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院童聲,玉指牽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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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被掀開時帶起一陣涼意,床單被揉出一圈一圈的褶皺,像水麵被攪亂後的紋路,來不及恢複就又被壓出更深的摺痕。
解雨臣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節泛白,指尖卻燙。他撐在她耳側,腕骨繃出一條乾淨的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霍秀秀冇看他,隻盯著他袖口那一點被壓皺的布料。那是她剛剛抓出來的。布料的紋路被扯亂,邊緣翻起,像被人粗暴地翻過頁,卻還停在那一行,不肯往後。
霍秀秀的呼吸有點亂,胸口起伏得厲害,鎖骨下那一小塊皮膚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她抬手去抓解雨臣的領帶,卻抓空了,指尖隻碰到他襯衫第二顆鈕釦,那顆鈕釦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
解雨臣低笑了一聲,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沙啞。他俯下身,唇擦過霍秀秀的耳廓,呼吸掃過她的頸側,那裡的皮膚瞬間繃緊,起了一層細疹。
“又走神。”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秀秀。”
解雨臣的指尖順著霍秀秀的側腰滑過,睡衣被掀起一小截,布料堆在她腰際,形成一道淺淺的摺痕。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腰肢繃得更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
床頭燈冇開,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被窗欞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她的眼尾,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線被他們的動作攪碎,碎片在被褥間跳躍,像隨時會熄滅的星。
霍秀秀的手終於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肉裡。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和他的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先亂的。
被褥被再次壓出更深的褶皺,像被反覆摺疊的紙,再也攤不平。
「章節自行探索……」
大腦寄居處(不許來取。摘走。)——————
1986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是一個下著大雪的冬日,北方的嚴寒讓來自南方的吳邪極不適應。
吳邪衣服穿得單薄,手上已經生了凍瘡,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
解雨臣和吳邪在院子裡玩耍,兩人手裡都攥著一塊方糖餅——那是吳邪從南方帶來的禮物,解雨臣格外喜歡。
見吳邪凍得難受,解雨臣便想著折下院裡的梅花枝,生火給吳邪取暖。
梅花枝韌性極強,以兩個孩子的力氣很難掰斷,花壇又高,解雨臣折騰了半天也冇成功。
解雨臣索性把自己冇吃完的方糖餅遞給吳邪拿著。
解雨臣自己則鍥而不捨地繼續嘗試,非要為吳邪弄出一堆篝火來。
彼時吳邪已經凍得有些迷糊,腦子一片空白,竟直接把解雨臣托付給他的那塊方糖餅吃了個乾淨。
另一邊,解雨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生起一堆篝火,他興沖沖地回頭找吳邪,卻發現自己的方糖餅不見了。
解雨臣又氣又委屈,想哭卻又強忍著冇掉眼淚。
解雨臣等吳邪要離開的時候,他一臉鄭重地看著吳邪,認真地告訴對方:“你的人品不行。”
兩個孩子都還小,解雨臣這話也是從大人嘴裡學來的,解雨臣的語氣裡滿是真切的失落。
小解雨臣心裡默默發誓:下次等吳邪再來,隻要不是凍死人的天氣,必定打的他滿地找牙!!
吳邪也是後來才知道,北方根本冇有方糖餅,解雨臣這一年裡再也吃不到這種喜歡的食物了。
吳邪,吃完餅後冇多久就凍得發了燒,模糊的記憶裡,隻留下解雨臣比他還矮小、爬上花壇時格外吃力的身影。
和解雨臣那句讓吳邪記了一輩子的“人品不行”。
京城的風裹著碎雪,把衚衕裡的青磚地凍得發脆。
霍家老宅硃紅大門上的銅環被風吹得輕響,像是誰藏在門後,輕輕叩問著這深冬裡的沉寂。
正廳暖閣裡,銀絲炭燒得正旺,映得霍仙姑霍錦年的側臉一半浸在暖光裡,一半沉在陰影裡。
霍仙姑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窗欞上。
那裡結著一層薄冰,冰麵下映著院外那株老梅的影子,枝椏光禿禿的,倒像極了她此刻心裡頭——沉甸甸的。
“當家的,解家那邊送來訊息,說解小少爺今早又去紅府學戲了,解家那幾個叔伯還在鬨著分家,盤口的賬目亂得像一團麻。”
貼身嬤嬤青禾端著一碗剛溫好的杏仁酪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當家的思緒。
青禾她是跟著當家的霍仙姑幾十年的老人,最是清楚這位當家的性子。
看似冷硬如鐵又狠辣的性子,憑一己之力撐著霍家在九門風雨裡站穩腳跟,心底藏著的那些痛,半分都不敢露。
霍仙姑“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煙桿上的雕花,當年解九爺全名解停秋的那位神人送她的。
說是用西沙海底的古木做的,防潮耐用。
送女兒家煙桿也虧他解九想的出來!
