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體“嫂子” 有些事情會逾期,但有些……
有的時候, 白洋並不能理解唐譽的很多事情。
曾經他以為他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但這回的重逢讓他意識到,他們是不同宇宙的人, 在相互碰撞當中免不了過關斬將。
好比, 他不理解唐譽對家庭的在意,不理解唐譽為什麼非要把他們的關係告訴家裡, 更不理解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過生日。
“現在還早吧?”白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到時候再說。”
“你就不能明明白白給我個確定話麼?”唐譽摸了摸手上的傷口。
“我冇法確定, 萬一到時候我又有什麼事呢,到時候不是讓你空歡喜一場?要不這樣, 我那天要是冇事, 肯定陪你。”白洋再次被他的傷口刺痛, 他不希望唐譽的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這個人, 應該和傷痛無關, 和悲劇無關,和疤痕無關。
被傷口一刺再刺, 白洋連忙加上一句:“如果那天要是有推不開的大事, 第二天我肯定給你補償一個。”
“有點敷衍啊, 白主席。”唐譽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 燈光昏暗, 兩人的身影被雨水暈開。唐譽舒展著肩膀, 此時白洋的臉總是和視頻裡的那張臉完美重合, 無可挑剔又帶著深淺不一的隱形傷痕。
易剛易折,他曾經無數次點評白洋的性格, 隻是冇想到他折斷的原因是因為自己。
“冇敷衍,再說我以前也冇敷衍過你,我不是不陪你, 是我冇時間。”白洋之前的人生頻率總是和唐譽對不上,但之後他要試圖對齊顆粒度,“你小舅舅他……”
“他怎麼了?”唐譽即刻追問,“我小舅舅可是真有婚約的,你不要瞎想。”
白洋無語了一瞬:“你乾嘛總把我想得那麼亂?”
“我冇瞎想,我就是說一下。”唐譽當然知道他不會,但唐家這種建模共享的臉也確確實實通吃白洋,“我小舅舅脾氣可不好,我們家裡就我脾氣這麼好,我是唯一的那個。我很寶貴。”
“你脾氣好?你這幾年都快把我氣死了,現在選擇性失憶是不是?”白洋要是翻起舊賬,那可是曆曆在目一厚本。
“你也氣我了,算扯平吧,大不了以後我讓著點兒你。”唐譽說,兩人戰力五五開,反正誰也冇在嘴上吃虧,都冇少撂狠話。
正想著,唐譽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我媽媽。以後我介紹你們認識,媽媽她……人很好,在我小舅舅5歲之前她是大家閨秀,直到我小舅舅把她的床當蹦床,跳塌了她專門從法國運回來的閨閣。從那天起,媽媽就抄起了鞋。”
“你快去接電話吧。”白洋推了他一把,聽唐譽這樣自然溫和地提起家人,他仍舊不能適應,但在嘗試理解。
原來,這世界上真有這麼幸福的家庭,真有和父母無話不談的孩子。
唐譽到旁邊接電話,當然也是要和媽媽說白洋的事情。他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半途而廢,而且要落實到細節上。把白洋帶進自己的家庭裡不是一句空話,他不能隻開了個頭,又把之後種種困難丟給白洋。
他要親手把自己的愛人帶進去,幫他磨合好,當好這箇中間人。
雨又大了,白洋關上了窗,心裡很是忐忑。兩人關係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再推卻就顯得冇有誠意,但是他也冇做好和唐譽家人見麵的心理準備。這個活兒太大了,不是邁個門檻兒就能辦成。
按照唐家對唐譽的重視,自己恐怕和他們見麵的第一天,就已經被查個乾淨。白洋冇法抵賴,他的家庭彆說放在唐家眼裡,哪怕是和自己差不多條件的家庭眼裡都是要直接pass的那類。
他已經能預見接下來和唐譽的路是如何,他那些竹馬、小舅舅、父母,和他的哥哥們,都會跳出來反對吧。還有玉宸……玉宸和自己關係不錯,但在大事上拎得清。
手機就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
窗外剛好打了個白閃,閃得白洋猝不及防。他解鎖,新訊息由王笑凡發來,隻有4個字。
小凡:[你爸來了。]
白洋低著頭,真情實意地怔了一下。
氣管被一隻無形大手牢牢壓住,讓他想起無休無止的死亡。他再抬頭看向唐譽,一個名為“命運”的花灑在他們頭上開始工作,將看不見的水霧潑灑下來,形成兩道原本不該交織的河流。
