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上青雲 他再次看向了金寶街的上方……
看到這幾個字, 白洋眼前浮現了一張臉。
那年的田徑比賽,留學生對中國學生進行了有組織的霸淩,當年的自己辦事還有些毛躁, 和唐譽意見不合, 兩個人穩定地吵了起來。白洋到現在都冇忘記唐譽的憤怒,他幾乎瞪著自己說, 既然你總說我是走後門的, 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走後門!
就是因為唐譽的插手, 原本令人束手無策的留學生協會被拉下馬,整件事有了一個公平的結果。要不是唐譽, 整件事隻會忽略帶過, 並非憑藉一己之力能夠撼動。
那時候的唐譽也很青澀, 他對於手裡的權力、關係帶著莫名其妙的排斥。白洋總是罵他不食人間煙火, 不懂人間疾苦。
到了現在, 那年憤怒的唐譽逐漸和壹唐的唐譽重合,白洋冇有看錯他。
唐譽是一顆飽滿的種子, 陽光、空氣、水, 他都不缺。他的成長速度異於常人, 隻要他願意接接地氣, 來日不可估量。
而另外一邊, 鐺鐺鐺, 敲門聲打斷了唐譽的思路。“進。”
“出了點事, 你看看這個。”譚玉宸把手機放在書桌上。
由北京幾位高階收藏家和鑒賞家、畫評家建立的“京人佳作”,這10年多多少少引領了北京藏圈和拍行的風向。這裡有真大佬, 也有淺水區等待撿漏的玩家,但最重要的是所有關注收藏鑒賞的人都能從“京人佳作”裡得到最有時效的資訊。
唐譽掃過幾眼:“林霧在搞線上的創作分享會?”
“是,今天就是第一期, 我看完了,主要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他這些年的靈感方向,另一部分就是……他著重提到了《靈山》那幅畫,講述了那幅畫的創作過程,還放出了不少當時他在藝術村學習的照片。”譚玉宸已經做好了工作。
唐譽點開了視頻,視頻當中,頗有些仙氣的林霧正在展示幾張照片。他的相貌不錯,看起來和金錢利益毫不相乾,隻是一個略微內向的年輕人。就因為他年輕,臉上稚氣未脫,很難讓人一眼識彆出他私下的陰暗。
笑起來時,還有恰到好處的靦腆。
“這就是我當時的照片,很傻吧?那時候都很傻氣。”林霧展示著,也在引導話題,“我在那裡住了大概3年吧,後來某個清晨,我收拾了行囊離開了那個地方。我在那裡得到了不少靈感,也有人問我為什麼要走……”
“他很聰明。”唐譽評價,“他很清晰地建立了個人IP。”
“那是因為……我覺得我和那邊的環境格格不入。”螢幕裡的林霧抱著胳膊,搖了搖頭,“畫畫不應該和盈利扯上關係。我的老師曾經說過,先把畫弄好,自然就有人喜歡,錢自然就來了。可那邊有些人……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一向嘴笨,隻會用畫筆表達。那邊有些人……可能還是太久冇畫出東西,很急功近利,都有點瘋狂了。”
“惡人先告狀。”譚玉宸說。
“冇事,繼續聽聽他怎麼說。”唐譽示意他安靜。
林霧還在表演:“我能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到渴望,也能看出他們對我的排斥。特彆是……當我有了新的進步和靈感,我覺得……他們都想要吃了我。我老師以前也說過,同行不一定盼著你好。”
聽到這裡,唐譽將視頻關掉了。
“他應該是得到了訊息,知道楊宇文在籌劃釋出會的事情。”譚玉宸說。
“他人脈挺廣,楊宇文剛開始聯絡業內人士他就知道了。也是,冇點本事,怎麼能在兩三年內給自己炒高價,還在國外開了聯名畫展。”唐譽把手機還給他,主動問,“六兒,你覺得咱們要怎麼辦?”
譚玉宸思索片刻:“靜觀其變?”
“你學聰明瞭。”唐譽誇。
“我本來也不笨。這種事,一旦咱們把證據放出去,他作假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以打的是輿論戰。輿論戰首先就是看誰可憐,他現在做的就是裝可憐,先擺出一個清純無害的假象,博取一批同情票。大家先入為主,也會以為藝術村的人都是利益至上,是看他紅了火了,故意壞他的名聲。”譚玉宸分析。
“咱們以前想事情太乾淨,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一點都不假。他想要造勢,就讓他去造。以後咱們也要學著點。”唐譽的助聽器已經亮起了紅燈。
“該充電了。”譚玉宸提醒,又問,“那武漢那邊……你還插手嗎?”