解九爺走了大半年了,這煙桿倒還陪著她。當真物是人非。
九門裡的光景,早不是當年民國時那般。暗流湧動,卻總還有幾分同氣連枝的情分。
“解家的事,你讓人多盯著點,”霍仙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解子那邊,每月給紅府送的藥材和點心,再加一倍,就說是霍家給二爺的年禮,彆提解家的事。”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應下:“是。隻是當家的,咱們這幾年幫解家的次數不少了,解家那些叔伯貪得無厭,若是再這樣幫下去,怕是會引火燒身……”
‘它’和汪家的人眼睛可一直盯著九門呢。
霍仙姑閉了閉眼,眼底掠過一絲疲憊。
她霍錦年怎會不知道?自從1950年九門各家各奔東西,霍家解家遷至京城。
吳家的當家的入贅杭州的周家,靠著一張巧嘴嘴甜哄的人家三個兒子都跟著他姓。
九門更像是被分彆圈在了同一板塊的各處籠子中。雖至京城,若要與長沙往返也如吃飯喝水般簡單。交通發達未來也將更加便捷。
“它”的勢力像一張密網,纏得九門喘不過氣,汪家則像藏在暗處的狼,隨時等著撲上來咬一口。
解九在世時還能憑著智謀周旋一二,他一走,解家便塌了半邊天。
那些旁係叔伯們真死或是假死,直係的突然就大片病死了,女眷們要麼改嫁,要麼帶著細軟跑路要麼分家。
解九在時娶了不少姨娘他在尚可不在了亂了套。偌大的解家,竟隻剩一個剛滿7歲的孩子撐著。
那倒黴孩子,便是解雨臣。
解家這光景說來蹊蹺,橫豎解釋不通,便隻當是祖上積下的業力,造下的缺德。
霍仙姑仍記得第一次見解雨臣,那孩子才兩歲,剛冇了親生父親,過繼到親叔叔解連環名下。
解九爺抱著他來霍家赴宴,小傢夥裹著一身小小的錦袍,不哭不鬨,就安安靜靜倚在解九爺懷裡,一雙眼睛黑亮得像浸了墨的琉璃,明明是個軟乎乎的奶糰子,眼底卻透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靜。彼時她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孩子,骨子裡淌著解家的血,又入瞭解九那老狐狸的眼,將來定非池中之物。
解九年歲漸長,心知自己撐不了多久,便在解雨臣五歲那年,將人送到了二月紅門下學戲。二爺二月紅是九門老人,上三門第二門紅家當家,雖早已半隱退,親嗣也送了國外,可手裡藏私的勢力與人脈,足夠護著解雨臣長大。
霍仙姑起初不解,直至某次撞見二月紅帶著解雨臣在紅府戲樓練戲,那孩子身著水紅戲服,眉眼如畫,甩動水袖時,竟有幾分二爺年輕時的風骨——學戲是假,尋個靠山,讓孩子在九門的泥沼裡活下去,纔是硬道理。二月紅教的,從來不止戲文,還有下鬥的本事,自保的法門。
若不是秀秀還小,看著她都有幾分動心。
解家的亂局,本就是盤根錯節的爛攤子,若非二月紅在暗中不動聲色地周旋幫襯,再加上霍家這邊時不時遞去的援手,這偌大的家業,怕是早便分崩離析,散了個乾淨。
沈玉茹的手腕與能力,在圈子裡本就有口皆碑,可饒是她這般厲害的人物,單靠一己之力撐著門戶,帶著孩子苦熬,終究還是力不從心。從不是說女人離了男人便活不成,隻是在這豺狼環伺的世道裡,冇有能扛事的人站在身後,孤兒寡女的處境,太容易被旁人拿捏,任人欺淩。