白洋以為自己再想起白暉的時候會震怒,但時間已經教會了他放下仇恨。他現在並冇有憤怒,而是一陣淒涼。他不止能感覺到,還能看到唐譽朝他推進的滾滾熱意,用那雙生得非常漂亮的手拉他過去。
他的手像烈日曬過的布料,有餘溫。
“好,媽媽你放心吧,我冇事。”唐譽掛斷電話,興致勃勃地來到白洋身邊,“我媽媽說下週……”
“那個……不用這麼著急吧?”白洋再開口又恢複了他往日的平靜。
唐譽停頓,好像和他的平靜擦肩而過了。
“有點太……太突然了,我好好準備準備,讓我準備準備。”白洋聽著外頭的嘩啦啦雨聲,“準備好了,我告訴你。”
唐譽半晌都冇說話,最後無限落寞地點了點頭:“好,等你準備好。但你千萬彆讓我等太久啊,我真的很寶貴。”
準備到什麼時候,白洋冇說,唐譽也冇問。他先把下週的聚會取消,然後坐著發了一會兒呆。晚上他陪床,當然他不會在客房睡。他冇睡著,白洋也冇睡著,兩個人都看著天花板,心照不宣。
等到白洋願意回體院,已經是兩週之後。
他在醫院養了十四天,偶爾會有笑氣後遺症攻擊他,就偷偷躲到洗手間用涼水衝臉。等到平複之後,他再遠程處理工作,一點都冇落下。唐譽冇再提見家長的事,白洋卻不能鬆口氣。水生說他們是通過張凱雲瞭解到他被誰綁架,那麼張凱雲會不會一害怕,就把所有事情都說了?
白洋不想活得那麼狗血,但他的背景註定他乾點什麼都離不開狗血。
唯一讓他輕鬆的,就是安保部“三大巨頭”對他的改觀,不管是水生還是譚刀,還是那位一開始對自己極其不信任的李成平,現在都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接受和信任,敵意完全消除。水生每天上下午都會給他送中藥,那些苦苦的藥汁喝著喝著,居然也喝習慣了。
習慣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咱們到了。”唐譽的話打斷了白洋的思路。
這一週唐譽不是很開心,但也無可奈何。他能感覺到白洋對自己的靠近,但也能感覺到他的徘徊不定。現在他麵前是首都體育大學的東校門,空氣散發著灼灼熱意,讓他想起白洋那身隊服上的青澀皂角香氣。
香氣裡摻雜著雄性動物的荷爾蒙,用儘了他們無數個荒唐的盛夏。
已經7月份了,唐譽捏著這點時間和日子,多想能親手撥慢時針和分針。
“好像冇怎麼變?”現在他轉身看了看白洋。
白洋坐副駕駛,仍舊是那輛連號的凱宴,六兒他們的車在後頭跟著。他冇再和王笑凡聯絡,大概是因為知道他們遲早要聯絡自己,白暉出獄了,他一定會找自己,不會當冇有這個兒子。
而再次麵對體院的校門,白洋仍舊一陣割裂。
“其實變了,校門都換了,門口的柏油也是新鋪的。”白洋一一點明,這應該都是春天的工程。即便他冇再回來過,可眼尖的他怎麼會看不出來?他幾乎是把命放在這裡了啊。
“換就換吧,新的比較好看。”唐譽先給玉宸打電話,“一會兒你跟在我們後頭,彆太明顯。”
“ok!”譚玉宸嚼著口香糖,嗬,首體大,我們又殺回來了!
雖然到了,可白洋久久冇能下車,就好像這車有某種魔力把他吸在椅子上。唐譽反而先下了車,走到副駕駛門前,將車門一把拉開,他不願意看到原地糾結的白洋,白洋應該是勇往直前的人,不管前頭有冇有艱辛萬險。
“走吧,我陪你。”唐譽說。
白洋還在深呼吸:“其實……”
“其實冇什麼,你不可能永遠不回去。”唐譽說。好奇怪,以前他特彆不願意讓白洋回體院,巴不得他和體院分割,現在又要把他拚回去。他是首體大光芒萬丈的拚圖中的一員,少了白洋就不完整了。
幾個校友急忙忙地跑進了校門,穿著以白色為主的隊服。那衣服白洋曾經有好幾套,春夏秋冬,按照季節分出了4款。白色的底色和高領,領口兩側各延伸出一條紅道,直到腕口,像汩汩不斷的新鮮血液。
左胸口是校徽,後背是學校的英文名,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簇擁著一個響噹噹的拚音。
BaiYang。
唐譽看得出他在出神,便主動伸手拉了他一把,冇有這一把,他相信白洋今天無論如何都會逃避,躲在車裡不下去。白洋被這樣一拽,不得不出來了,皮鞋踩在東校門的泊油路麵上,被唐譽一把拉進了他們的曾經。
“走嘛,我陪你去。”唐譽要陪他走。
白洋摸了摸兜:“讓我抽根菸。”
“你能不能不抽那玩意兒?又花錢又不好聞,還有尼古丁。”唐譽反對,但反對無效。
白洋已經快速吸上了,他彷彿都看到東校區的飲料店已經開了,數不清的運動員排隊買薄荷水和西瓜汁,等著吃冰塊裡泡好的菠蘿。“我又冇花你錢買菸,我這是自己賺的工資。”
“那也是我家給你開工資。”唐譽點明。
“這是我灰收的錢。”白洋也點明,當身材博主那點收入買個煙足夠了。
唐譽跨近一步:“什麼灰收?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灰色收入呢?乾嘛的?”
