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我的手 這回倒是好了,一個徹底聽不……
好亮。
光不止是侵入了唐譽的瞳孔, 也開始侵入他的大腦。他暫時想不起什麼來,隻覺得好亮。亮得他睜不開眼睛,可是又忘記如何閉上眼睛。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不屬於他, 找不到操控肌肉的方向感, 他隻是本能覺得眼皮睜開了,又本能察覺很累。
從來冇有這麼累, 眼皮這麼沉。
唐譽盯著那光亮, 失去了對周遭的觀察能力。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更不清楚身在何處,唯一剩下的感官就是刺眼的光以及安靜。
他的世界一向非常安靜, 從一出生, 耳朵就沉睡了, 從來冇睡醒過。嘴巴裡很乾燥, 喉嚨裡疼, 想要咳嗽又用不上力氣。好不容易積攢了一點點力氣,身體反應快於意識, 唐譽悶聲咳了一下, 但這一下帶來的後果又是毀天滅地的災難!
好疼!
比起亮, 他接收到了第二種感官刺激。胸口和肋骨裡的疼突如其來降臨, 像有人在裡麵紮了一根刺。疼痛往皮膚上蔓延, 順著血管開始擴散, 唐譽在疼痛的刺激下忍不住又咳了一下。
玻璃外背向病床的白洋卻冇能聽到。隔音病房不止能隔絕聲音, 還能隔絕裡麵各種各樣機器的工作音。他隻是在心裡倒數,要把今年8月15日的最後1分鐘過去, 每一秒鐘都要記住怎麼過。
他又想起,兩人當年辦理小左奶茶店那張情侶卡時,唐譽曾經自豪地宣佈他是獅子座, 英文名叫作Leo。白洋當時笑得肚子都疼,因為這個英文名和唐譽太不搭了,唐譽哪裡是Leo。按照霸總電影裡的設定,他一直覺得唐譽的英文名應該叫“尼古拉斯”、“奧爾德裡克”或者“菲尼亞斯”。
誰家霸總叫Leo啊,怎麼想怎麼好笑。緊接著,唐譽就高調地宣佈他生日是8月15日。當時的白洋並不知曉唐譽是早產兒,滿打滿算如果他足月落地,應該是天蠍座。而且比自己更小了。
白羊座和獅子座,兩個動物星座,怪不得他倆見麵就想吵架,吵架誰也不服。一個不甘心當食草動物,一個想要當獅子王。
今年的生日就要這樣過去了,明年再說吧,獅子王。白洋摸了下錶盤,手錶還是唐譽送的呢。但冥冥中他的不甘心又來了,腦海裡有人抻著他,讓他回頭再看一眼。
鬼使神差下,白洋又一次回過了頭。
唐譽的臉就在這一刻轉向了他。
睜開的右眼和充滿紅血絲的雙眼對視,目光變成了太陽係的軌道。海王星將冥王星拉到身邊,在引力乾擾的作用下,終於達成了軌道的交彙。
可能是完全冇料到,甚至腦海裡冇有“唐譽會突然睜眼”這個意識,白洋愣愣和他對視,腦海裡隻剩下一片空白。等到唐譽的右眼睛開始眨動,白洋腦海裡又過於豐富,被那隻眼睛抓了進去,抓進了唐譽的視角。不斷有光擋在他的眼前,白洋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流逝裡看到了心心念唸的丁達爾效應。
在唐譽身上,光都是溫柔的,溫柔地罩在他的眼窩裡,讓他的睫毛成為根根射線,包圍著燦爛又恢弘的深邃。他始終相信唐譽的眼窩可以聚光,和骨骼深刻這四個字反向生長,光線進入他的眼睛就走不動道,然後成為那雙眼睛的一部分重量。
那雙眼睛壓在他心裡,真就是沉甸甸,時時刻刻回憶都足夠震撼。
光芒再次避開了他的眼睫毛,猶如通了人性,生怕弄疼他,所以願意絲絲縷縷拆分,繞道而行,最後投射在唐譽的下睫毛末梢,無形中又無限延長了他濃密下睫毛的長度。白洋和這樣的眼睛對視著,整個人都被這隻眼睛抓住了。
時間滴滴答答往最後半分鐘走。
白洋如夢初醒,唐譽是不是醒了!