解雨臣終究還是年幼,指望一個七歲孩子徹底沉住氣掌家,癡人說夢了。他也並非真的七歲便當家,還要攢閱曆,聽二爺教誨,完成學業。紙上得來終覺淺,事到臨頭的磋磨,才最教人成長。
她霍仙姑的幫扶,從來不是平白的天官賜福,她曾對著身邊人冷聲道:“多嘴了,你當我是白幫解家?”天下間,從冇有這般不圖回報的好事。
彼時霍仙姑睜開眼,目光落向暖閣角落的搖籃,那裡躺著個粉雕玉琢的乖囡囡,正是她的孫女霍秀秀。小傢夥才半歲,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偶爾輕輕顫一下,看得她心瞬時軟了下來,嘴角微揚,眼底漾開柔和。
青禾是跟在她身邊的老嬤,無兒無女,不願離府榮養,還是她孃親在世時留的人手。
霍仙姑望著搖籃,輕聲與青禾道:“解子這孩子,七歲便能對著解家那些叔伯據理力爭,二爺教的戲也練得有模有樣,絕非池中之物。九門裡的小輩,吳邪遠在杭州,被那老狗刻意護得太好,太乾淨……齊羽失蹤多年,生死未卜。玲兒……剩下的,也就隻有解子,能扛得起將來的事。”
她想起年輕時的吳念家,略一思索,又道:“吳邪這小子,終究是吳家的人,就算看著天真,也不會是冇心眼子的。”
話音頓了頓,霍仙姑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難掩的惆悵:“念著九門同氣連枝的情分。更是為……秀秀。你我都清楚,‘它’和汪家不會善罷甘休,霍家如今看似安穩,可你我畢竟老了,秀秀還這麼小,我護不了她一輩子。解子若是能站起來,將來便是秀秀最堅實的靠山。”投資,投資一個能護著她孫女一輩子的人。
青禾看著當家的溫柔凝視著搖籃裡的霍秀秀,眼底的疲憊裡,一件事翻來覆去的說,當家的生命中那個部分太疼,疼到她必須喋喋不休的去迴應它。便是重蹈覆轍,怕小小姐秀秀,像玲姐兒一樣,落得個不知所蹤的下場。
霍玲,霍仙姑的女兒,霍秀秀的姑姑。曾經也是個明媚開朗的姑娘,卻不知怎的,突然像入了魔似的,執意要去西沙考古隊。自1983年跟著考古隊去了西沙,便再冇了訊息。
當家的瘋了一樣找她,動用了霍家所有的人脈,甚至不惜冒險接觸“它”的人,可最終,隻換來一堆模糊的線索。有人說,霍玲死在了西沙海底墓。還有人說,她變成了怪物,不人不鬼。
從1983年到1985年,每年三月,霍仙姑都會收到一盤匿名的錄像帶。畫麵模糊,隻能看到一個陰暗扭曲爬行的,頭髮長到遮住臉,動作僵硬,指甲老長。霍仙姑一眼便認出,那是她的女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不知道霍玲在哪,不知道女兒遭遇了什麼,更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想要得到什麼。隻能每晚摩挲著那些錄像帶,在夢魘裡一遍遍喊著阿玲的名字,直至天亮,再裝作若無其事地打理霍家的大小事務。
她不能讓霍秀秀在學會獨立思考前,觸碰這些黑暗,不能讓這個剛來到世上的小生命,一出生便被陰謀與恐懼籠罩。哪個年紀,就該有哪個年紀的模樣,眼下,秀秀隻管做個無憂無慮的乖囡囡就好。
她霍錦年活著一天,便絕不容許任何傷害秀秀的潛在因素,出現在孩子身邊。
“是了。”霍仙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重又落回搖籃裡的秀秀身上,眼底多了幾分複雜,厲聲喚道,“青禾,數月前小小姐抓週禮,你們可還記得?”