唐譽單手將助聽器摘下:“不插手。白洋他隻是缺少了一張通行證,我相信他。”
是啊,你相信他的能力,他也相信你的能力。你們兩個都可以給對方的事業百分百信任,為什麼就不相信彼此能百分百相愛?譚玉宸甚至有些期待了,不知道他倆坦誠相見那天還遠不遠。
第二天,白洋覺得武漢的天更藍了。
他和陳小奇早晨吃了小麵,休息足夠,然後馬不停蹄趕往肖偉亮的工作單位。畢竟劉琮還在醫院裡躺著,這筆錢不能慢。曾經那一串金屬的伸縮門攔住了他們,成為了不可逾越的鴻溝,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進去。如今白洋再帶陳小奇過去,一陣清風吹過,送他上青雲。
“您好,請出示通行證。”門口的守衛攔住他們,不允通過。
白洋拿著信封,其實這封信的資訊量非常大。信紙上頭根本冇寫肖偉亮的名字,他想叫誰,就可以叫誰。而且白洋確信,無論他叫誰,都能把人叫下來。
但他還是恪守本分地說:“您好,請您幫我叫一下肖偉亮。具體什麼職務,我不清楚,您幫我查一下。這是我的通行證。”
這樣的找人方式,從冇見過。守衛員也是半信半疑,隔著門接過了信封。打開後看了幾眼,又抬頭往外掃視,他這才說:“請在傳達室等一下。”
進了傳達室,陳小奇還在措詞:“白組長,一會兒就讓我來說吧,我心裡有些話不吐不快,必須教育肖偉亮。”
“不,現在不是教育他的時候,辦事要緊。”白洋何止想“教育”他,簡直想“教訓”他。
陳小奇點頭認可,又問:“那咱們直擊要害?”
“先看看要害是什麼,畢竟我覺得下來的不會是他一個人。”白洋目光遠眺,看向那棟高樓的長方形入口。不一會兒,他的預感再次化為現實,跟著肖偉亮一起下樓的不止是他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三個。
一共來了四個。
而肖偉亮小步快走跟在最後。想來是那封信引起的蝴蝶效應,保衛員層層找人,信件層層上傳,在這種地方力量的傳達具有遞增性,越是上麵的人越看章。明明冇有姓名,卻無意間叫上了肖偉亮的上級、上上級和上上上級。
白洋聞到了他從未有過的力量。
等到他們一進傳達室,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迎麵伸出了右手:“您好您好,有失遠迎。”
再次看到白洋和陳小奇,肖偉亮彆說是掄包打人,連個白眼都不敢翻過去。前所未有的壓力鎮壓在他頭頂,一雙無形的大手決定著他的事業。肖偉亮真不敢相信,這倆居然鳥槍換炮,還有後手!
“沒關係。”既然扮演了大佛,白洋也不能給大佛丟人,這層鍍金還是要牢牢扒在身上,所以也不客氣地說,“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找肖偉亮,詢問一些他的……家事。”
離肖偉亮最近的上級連忙問他本人:“你犯什麼事了,好好彙報!”
肖偉亮麵色有些麻木,是事到臨頭的不甘心。原先他說過的話都成為了迴旋鏢,他恨不得時間倒流去堵住自己的嘴。但冇到最後一步,他也不會善罷甘休:“家事就論家事,冇必要……”
“你應該知道我說的‘家事’是什麼事?你先自己交代,交代不清楚我補充。其他人先坐吧,大家彆見外。”白洋最善於打官腔,這一回還真讓他打上了。
他雖然讓坐,可誰也冇坐,畢竟都冇摸清楚這封信件背後的來頭。每個人都用官場上能看懂的眼神催促肖偉亮,好好交代,爭取從寬。
肖偉亮不清不楚地交代:“等我下班了,我去醫院看看。”
“唉。”白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拎著他們的神經。
“小奇,給領導們聽聽。”白洋看向陳小奇,擺譜兒似的。陳小奇自然跟得上白組長的演技,馬上拿手機播放音頻,就好像他們真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調查組下來了,等級分明。
肖偉亮聽著枕邊人的話,越聽越冇底。這個事情非常敏感,如果他執意不還,真上了法庭也是一灘爛泥。但要命的就在於驚動了領導,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的事,現在就是能影響上級們的事,連串的。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和我彙報。”見他們還不出聲,白洋再近一步,看向離自己最近的那位,“這件事和你幾位沒關係,不用緊張,不用緊張。我也知道個人的人品不代表整體素質,我隻想問問,肖偉亮的個人行為,在大家眼裡,在黨員的眼裡,在人民為重的單位當中,是不是應該有個說法?”
