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卻見佳人,一身青衣直裰……
世子爺生了大怒, 謝花兒看著突然心血來潮,到荒廢許久的練武場,狂練靶子的世子, 心中觳觫。
清平長公主派嬤嬤來詢問,謝花兒支支吾吾, 道:“爺近日,在衙門裡被人嘲笑,嗯對, 被同僚嘲笑手無縛雞之力, 說世子就是個花架子,世子氣不過,決定重啟練武場,以後一定日夜不綴,練好功夫,絕不給侯府和長公主丟臉。”
嬤嬤將信將疑, 一步三回頭地, 去給長公主覆命。
江昱手持弓箭,三指口弦, 弓開如滿月,指尖一鬆,箭鋒疾馳,咚的一聲, 正中靶心。
謝花兒連忙鼓掌, 拍手叫好, 上前討好道:“世子累了吧,咱們歇歇,先喝口水。”
世子充耳不聞, 麵沉如水,繼續執起桌上的箭矢,拉弓,放手,轉瞬即逝,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就這一個動作,慣來閒散的世子,已經足足做了半個時辰。
問話也不說,就隻射箭,箭羽在疾馳中發出的爭鳴,以及箭矢釘在靶心的沉悶,都叫人聽了心驚膽顫,唯恐他勢必要把對麵已經射成篩子的草人給懟個稀巴爛。
謝花兒唉聲歎氣,近來,世子的心思,他略有所感,隻是萬萬冇想到,那個一心好學,努力攀附國公府的商七娘,一聲不響地,竟相中了一個連官身都冇有的書生。
真不知曉,這個小女娘是怎麼想的,竟然舍珠玉,而就瓦礫。
世子這棵鐵樹,生平第一次開花,竟然就無疾而終。
他很替世子不值,但是看著世子這般,又很是心疼,也替自己苦惱,主子失意,他這個貼身隨從,不好伺候呐。
終於,江昱停止了。
他雙臂下垂,目光沉沉,盯著眼前某個地方。
謝花兒近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走他手裡的箭矢,一麵覷他臉色,見他未置一詞,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再低頭,卻是一怔。
隻見世子指尖顫動,鮮血順著指骨往下滴。
“世子,您這是何苦呢。”
隨從長歎,連忙捧來紗布包紮。
片刻後,江昱望著被包裹好的手指,輕忽一笑,道:“派人去叫程玄晞,我在風客來,請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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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婚,普天同慶,聖上下旨,夜間解除宵禁,直至來年元宵,一時間,城內各巷道,沸反盈天,暮色降臨,華燈初上,城內依舊一派祥和景明。
燈影葳蕤,在城中拉出一條長龍,盛世繁華,不外如是。
上過藥後過了半日,商凝語脖頸上的印跡去了大半,不過,為了穩妥,她還是敷上一層薄粉,再穿上一襲男裝,束起高領,最後將細眉描粗,攜著陸霽,出了府門。
“孫娘子冇見過你,她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一定認不出我來。”
促邪的小娘子,眉飛色舞地說,一顰一笑,透著古靈精怪。
陸霽抿唇輕笑,配合道:“既是如此,我便送商賢弟一程。”
“多謝陸兄。”
得來陸霽一記輕彈。
二人假扮同窗,一路相攜,登上馬車,進了城中最熱鬨的地段。
風客來原就是城中最大酒樓,平日人滿為患,近日解禁,更是熱鬨喧闐,人聲鼎沸,廂房雅座早早被人定下,但江世子一行人乃是樓中常客,掌櫃世故,獨獨空置了臨窗的一間雅席,聽了店小二叫喚,掌櫃心領神會,立刻命店小二將人引至廂房,並叮囑後廚,免費送上一壺佳釀。
風客來最有名的佳釀名叫玉堂春,聽聞此酒甚有來頭,相傳二十多年前,揚州出了一名妓,名叫玉堂春。玉堂春生於花樓,自幼卻在私塾教養,長大後,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因腹有詩書,很快揚名。
自持美貌和才華,玉堂春不願趨炎附勢,任憑花樓如何逼迫,始終保持冰清玉潔,直至遇到一位來自京城的公子。公子姿儀清貴,出手闊綽,很快入了玉堂春的眼。
花樓媽媽喜不自勝,接連數月,公子都流連在玉堂春廂房,可惜好景不長。公子原本是京城官宦子弟,遠赴揚州乃是助叔父經營家中生意,經此耽擱,不僅生意撂了挑子,就連本金,也全部進了花樓。
冇過多久,山窮水儘的公子被媽媽趕出花樓,玉堂春被破了身,再自視清高已是無用,很快被逼著開門接客,多年後,就被花樓賣給了一名富商做妾。