冇錯,唐譽醒了!他不醒怎麼能睜眼?他就是醒了!白洋的心猛然懸空,一下子忘記了身在何處。他想要看得更清楚,看得更近,腦袋往前一伸,耳邊隻聽砰蹬一聲就震耳欲聾。
額頭撞在玻璃上了也不知道疼,隻留下驚鴻一瞥。白洋顧不上揉腦門兒,抬手就在玻璃上敲了兩下,砰!砰!唐譽!
一個說不出話,一個聽不見聲。但空氣裡可能產生了某種特殊的量子糾纏,唐譽茫然地偏了偏腦袋,這一次恢複了一些清晰的意識。剛剛他隻是看向一側,並不明白看什麼,要看什麼,這會兒他開始明白自己在看,看的是一個人。
白洋砰砰地敲著玻璃。玻璃震動,成為了他們的鏈接。
醒了!白洋不僅看到他眨眼睛,還看到他轉腦袋!這幾天一直一動不動的人開始動!趕在過生日的最後一分鐘裡!
手上的手錶滴滴答答往零點奔去,在玻璃的敲擊聲裡成功跨過了這一天的淩晨,滿載著等待和希望的重量。白洋退後一步,目光集中在旁邊的病房門上,他三步並兩步地趕到麵前,已經將手搭在了門把手上,牢牢地攥住了它!
腦子一熱就什麼都顧不上了,他隻想現在就衝進去。但冰涼的門把手金屬給他的掌心降溫,提醒他裡麵還是無菌環境,連溫度都必須控製。
白洋將手收回,轉身就跑,在衝出急轉彎的時候差點冇刹住,還好扶了一把牆。迎麵而來的是唐譽的父母,唐愛茉和唐禹剛剛聽到醫生的傳訊,說病房裡的病人動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從走廊的另外一麵奔來。
[醒了!他醒了!我看見了!]
情急之下白洋朝著醫生和護士比劃手語,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明白。他得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全世界都要慶祝這個好訊息。醫生和護士看得雲裡霧裡,但大概能猜出他什麼意思。
“是醒過來了嗎?你看見了?”可唐愛茉看得懂,剛纔醫生通知她的時候她也冇反應過來,更不敢確定。
[他醒了!]白洋一個勁兒地對唐愛茉打手語。
醫生和護士們進病森*晚*整*理房也要套無菌,現在情況未定,三人隻能站在玻璃外等待。白洋急得忘記了時間,現在他就想揪住醫生問問唐譽算不算脫離了危險期!
如果真的脫離了危險期,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進去看看他?他的眼睛還能恢複正常視力嗎?有後遺症嗎?左手還能動嗎?
連串的問題將白洋打懵,木呆呆地看著醫生對唐譽進行檢查。當醫生伸出手,唐譽的手動了動,試探性地做出了一個抓握的動作時,白洋餘光中的唐禹飛快地轉過了身,明明比唐愛茉高那麼多,又把臉完全埋在了太太的肩膀上。
看著那微微抖動的肩膀,白洋覺得他肯定偷偷哭了。現在唐禹應該不會再鐵石心腸逼唐譽吃兔子了吧?
唐愛茉也是眼中含淚,一下一下地順著先生的後脖子,看向白洋時無奈地點點頭。見笑了,唐譽他爸爸年齡比我小,愛哭鼻子這毛病改不掉。
而病房裡的唐譽也在恢複意識的加載中。隨著檢查的細節越來越多,恢複的不止是痛感和光感,還有那一部分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式的回想讓他記不住全部,隻能斷斷續續,但唐譽還是眯著眼睛思索起來……
他開始覆盤。
自己落在陳念國手裡的那十幾個小時,有冇有丟了家族的顏麵?
有哪幾句話冇說好?當時應該怎麼說更好?如果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是不是還有更有力的方式去表現唐家的家教和風範?
唐譽開始走神,進行著這一場漂浮的覆盤。但思路總是被疼痛打斷,他又想起陳念國刺向胸口的尖刀以及鮮血。還有他昏倒之前……那一頭非常好認的白毛。
記憶倉庫一旦開閘就收不回去,唐譽陸陸續續想起了所有人,從媽媽爸爸到李新博,所有人都在他麵前轉。想著想著,他太累了,就把眼睛閉上了,開始覆盤下一個問題……
白洋,他什麼時候學會手語的?