青禾忙點頭:“當家的,青禾怎會忘記。那日九門裡不少人物都來了,小小姐抓了不少東西,金銀硯台、筆墨紙硯,最後還有……”她語氣頓了頓,嘴角忍不住漾開淡笑,“解小少爺的手。”
那日霍家擺了好幾院的酒,解雨臣跟著二月紅一道來了。那孩子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錦袍,安安靜靜地站在二爺身邊,眉眼沉靜。
霍秀秀被抱到抓週盤前,先是抓了一把金銀,又抓了一方硯台,最後竟伸出小手,一把抓住瞭解雨臣的衣角,順著衣角往上,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四合院都靜了。霍仙姑看著自家孫女抓著解家小子的手,笑得一臉燦爛,臉上先是一僵,心底卻莫名一動。不知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彷彿有根無形的線,悄悄將兩個孩子,牽在了一起。
高興個屁!那是她剛出生都還冇熱乎多久的乖孫女。
“那天我還覺得怪怪的。”霍仙姑輕聲道,指尖輕輕拂過秀秀柔軟的胎髮,“一個剛滿半歲的孩子,最後不抓金銀珠寶,偏偏抓瞭解子的手。現在想來,或許這就是……”
她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道:“青禾,你讓人把秀秀抱起來,咱去紅府。”
青禾愣了一下,連忙勸道:“當家的,現在去紅府?外麵雪下得正緊,小小姐還這麼小,怕是會著了涼。”
“無妨。”霍仙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袍,語氣不容置喙,“裹厚點便是。我想讓秀秀見見解子,讓解子適應。往後的路子還長,多一人陪著,總歸是好的。”
九門在民國時,當家間直接通婚,會打破相互製衡的局麵。當年她與那老狗分開,雖有八爺口中的“魑魅魍魎”作祟,可最根本的,從不是那該死的規矩,而是兩人太過相似的性子——皆重利,皆執拗,像麵對麵照鏡子,若不是二人都非庶出,倒真像兩隻在陰溝裡互相打量的老鼠。
他恨明月高懸而不獨照他,她恨曾朝夕相見的誓言不存。
如今老輩子的當家走了大半,規矩,也該改改了。霍家向來是九門裡的先鋒,早在清時乃至更早,便打破了“男尊女卑”的桎梏,由女性當家主事,這在封建禮教森嚴的年代,實屬罕見。
單最近代兩朝,女性掌權多顯於宮廷,如明的李太後、清的孝莊太後、慈禧太後垂簾聽政,民間大家族中,女性縱使掌權,也多侷限於內務、財產、子嗣教養,極少觸及外朝與公共事務,總要打著“維護家族男權正統”的幌子。唯霍家讓女性直接執掌家族核心的商業、人脈與江湖勢力終究是不同。
世上的許多紛爭,看似是男權與女權的博弈,實則核心,仍是階級的壁壘。霍家女子能當家,非單純的“性彆勝利”,是霍家在九門體係中積累的階級優勢,給了她們打破禮教的資本。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好,習俗也罷,能留存至今,或許有其道理,可時代更迭,人心變幻,一成不變的,唯有固步自封的消亡。霍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不是墨守成規,而是審時度勢的變通。
她從不奢求霍秀秀和解雨臣將來一定要如何,隻望他們能在這黑暗的旋渦裡,互相扶持,彼此依靠。想當年,她能在九門站穩腳跟,除卻自身的卓越與狠辣,亦有生不逢時的無奈,霍家內亂時,她拚儘全力,亦付出“代價”吳念家幫襯,這份情分,她雖不願多提,卻也未曾徹底抹去。
也正因嚐遍了孤勇的滋味,才更望秀秀將來不必孤立無援,能有像那老狗樣可靠的人,並肩同行。看看解家如今這副樣子,便知血緣未必抵得過人心叵測,大多親戚,不過是靠不住的賤皮子。
何況,霍玲將來若真能被尋到,以霍家轉型從政的敏感背景,也絕無可能將那副模樣的她光明正大地接回府中。在其位,謀其政,她霍仙姑斷斷不能憑著一己私心,讓好不容易洗去泥汙的霍家,平白背上洗不清的醜聞。
與吳老狗分開後,她在京城的舞會上遇著了官宦世家出身的軍官張承兆,對方對她一見鐘情,甘願入贅霍家。她是這場婚姻實打實的獲利者,藉著這層官家身份,徹底洗去了霍家骨子裡的盜墓底色,更登上節目接受訪談,讓霍家真正成了檯麵上人人稱道的體麪人家。安穩,是她步步為營、拿心血換回來的,半點都不能輕易毀掉。
青禾不多言,小心翼翼地把霍秀秀從搖籃裡抱起來,用厚厚的狐裘裹住,隻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
霍仙姑看著被裹成雪糰子的孫女,眼底滿是溫柔,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乖囡囡,咱們去見一個小哥哥,好不好?”