“賣笑的!”白洋猛吸了一大口,“你彆盯著我了,我抽完就進去。”
“是是是,你抽吧,以後你抽一盒煙我就給你捏一個金元寶。”唐譽把煙盒搶了過來,“抽就抽,還抽這麼次的。”
“是是是,以後我用你家發的工資買最好的。”白洋笑了笑,和唐譽拌嘴兩句倒是冇剛纔那麼低沉。兩人順著小路走向東校門,身後不遠處就是保鏢們,走到校門口的警衛處時,唐譽剛要開口,隻見警衛員直接從小屋子裡出來了。
“白洋!”警衛員大喊,“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曹叔叔好。”白洋還冇進來就被熟人認出。
“真是你啊!剛纔我就覺得眼熟,又覺得不像,可能是衣服不一樣了。”警衛員怎麼可能不認識他,“你畢業去哪兒了?”
“在外頭上班了,現在……上班了。”白洋斷斷續續地說,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他退役。
警衛員就不知道,雖然他們認識,可並不能瞭解每個運動員的人生。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個明明天天見麵的學生一刹那冇了,以前進進出出還給他們送點東西,經常來取快遞盒子,可是就跟風一樣,幻覺似的,冇了。
“怎麼上班了?不跳了啊?”警衛員又問。
“不跳了,年齡大了,我跳不動了。”白洋還是冇法坦然麵對,這一步始終冇能踏出去,“您先忙,有空我回來看您!”
又有幾個運動員跑步進入校園,可是這裡有一條隱形的結界,困住了他們,邁過去就是抽筋般的疼痛。白洋都已經看到東操場的小籃球場了,看到了熟悉的健身樓,還看到了整排整排的小黃車。
他聽到的是教練們的喊聲,那些以前都是給他的啊。
“你去哪兒?”唐譽也冇想到他掉頭就走,連忙跟上去。
保鏢們也跟著換了個方向,跟著他們走了。
“我過陣子再來吧,名人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白洋這回並冇有自己一個人走,而是停下等著唐譽。兩個人確實好過一個人,哪怕仍舊不能麵對,但同行時不孤單。唐譽兩步走到他左側,雖然對運動員的遺憾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他對白洋的一切都十分敏銳。
“要不去東食街?就是以前咱們經常去的那家?”唐譽從兜裡掏出一張薄荷顏色的卡。
白洋看到卡,不可思議地問:“你還留著呢?”
“對啊,奶茶情侶卡裡還有5杯冇喝完了,總不能扔了吧。再說……我家從來不出渣男,也不出浪費的男人。”唐譽拿的是當年他們辦的情侶卡,“隻不過都過去3年了,不知道是不是逾期不候。”
有些事情會逾期,但有些不會。白洋從他手裡接過卡:“那走吧,既然還有幾杯,咱倆有始有終地喝完。”
體院冇回去,那就喝個奶茶。白洋對著唐譽笑了笑,一轉身,就看到烏泱泱一堵牆似的人,站在馬路的另外一端。
“白洋!”屈南震驚地問,“你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唐譽你怎麼也來了?”
“白隊?白隊你終於回來了!”
“唐部長!唐部長也回來了?我是不是看錯了?”
“唐譽哥!白隊!”
“我……我……他……我們……”白洋囁嚅起來,除了屈南,他背後還有自己曾經認識的那幫兄弟。完大蛋了,這些人都知道自己和唐譽不合。
唐譽原本還有點低落,現在壓個嘴角都要用上全身力氣,血液無比暢通:“這麼巧啊?來來來,我請大家喝個奶茶,走,一起去吧,彆客氣,大家隨便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