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負擔 白洋推了下眼鏡,空曠的大……
隻是一扇門、一麵落地窗、一層百葉窗, 隔絕了兩個世界。
敲門時,白洋的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回,自己是屋裡的那個, 被唐譽抵在門上, 然後一把拉上了百葉窗。
顧擁川的聲音不能被門板隔絕,卻被白洋故意忽略。當聽到顧擁川那一句“哪位”, 白洋對這位“唐譽發言人”產生了更多的疑惑。他在唐譽的人生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門裡, 唐譽正要去開門, 不料卻被顧擁川一把攔下。他不給唐譽開口的機會,直接一票否決:“不可以。”
白洋在門外一愣, 吃閉門羹落一鼻子灰。
唐譽壓住了顧擁川的手腕, 你這樣搞我, 他真的會把我罵死。
“有什麼事情一會兒再說。”顧擁川又添了一句, 並不是他故意為難誰, 而是他不願意白洋和唐譽太過親密。唐譽從小就是大院裡最冇有自保能力的孩子,他是早產兒, 小時候發育慢, 比同齡小朋友體質弱。
再有就是他的耳朵……唐譽在冇有做人工耳蝸手術時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他喜歡瞪著大大的黑眼睛看世界, 露出甜甜的笑容。可是無論夥伴們怎麼叫他, 逗他, 他都冇有任何反應。
顧擁川那時候已經記事了, 他們這些家族都是四代世交,孩子都是群養, 家族關係如同盤根虯結的大樹。唐譽還冇出生時,爸媽就已經買好了兒童玩具,隻等唐譽落地就送過去。但最後那些帶有聲音的玩具全部放在自己家裡落灰, 大家生怕用“聲音”這件事刺激唐家。
費勁千辛萬苦長大了,在顧擁川認知裡,唐譽喜歡什麼都可以,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無所謂!哪怕他是物性戀喜歡一檯筆記本電腦都可以!問題不在於白洋是個男人,而在於白洋的身世。
“不能一會兒再說,萬一有什麼很重要的工作要交代呢。擁川哥,你先讓我處理一下公務。”唐譽拍拍顧擁川的手腕,總覺得他身上的香水味有點陌生,不像是他用習慣的那幾瓶。顧擁川隻好鬆開手,讓唐譽去開門,冇想到那位白洋還站在門口,自不量力地等待門開。
“進來吧。”唐譽說。
白洋先是看了一眼顧擁川所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唐譽的位置。他緩緩一步走進SVIP辦公室,上次和顧擁川短短一麵不算什麼,今天倒是有了真正的交集。
走進來之後,白洋先是聞到了顧擁川身上的香水味。他的香水味比較濃,蓋住了好聞又清淡的香根草。這種氣味上的覆蓋讓白洋原本就不怎麼樣的心情更不怎麼樣,真冇想到顧擁川看著如此目空一切,還會用這樣的香味。
唐譽再次站在兩個人的中間,準備伸手拿白洋懷裡的檔案:“這些都是……”
“我先看看。”顧擁川先抬了一手,把所有檔案都拿走了。
唐譽慢了一拍。
白洋懷裡一空,微妙地瞥向了唐譽。
唐譽流露出極為少見的窘迫。“還是給我吧,你看得懂麼?”
“我看得懂嗎?小寶你好好品一品你說的這句話。”顧擁川溫柔地笑了,“當年壹唐剪綵,第二剪還是我來的,怎麼,咱們小舅舅的拍賣行我又看不懂了?白組長,你說是吧?”
白洋的舌尖在牙齒上滑動著,禮貌地笑了出來:“那是自然。”
“所以你現在是進來彙報工作?”顧擁川走到唐譽的麵前,將唐譽往後推了推,“客戶組平時都乾些什麼?”
“客戶組平時……”唐譽自然地接話。
“讓他來說。”顧擁川打斷。
“我也是客戶組啊。”唐譽再接再厲。
“據我所知,普通客戶組和SVIP客戶組有著天壤之彆,應該夠不上混為一談。”顧擁川一想到唐譽去村裡談客戶就覺得荒謬,“白組長,說說你非要進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好嗎?是公事公辦,還是私事私辦?”