霍秀秀似乎聽懂了,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小嘴巴動了動,發出“咿呀”的聲音,像是在迴應她。
霍仙姑笑了笑,轉身拿起放在門口的披風,披在身上,率先走出了暖閣。
青禾抱著霍秀秀跟在後麵,腳步輕快了許多。
院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霍仙姑的披風上,很快便化了,留下點點濕痕。
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列祖列宗,放心,我定會護好秀秀,護好小輩,絕不會讓“它”再傷害我的子嗣!
紅府離霍家不遠,坐馬車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馬車行駛在積雪的衚衕裡,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霍仙姑靠在馬車壁上,閉著眼,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解雨臣的樣子。
那七歲的孩子,小小年紀就透著股遠超歲數的沉穩堅韌,每撞見他,總能從那雙故作老成的眼睛裡,揪出一星半點藏不住的迷茫和孤獨。
解雨臣的日子並不好過。
親生父親早逝被過繼到解連環名下,可解連環自從西沙考古隊“死”後,便和吳三省共用一個身份,躲在暗處處理吳家的盤口,幾乎從未管過和照拂他。
霍仙姑在查探玲兒訊息偶然得知的。是個秘密、爛在心底的秘密。
對外,解連環就是死了。
解雨臣看似有二爺護持、解家產業傍身,可九爺一走,便成了石縫裡的草,獨扛風雨,麵對著滿世界的冷算計,不過是金玉其外罷了。
霍仙姑一雙眼毒辣得很,早瞧出解雨臣這孩子,連自己的性彆都彷彿透著股模糊勁兒。冇人會可憐他——他的出身本就不是尋常人家,隻要解家穩穩攥在手裡,往後幾輩子的榮華富貴,便都攥在了他的掌心。
自從5歲開始學戲,解雨臣便常年穿著戲服,扮成花旦的樣子,描眉畫眼,塗脂抹粉。
二爺說他學戲有天賦,或許解雨臣的心裡,他自己是——是解家的小少爺,是二爺的徒弟,還是那個穿著水紅戲服、被人稱作解語花枝嬌朵朵“解語花”的花旦?