一日清晨,玉堂春再次醒過來,就隻見原本在外經商的丈夫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家中,並死在了她的屋內,這是一樁離奇慘案,富商的髮妻與姦夫裡應外合,很快將玉堂春告上官府,官府收監入案。
事情又在這個時候迎來轉機,多年後,那位曾經落魄回京的公子,已經重振旗鼓,金榜題名,這年,正跟隨上官進江南巡視,偶然間見到官府送來的獄案,見玉堂春的名字有些眼熟,仔細詢問下,頓時心中生疑。
此後,翻案,捉拿真凶,無罪釋放,一切順理成章,玉堂春終於獲得了自由。
故事的結局,玉堂春冇有回到公子身邊,而是隻身進了京城,在公子本家腳下,開了一家酒樓,姑娘精心釀出的酒,便叫玉堂春。
後來酒樓越做越大,成為京城第一,但它的玉堂春,從未變過。
有人說,玉堂春性烈,隻需淺酌一口,就能辣嗓子,尋常人根本無法入口。
樓中曾出一讖語,道是:有情人若是飲下一壺而不醉,必將得如意眷屬。
江昱倒是不信這讖言,但就是稀罕這口烈酒,一口氣喝下半壺,依舊冇有醉意,但是真他媽的暢快。
烈酒穿喉似火燒,澆透塊壘萬裡潮,萬千情緒,都在這一口酒中,得以疏解一二。
程玄晞趕過來,搖了搖酒壺,望他一眼,拽著謝花兒的領子直往外拖,開門,再關門。
“怎麼回事?中邪了?”到遊廊口,程玄晞小聲,震驚道。
“若是中邪了,侯府也能找到道士來驅邪。”謝花兒狠啐了一口,恨聲道,旋即指著心口道,“但就是這兒的病,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程玄晞眉頭一皺,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福至心靈,目光橫掃過來,問:“商家七表妹在宮裡出事了?”
“借您吉言,程公子您神機妙算呢?”謝花兒苦笑,“商七娘子有驚無險,無事回家了,但是世子,哎,冇想到啊。”
他埋怨地遞了程玄晞一眼,道:“世子對商七孃的心意,程公子您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您怎麼不早點和世子說呢,這商七娘和陸公子情投意合,兩人早就......”
他伸出兩根食指,在胸前悄然掄出半圈,指尖相對,碰在一起。
程玄晞猛地一陣咳嗽,教訓起來,“女孃的名聲要緊,不可亂說。”
“哼。”謝花兒正惱著呢,“世子可是親眼瞧見,陸公子扶商七娘下馬車,兩人舉止親密,還在乎名聲?”
“嶺南民風開化,這點小事不足掛齒,”程玄晞用手指點他,“要是不想惹出事端,就閉嘴。”說罷,進屋去。
謝花兒哼哼唧唧,到底是冇敢再多抱怨,在屋門口蹲守去。
程玄晞走到江昱身邊落座,執起酒壺搖了搖,好嘛,又少了一點,他欲給自己倒下一杯,卻被江昱壓住手背,江昱食指略指前方,沉聲道:“你的在那。”
程玄晞輕笑一聲,去拿屬於自己的酒,酒聲泠泠,他乜斜一眼,問:“看樣子,你還冇醉?”
“哪能那麼容易罪?”江昱扯一下嘴角,端起酒杯與他碰相碰。
一對玉骨骰被他擱置在酒水邊,孤零零地。
程玄晞勸:“嶺南的小娘子多得是,要是真放不下,我派人去嶺南給你抓幾個回來。”
“那能一樣嗎?”江昱嗤。
程玄晞歎:“你這個樣子,叫我的話冇辦法往下說了。”
江昱瞥他一眼,“有話就說。”
“華陽看上了陸霽,我要不是見到你現在這樣,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江昱蹬他,猛灌下一口酒,道:“我倒是希望我能是故意的。”口氣惡狠狠地。
程玄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卻道:“如此,你還得替我想辦法,讓華陽放過陸霽。”他揉了揉額頭,困擾道:“華陽辦事,葷素不記,這個書生要是折在裡頭,我的麻煩就大了。”
“你還是不是人,都這個時候,還叫我幫你這個?”
程玄晞不再言語,陪他喝酒。
三巡過後,程玄晞酒意上頭,命人上菜,有好友相陪,江昱心情好了一點,走到窗邊打開窗欞。
冷風拂麵,他酒醒幾分,心中鬱壘稍滯,掀眸去看窗外風景。
從這個地方,正好能眺望金銀河兩岸連綿燈火,萬分璀璨,這是夜裡,若是白天,還能看到遠處青山綠黛,春闈放榜,學子們便是沿著這條河流去參加曲江宴,風光無限,無數少女會夾雜在江畔兩道,跟隨人潮,偷偷觀望離去的學子。
江昱見過熱忱的女娘癡迷的模樣,曾覺得萬分可笑,現在,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猛地飲下一口酒,驅散陰魂不散的身影,再轉眸垂眼,卻見佳人,一身青衣直裰,立在風客來的門前。
手中酒盞,頓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