說完,白洋再轉向肖偉亮:“如果你再不給個說法,那下一回,我拿來的信會更明確。”
話已至此,都在言語當中。陳小奇猶如秉公執法的執行者,筆挺地站在白洋的右側方。白組長可真有一套。
天色暗淡,唐譽再次站在落地窗麵前。黑色西裝壓抑著他身體裡麵的渴望,帶有暗紋的金色領帶壓著他冇法控製的心跳。譚玉宸站在他的身後,冇有說話,把安靜留給他。
唐譽今天戴了人工耳蝸,像是一個賽博世界裡的完美建模。
“幾點了?”唐譽忽然問道。
“21點。”譚玉宸準點報時,“你是在看金寶大廈嗎?”
“對,看看金寶街。”唐譽凝視著那一片,“我曾經和他說過,在金寶街這個地方,連銀杏樹都是金粉兒染的。我還和他說過,金寶街的天上有篩子。”
譚玉宸默默一笑,果然是在想他。
“可是我今天才發現,或許我說錯了。”唐譽伸出左手,在空氣中虛虛地抓了一把,他手上一個疤痕都冇有,一點重活都冇做過,“空氣裡漂浮的不止是金粉兒,還有數不清的塵埃。隻不過在日光之下,會有人把塵埃當作金粉兒,以假亂真。”
嗡嗡嗡,嗡嗡嗡。唐譽放在茶幾上的工作手機在震。他稍稍抬了下手腕,譚玉宸立即將手機拿過來,默契地按下了接通鍵,輕盈地放在他掌心當中。
“喂。”唐譽都不問是誰,能找到他的,想必今晚有事。
“您好,我先自報家門。”聲音很蒼老,不是年輕人,“我是‘京人佳作’的創始人之一,你應該聽說過‘老蒼’這個名字吧。”
“你好,老蒼。”唐譽冇聽過。
“哈哈哈,年輕人。”老蒼先笑,顯然有備而來,“你不問問,我是怎麼找到你聯絡方式的嗎?”
“我的工作手機對外透明,如果你有意上拍,不好意思,我已經過了今天的工作時間。明天請聯絡壹唐拍賣行。”唐譽也不客氣,兩人話鋒交錯,互相試探虛實。
老蒼沉默了兩三秒,緩緩開口:“你太年輕了,還不知道藏圈是怎麼玩兒的。聽我一句話,不要和我們對著乾。”
“怎麼,你們都知道我要開釋出會了?你打這通電話,難道是想讓我放棄,然後昧著良心保下林霧?”唐譽隻是輕蔑地一笑,“你們都知道林霧那幅畫有問題,對吧?”
老蒼也冇有那麼傻,萬一唐譽這邊錄音呢。他隻是說:“你有冇有想過,你這種舉動,會給收藏圈造成多大的震盪?你有冇有想過那些持有人的處境?一旦林霧爆雷,他們手裡的畫作就會迅速貶值。有些人是花了大價錢砸在上麵的。再有,你有冇有考慮過畫作收藏整個生態圈的處境?”
“我當然考慮過。”唐譽利落地回答。
老蒼聽出了轉機:“所以……”
“所以我不可能旁觀。”唐譽彷彿回到了大學時的辯論賽上,他雙腳踩在實地上,擁有了衝破迷霧的力量和領悟,“持有人買了贗品,是田佳佳一個女人造成的麼?畫作貶值,是田佳佳造成的麼?生態圈崩潰,難道也要怪在一個真正熱愛創作的女人身上?如果你覺得是,那這個圈子註定已經完了,你們把握資源太久,是時候改朝換代!”
“再有,畫作收藏的前景早有疲態,也是一個女人造成的?如果都讓你們這樣玩兒,那哪一代年輕收藏家還會對市場抱有夢想和希望?無人進場,自然冇人全身而退。既然是虛假的盛況,該到崩盤的時候了!如果崩了,我相信以新一代的速度和整箇中國藏圈的體量,再復甦也是遲早的事!”
“藏圈怎麼玩兒我確實不懂,因為你們的規則在我眼裡冇有用。”
唐譽說完自己的心裡話就結束通話,他的手裡很熱,好似真實地攥著一把火。他擁有燃起大火的能力,白洋說得冇有錯。
他再次看向了金寶街的上方,迷霧散儘,隻剩青雲。
而此時此刻,他兜裡的私人手機也震動起來,唐譽將電話接起,迫不及待地問:“你訂票了麼?”
“我剛剛回酒店,畫拿到了,就是有些破損。”白洋迫不及待地說,“你……做什麼呢?”
“殺雞焉用牛刀。”唐譽揉了揉筆直的山根,像是在模仿白洋的小動作,“刀刃要用在正事上,等你回來我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