火苗猛的竄高,一股辛辣味嗆得趙嬤嬤連退兩步,捂著鼻子咳嗽。
藉著這陣煙霧,蘇清漪側過身,視線掃向灶台後方。
那個角落裡縮著個人。
阿硯。
是個啞巴,百草堂裡一個不起眼的燒火雜役。
少年臉上抹著兩道黑灰,隻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正拿著火鉗,在灶膛深處的冷灰堆裡扒拉著什麼。
見蘇清漪看過來,阿硯的動作一頓。
他冇說話,也冇打手勢,隻是飛快的從一堆死灰裡夾出一塊冇燒完的殘片,藉著添柴的動作,撥到了蘇清漪腳邊。
那是一塊被燒得半焦的竹片。
蘇清漪眉頭微皺。
她記得百草堂為了控製火候,隻用三年陳的鬆木,從不燒竹子。
她不動聲色的踩住那塊竹片,腳底碾了碾,感覺到有東西碎了。
她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藥材,指尖飛快的掠過地麵,將那點碎渣捏進手心。
指尖傳來一股滑膩感,跟竹油完全不同。
係統麵板在視網膜上無聲彈開。
【檢測到高濃度生物堿殘留。來源:曼陀羅莖與未提純的碧髓草混合物。】
【當前純度:極低。毒性:劇烈。】
蘇清漪的瞳孔微微收縮。
碧髓草是禁藥,前朝宮廷用來製作“昇仙散”的主料,大靖律法明令禁止流通。
但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燒火的廢料裡?
除非,有人在這口灶裡,銷燬過罪證。
她藉著袖子的遮擋,將那點殘渣收入係統空間的“待回收區”。
“小滿!”她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小廝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懷裡抱著個布包,那是百草堂的小學徒。
“大……大小姐,你要的東西找來了。”小滿聲音都在抖,眼神一個勁往趙嬤嬤那邊飄,“但這黃芪都蟲蛀了,全是眼兒,那是廢料啊,這要是讓掌櫃知道……”
“閉嘴,放下。”
蘇清漪接過布包攤開,裡麵是一堆發了黑的黃芪,上麵全是蟲眼。
這種東西在藥行裡通常是直接倒進泔水桶的。
趙嬤嬤在門口嗤笑了一聲:“大小姐,做戲也得做全套。拿這種爛貨給攝政王解毒?你是嫌咱們蘇家死得不夠快?”
蘇清漪冇理她。她從頭上拔下銀簪,毫不猶豫的刺破指尖。
鮮紅的血珠湧出。
她將血滴在那堆蟲蛀的黃芪上。
“你瘋了?”趙嬤嬤嚇了一跳,還以為這是什麼邪術。
血液順著蟲眼迅速滲透進乾枯的藥材內部。
蘇清漪盯著藥材顏色的變化。她這麼做,是利用黃芪的多糖結構作為載體,再用自己血液裡的活性酶,去啟用從竹片殘渣裡提取出的微量毒素樣本。這是係統給出的一個簡單有效的“顯影”方法。
在係統視野中,那原本枯黃的藥材表麵,竟隱隱泛起了一層詭異的幽藍光澤。
這一幕落在常人眼裡,不過是血跡乾涸變黑。
但在蘇清漪眼中,分析進度條已經拉滿。
【樣本比對完成。毒素成分與“碧髓散”吻合率99%。】
【關聯線索:該成分需在恒溫地窖發酵三年方可成型。】
三年。
蘇清漪腦海中迅速翻閱著這具身體的記憶。三年前是壬戌年。
她看向那堆灶灰。
阿硯還在埋頭燒火,彷彿剛纔傳遞訊息的人不是他。但這少年既然能從灰燼裡分辨出這東西,說明他不僅鼻子靈,還知道這東西不能留。
他在幫她。
為什麼?
蘇清漪收回目光,將染血的黃芪一把掃進火爐。
“趙嬤嬤,”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卻讓人心底發毛,“去告訴掌櫃的,我要去西街的老庫房。”
趙嬤嬤一愣:“去那鬼地方乾什麼?那庫房都封了好幾年了。”
“找藥引。”蘇清漪嘴角一勾,“攝政王的毒,解藥就在壬戌年封存的那批爛貨裡。”
趙嬤嬤狐疑的打量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不去也行。”蘇清漪隨手抓起一隻空碗,那是剛纔趙嬤嬤喝剩的茶,“要是誤了時辰,王爺怪罪下來,我就說是因為嬤嬤腿腳慢,冇來得及通報。”
“啪”的一聲,她手一鬆,茶碗在趙嬤嬤腳邊摔得粉碎。
趙嬤嬤眼皮一跳,那句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嚥了下去。
這草包大小姐自從落水醒來後,就像變了個人,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像是在看死物。
“老奴這就去安排。”趙嬤嬤咬著牙轉身,走路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不少。
屋裡隻剩下蘇清漪、小滿和阿硯。
蘇清漪走到灶台邊,蹲下身。
阿硯依然冇有抬頭,隻是握著火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多謝。”蘇清漪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阿硯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的捅了一下爐火。
火光映照下,蘇清漪看清了少年耳後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像是一片殘缺的楓葉。
她心頭猛地一跳。
這胎記……
原著裡,攝政王夜玄淩一直在找失散多年的幼弟,特征便是耳後楓葉胎記。
蘇清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好傢夥。
這一屋子,冇一個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