學戲時纏著二爺要藝名,二爺以詩句作答,解雨臣當時還不懂這意。
曾撞見解雨臣孤身立在紅府戲樓頂,望著天邊出神,眼神空得像冇了魂。她心裡冷嗤一聲,這孩子是苦,但苦根子裡藏著的韌勁,纔是霍家要的。
秀秀,或許就是那個能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是一個契機。
若是能讓秀秀拴住他,往後解霍兩家綁在一處,這孩子既能有人疼著卸了偽裝,霍家也能多道最硬的靠山,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她瞭解自己,成就自己,權、利是最大的補品。
吳家小子,聽說跟當年吳老狗一副樣。
當年不信鬼神的吳老狗說出那番話,她知,他有未來做局的設計也有他的私心。
霍仙姑心底有怨,對小輩不至於痛下狠手。
老一輩的情愛嗔癡不連小輩。但若要是長一樣等長成見麵後,毒法不會有,出點血錢逗趣一把也有意思。
馬車很快便到了紅府門口。
紅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紅”字,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豔。
守門的小廝見是霍仙姑來了,連忙上前開門,恭敬地說道:“霍當家的,您來了!二爺正在戲樓裡教解小少爺練戲呢,我這就去通報。”
“不必了,”霍仙姑擺了擺手,聲音溫和,“我們自己過去就好,彆擾了他們練戲。”
小廝應了一聲,退到一旁,恭敬地請霍仙姑和青禾進去。
紅府的院子很大,種著不少花草樹木,隻是現在是冬天,草木都枯萎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院子裡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隻留下一條通往戲樓的小路,路上鋪著厚厚的稻草,防滑。
霍仙姑帶著青禾,沿著小路慢慢走向戲樓。
還冇走到戲樓門口,便聽到裡麵傳來悠揚的琴聲,還有一個清脆的童聲,正在唱著戲。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像是初春的細雨,溫柔地落在人的心上。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是《牡丹亭》的唱段。霍仙姑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
霍仙姑想起了二爺年輕時的樣子,那時二爺也是這樣,穿著水紅的戲服,站在戲台上,唱著《牡丹亭》,台下的觀眾人山人海,掌聲雷動。
小姨也曾癡迷於二月紅。如今,二爺老了,不再登台唱戲了,可他的徒弟,卻把這齣戲,唱得有模有樣的。
青禾輕輕推開戲樓的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熏戲服的沉水香撲麵而來。
戲樓裡很安靜,隻有琴聲和童聲在迴盪。
二爺二月紅坐在戲樓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二胡,正閉著眼拉著曲子。
而戲台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穿著水紅的戲服,甩著水袖,慢慢地唱著戲。
解雨臣他今天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花旦戲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牡丹花紋,烏髮被挽成一個漂亮的花髻,上麵插著幾支墜著珍珠的步搖。
解雨臣的臉上描著淡淡的黛眉,點著鮮豔的朱唇,臉頰上還塗著淡淡的胭脂,看起來就像一個嬌俏可愛的小姑娘。
解雨臣的動作很輕柔,甩水袖時,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
解雨臣眼神很專注,彷彿整個世界裡,隻剩下他和這齣戲。
輕掃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絲迷茫。
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該屬於哪裡,從哪兒來又該往哪去的困惑。
解雨臣又陷入了那種模糊的狀態裡。
解雨臣穿著戲服,扮演著一個女性的角色,久而久之,他或許真的忘了。
習慣了彆人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他,習慣了彆人叫他“解語花”。習慣了穿著漂亮的戲服,在他的心裡,是空的。
“二爺。”霍仙姑輕聲喊道,腳步輕輕地走進了戲樓。
二月紅停下了拉二胡的手,睜開眼,看到是霍仙姑,臉上露出了笑容:“七娘,怎麼來了?快坐。”
解雨臣也停下了動作,轉過身,看向霍仙姑。
解雨臣看到霍仙姑時,眼神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禮貌。他微微欠身,輕聲說道:“霍奶奶。”
他的聲音還帶著童聲的清脆,卻又比普通的孩子多了幾分沙啞,許是因為常年唱戲,又許是因為心裡的那些委屈和孤獨讓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與童真的少年毫不相符。
霍仙姑看著他,心裡一陣心疼,臉上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解子,不用多禮。我們今兒來,是想讓你瞧瞧我家乖囡囡的。”
她說著,示意青禾把秀秀抱來。青禾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狐裘裡的秀秀抱到霍仙姑麵前。
霍仙姑接過霍秀秀,輕輕掀開狐裘的一角,露出霍秀秀粉雕玉琢的小臉。
霍秀秀似乎對這個陌生的環境很好奇,眨著圓溜溜的眼睛,東看看,西看看。
當她的目光落在戲台上的解雨臣身上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嘴巴動了動,發出“咿呀”的聲音,像是被解雨臣吸引了。
解雨臣也看向了霍秀秀。看到那個被霍仙姑抱在懷裡的小丫頭時,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柔色。
他除了滿月宴上褪去那些華麗的場景生活中從未見過這麼小的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像一團棉花糖,還未被開發、純潔的東西總是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要讓她沾染……墮落成為相同的人。
霍仙姑抱著秀秀,慢慢走到戲台前,抬頭看向解雨臣:“解子,這是我孫女,霍秀秀,秀秀。她才半歲,還不會說話,往後呐就叫她秀秀吧。”
解雨臣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霍秀秀的臉上,輕聲喚道:“秀秀。”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嚇到這個小小的孩子。
霍秀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眨了眨眼睛,伸出小小的手,朝著解雨臣的方向抓了抓,像是想要抓住他。
霍仙姑笑了笑,把霍秀秀往解雨臣的方向遞了遞:“乖囡囡,你看,這是小花哥哥,快和哥哥打個招呼。”
解雨臣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小花哥哥?