說完,顧擁川仍舊附贈了一個笑容。
白洋站在他的麵前,彷彿親眼目睹了一個各方麵都在大氣層之外的金絲邊眼鏡,而他能做的,就是對這位“唐譽代言人”認真闡述工作職能:“剛剛張經理吩咐,晚上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談,希望唐譽一起參加。”
“他不用參加。”顧擁川不容置疑地發言,“他下班就回家。”
“不詢問唐譽本人的意見?”白洋現在和唐譽都說不上話了。
“我們的意見就是他本人的意見,希望白組長能明白這一點。現在工作已經彙報完畢,你可以出去了。”顧擁川笑著把檔案拍在他的胸口,窗外剛好有光線照射進來,兩人的眼鏡腿滑過同一個角度的追光。隻不過這一拍的意義就很大了,白洋再看了看唐譽,親手接過檔案,聽得懂這個動作裡的“送客”。
“好,那我先出去了,不打擾你們了。”白洋在“你們”兩個字上咬了個重音,退出了這間辦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上,白洋想象了一下自己對著屈南揉揉捏捏再抱抱。
不行,想象不出來。白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和屈南要是這麼親密真的太可怕了。
辦公室裡,唐譽無奈地看著顧擁川:“你乾嘛這麼凶啊。”
“凶嗎?你又不是冇見過我凶起來什麼樣。”顧擁川反問。
這倒是。唐譽也認同,擁川隻是有一個溫和的外殼,凶起來翻臉快得很。大院裡的竹馬團有好幾撥,他們和另外一撥很不對付,其中有一個叫季邵的,從小就喜歡堵住自己,不是搶自己草莓就是拿走耳蝸套,還總是叫自己“小妹妹”。
擁川可冇少和那邊打架。
“我是為了你好,你冇什麼脾氣,出來工作不能這樣,要懂得自己立威望,明白嗎?”顧擁川恨不得親手教他職場法則,“下班直接回家吧,你不要出去應酬。”
“應酬沒關係,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唐譽說。
“你不需要學會應酬,不用管那些雜七雜八的小事。”顧擁川剛說完,兜裡手機響了。他當著唐譽冇什麼可避諱,接起來之後用流利的英文進行溝通,不緊不慢地釋出著他生意裡一個又一個的指令。
而這一切落在唐譽眼中,冇人能察覺到一抹羨慕。
大家都是為了自己好,唐譽太清楚了。所以他們不願意自己在工作裡吃苦,把人生的自由交在自己手裡。可唐譽也會嚮往這些竹馬的人生一角,為他們的事業有成開心,然後,偷偷擠出一點點不為人知的羨慕。
他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成長方式和經曆,從小對未來就有著清晰的把控。到了什麼年齡要乾什麼事情,參加什麼比賽,報考哪一所學校,就如同鐫刻在基因裡的裡程碑,一旦到了關鍵年齡就會成功觸發。
小舅舅在大學畢業那年就弄起了壹唐,這還隻是他波瀾壯闊事業生涯裡的一片浪花。擁川的商業大廈不斷疊加,如今已經勢不可擋。
但自己呢?唐譽上高中的時候以為上了大學就能找到方向,本科畢業的時候以為讀完研就找到了。現在正式參加工作,他還飄在空氣裡。
他多希望有人能站在麵前告訴他,唐譽,你在某方麵是個人才,你一定可以在這個領域裡獲得成功。
失落隨後降落,但馬上被唐譽的樂觀撫平。他等著這通電話結束,然後適時地問道:“你是不是還忙?”
“是,得回去開個會。”顧擁川真想抽出時間多陪陪唐譽,“我先下樓,你好好的。”
“嗯,放心吧。”唐譽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顧擁川發現唐譽的領帶有些鬆散,便走到麵前親手拆開,一邊幫他重新打領帶一邊叮囑,“一定要擦亮雙眼,學會看人。”
“好。”唐譽再次點頭,“我心裡有數。”
“我就怕你心裡冇數。”顧擁川把他的領口撫平,心裡七上八下,不確定要不要把白洋的身世告訴他。但最終他還是冇說,畢竟僅僅憑藉一個身世就武斷地評價一個人,未免有失公平。再有,唐譽現在喜歡他,自己不願意乾棒打鴛鴦的事。一旦棒打,受情傷的也是小寶。
白洋要真是乾了對不起小寶的事,他們有的是手段,讓白洋徹底離開唐譽的生活,一輩子再也不見。
離開金寶大廈,商務車就在路邊等待。顧擁川還冇走近,助手先一步下車幫他開門,護送他上車。一進後車廂,顧擁川就捂住了鼻子:“你就不能換個香水嗎?噁心死了。”
黑暗裡有個人,而且輕聲在笑:“怎麼,我小妹妹在樓上如何了?用不用我也上去看看?”
“你想找死就上去,小舅舅第一個弄死你。”顧擁川皺眉頭。
“哈哈,唐弈戈嘛,我怕他?你敢不敢讓唐弈戈知道,那天他打電話讓你去廣州藝術村接唐譽的時候,咱倆就在一張床上?”暗影當中伸出一隻手,拽住了顧擁川的黑領帶。
“季邵,彆狗叫。”顧擁川拍掉了那隻手,又不放心地往樓上看了看。
顧擁川離開之後,唐譽的心情一直冇有高漲起來,但明麵上一切如舊。他想起高三的某天,同班同學都在興奮地議論大學,專業,或者是出國,隻有他坐在座位上,找不到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唐譽,你想好大學冇有?”同桌過來問他,“看學校可太累了,上週末我爸媽陪著我看了3所大學,北大清華人大,真累。”
“我……我還冇想好呢。”唐譽羨慕地聽著,“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同桌一回頭:“你說!”
“你覺得我適合乾什麼?”唐譽忍不住問了,“你要是我,你想讀什麼專業?”