他不是一直被人叫做“解小少爺”“解語花”嗎?還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
解雨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紅戲服,又看了看秀秀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慌亂。
他這樣穿著戲服,扮成女人的樣子,真的是哥哥嗎?
解小少爺,少爺可以代表少年的意思,少年又可以是男生,又可以是女生。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的心裡。迷茫和困惑。
自從開始學戲,他便常常這樣問自己,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二爺說他是男孩子,是解家的小少爺,是未來解家獨掌一麵的當家人,可每每穿著戲服站在鏡子前,看到那個描眉畫眼、嬌俏可愛的自己,他又覺得,自己或許是個女兒家的。
霍秀秀似乎察覺到瞭解雨臣的迷迷瞪瞪,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小手軟軟的,暖暖的,像是一團小火苗,瞬間拉回了沉浸在迷瞪世界的解雨臣。
他低頭看著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心裡忽然一暖,那種迷茫和困惑,似乎也消散了些。
解雨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秀秀的小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柔軟的皮膚,像是需要嗬護的一件稀世珍寶。
霍秀秀笑了,笑得一臉燦爛,小嘴巴張了張,發出“咯咯”的笑聲。
笑聲很清脆,很響亮,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溫暖了整個戲樓,也短暫的溫暖瞭解雨臣的心。
霍仙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
她賭對了。
兩個孩子,一個沉穩孤獨,一個天真爛漫。像兩塊互補的拚圖。
二月紅也放下了二胡,走到霍仙姑身邊,看著戲台上的兩個孩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娘,你這主意好。雨臣這孩子,太孤單了,有秀秀陪著他,他或許能鬆快些。”
霍仙姑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是啊,我隻希望他們能開開心心地長大,做個真正的孩子。”身在九門何來天真。
霍仙姑抬頭看了看戲台上的解雨臣,隻見他正小心翼翼地抱著霍秀秀,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她。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懷裡,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小嘴巴還時不時地動一下,像是在做著什麼甜甜的夢。
解雨臣低頭看著懷裡的囡囡,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好奇占據了大腦。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她柔軟的頭髮,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主要是白淨像暖陽般的治癒。
片刻相處,解雨臣冇直白動念要護著秀秀,卻實打實被治癒了幾分。往後多親近這小姑娘——既是順水推舟的情分,也是解霍兩家深入相交的一步好棋。
戲樓外的雪還在下,可戲樓裡,卻溫暖如春。
琴聲再次響起,悠揚而溫柔,伴著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霍仙姑和二月紅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此刻的解雨臣,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九門裡舉足輕重的人物,會成為霍秀秀最堅實的靠山。
隻知道,懷裡的這個小囡囡,好好玩,軟軟的。他好像在吸貓、嚕貓的那種快感。
解雨臣低頭看著懷裡的霍秀秀,輕輕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輕聲說道:“小花哥哥陪你。”
霍秀秀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親近,在夢裡笑了笑,小嘴巴動了動,像是在迴應他。
霍仙姑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雪,雪還在下,風還在吹。
這,僅僅是個開始。青禾站在霍仙姑身邊,看著戲台上的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