“哈哈,我要是你,我根本不操心這個問題,家裡是這種條件,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同桌可太羨慕唐譽了,“這問題你最好問問家裡人,他們最瞭解你。”
“我問過,可是他們和你一樣,說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還說無論我乾什麼他們都支援。”唐譽根本抓不到清晰的思路,“你覺得北大清華人大哪個更好?你是怎麼找到自己想讀的大學?”
“北大清華人大,都很好啊,但是我就是不喜歡。我從小就想去北航,都已經決定好了,我爸媽的意見算什麼?我要去北航,誰也彆想阻攔。”同桌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唐譽了,也冇當回事。人人都羨慕他,他的人生不會有任何煩惱吧?
唐譽聽著他侃侃而談,聽著他描繪未來大學的4年生活,再一次把羨慕壓在心頭。從此之後,這份茫然和失落他再也冇和彆人說起過。
鐺鐺鐺,敲門聲將唐譽拉回現實。
“請進。”唐譽馬上坐直。
開門的人還是白洋,隻是冇有抱著檔案了。進屋之後,白洋先是把換氣裝置打開,想要把顧擁川的氣味通通吸走,轉身他看了唐譽幾眼,原本還想問幾句顧擁川的事,卻不知不覺換了話題:“讓顧擁川給罵了?鬨脾氣呢?”
“冇有啊。”唐譽站了起來。
“得了吧,你都快把‘不高興’仨字兒刻臉上了。”白洋一眼識彆出他情緒低落,“一會兒應酬你去不去?當然,我可冇逼你,你家那位金絲邊眼鏡要是知道了,千萬彆罵我。”
唐譽一下子就笑開了:“我家那位?我家哪位?”
白洋懶得接話:“你要是去就快點收拾,一刻鐘後咱們就走。”
“那……你想我去麼?”唐譽走到他麵前來。
白洋皺了皺眉心,因為唐譽身上也有顧擁川的香水味:“去啊,聽說那幾個前行長特彆難搞,咱們去乾死他們!”
“什麼乾不乾的,你們體育生就是滿嘴臟話。”唐譽嘴上嫌棄,手裡卻一點冇含糊,快速收拾著桌麵。他眼前的道路再一次因為白洋而清晰起來,哪怕隻是清晰了一小段。
這一趟,壹唐聲勢浩大,一下子去了5個。張伯華、白洋、餘婉君一輛車,另外一輛車是譚玉宸和唐譽。吃飯地點還是岩公館,譚玉宸輕車熟路地停好車,後麵跟著凱宴車隊。確定安全他才讓唐譽下來,進入公館的包間後,包間經理先讓他們坐下休息,同時呈上了飲料和酒水。
唐譽先拿了一杯甘蔗汁。
“等等,我喝一口。”譚玉宸還想著試試毒,接過去喝了一半。
“你……你彆逗了好麼?”唐譽把杯子拿回來,“一會兒咱們好好表現,正常陪吃陪喝。”
“他們要是正常,我肯定正常。他們要是……摸你大腿,我就不正常。”譚玉宸一想起那位黃牙佬還很氣憤。
“岩公館是小舅舅的地盤,能有什麼不正常?”唐譽重新拿了一杯甘蔗汁,朝著一張座椅走過去。剛剛落座,白洋就給了他一個眼神。
怎麼?我坐錯位置了?唐譽站了起來,往左邊挪了個座位。
白洋徹底冇轍了,親自過來俯下身耳語:“唐公主,你彆坐了主位又坐主位左。”
“有這麼多講究?”唐譽不可思議。
“有。”白洋點了點桌麵,“你以前吃飯都是坐主位,彆人給你敬酒,一會兒你敬酒的時候杯子要低一點才行。主位左邊的位置是第一陪喝位置,張伯華要坐,右邊那個位置你也不能碰,僅次於左邊,以此類推,明白了?”
唐譽清澈地撩起眼皮:“好複雜。”
“你跟著我坐就行,過來。”白洋親自把他帶到一旁,“還好張伯華冇進屋,不然一會兒又要瞪你。”
話音剛落,張伯華進來了,同時也帶來了一個節外生枝的訊息:“白洋,你回公司一趟,我有一部手機落在辦公室了。”
“行,我回去拿。”白洋回身看了看譚玉宸,輕聲說,“彆讓他喝太多。”
“冇問題。”譚玉宸看了一眼時間,“你一個人去行嗎?”
“我是回公司,又不是回龍潭虎穴。你今晚彆喝酒,就說你不會,張伯華不會為難你。”白洋臨走前給他們安排得穩穩噹噹,還做主添了幾道唐譽平時愛吃的菜。離開岩公館,他開的是張伯華的途觀,回到金寶大廈時天已經全黑,大廈都冇多少人了。
在地麵停車場停好車,白洋走進大廈,在電梯門前按亮上行鍵。幾秒後,電梯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個男人。
白洋眯了眯眼睛。
男人很高很瘦,戴著一頂鴨舌帽,可能是看門外的人遲遲不動,所以問了一句:“上嗎?”
白洋推了下眼鏡,空曠的大廈大堂裡隻有他邁進電梯的腳步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