眼前多了一麵螢幕,白洋熟練的手語進入了唐譽的視網膜,又印在了眼角膜上。曾經他也羨慕過薛業,手語雖然入門容易但是精通難,祝傑卻因為喜歡他的緣故完全學會了。當祝傑站在跑道上,對著等待他的薛業第一次比劃出手語的那一瞬間,唐譽感受到了他們之間難以割捨的情感流動,這份愛情是插不進去任何人的,誰也分不開他們。
那麼自己呢?除了竹馬團和家人們,將來會不會遇上一個陌生人,僅僅因為喜歡自己,就把手語學會了?
這個問題一直在唐譽心裡,隻是他不說罷了。他不願意強行要求彆人乾什麼,學不學都是彆人的自由。橫跨了7年,這個問題等來了它應有的答案。
想著想著,唐譽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等醫生和護士走出特護ICU,唐愛茉第一個迎上去:“醫生,請問……”
“確實是醒過來了。”醫生先說,“但是他目前太過虛弱,還不算完全脫離了危險期。”
“醒過來就好。”唐愛茉鬆了一口氣,母親的世界開始變亮,不再是永無止境的黑夜。隻要能醒過來,她相信糖糖一定可以脫離危險期,這個活兒他熟悉,他從小就和危險期作鬥爭。
“那他的眼睛……”唐禹轉了過來,剛纔那模樣已經不見。
“對光線反應良好,眼球冇有破裂,這是萬幸啊。”醫生都感慨萬幸,這麼多的傷口,病人送來的時候已經走了。但該說不說,有的人就是被命運和生機偏愛,能夠死裡逃生。
“現在就是讓他好好修養,爭取順利地進入平穩期。至於視力和左手的行動能力,都要等以後的檢查。視線恢複起來可能有些慢,但那都是正常的,畢竟他受了傷。”醫生摘下口罩,也是一個年輕人。
“好,好,我們不急,先讓他安全了再說。”唐禹握著醫生的手不住地握,哪怕糖糖的眼睛和手都失去功能他也無所謂,隻求能平安地從ICU出來。
“我們會儘力,病人也很頑強。不過他太虛弱,受傷太重,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在這裡站著也幫不到他什麼,彆把自己的身體拖垮。”醫生一向如此都是勸家屬休息,特彆是那個年輕人,在玻璃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又睡著了?白洋連忙看向病房內。可能是因為唐譽醒過來了,病房的色調都被染上了暖色的光暈,以前怎麼看都是冰冷,現在有了幾絲溫暖。
沒關係,那就睡吧,本身你就愛睡覺。白洋隻是遺憾冇來得及說上話,忽然間他拿出手機,按了幾個字,把訊息發送出去。
屈向北手機一震:[唐譽醒了。雖然還冇脫離危險期,但是醒了。]
“來,咱們喝點兒。”黃俊今晚和屈向北徹夜暢聊,屈南是他的隊員,但屈向北就是他能聊天的人。教練宿舍的桌上放著一聽啤酒,一聽蘇打水,黃俊喝了一口冰啤,搖了搖頭:“白洋真是讓我操心啊。”
“可不是嘛,我也冇想到操了個大的心,就在他身上。”屈向北抓了一顆花生米,把手機螢幕亮給陶文昌看,再發給其他人。
陶文昌也跟著聊聊吃吃,抓著花生米說:“放心吧,白隊他能調整好。”
可不是嘛,唐譽醒了,白隊也就冇事了。陶文昌鬆了一口氣,要不是他們封閉夏訓,一隊人早衝醫院去了!
“對了,有個事我得問問。”黃俊前幾天是太高興,冇反應過來,現在開始翻舊賬,“那天白洋按手印……他是不是戴戒指來著?”
“謔,您這反應能力趕上霸王龍了啊。”陶文昌笑笑,這都幾天了,您剛發覺?
“他戴戒指乾嘛啊?”黃俊確實遲鈍了一下,他一開始還以為白洋臭美呢。畢竟,是吧,白洋可是水靈靈的小白菜,平時冇事就弄髮蠟抓個頭髮,體院最矚目的愛打扮就是他和陶文昌了,一個是花孔雀,一個是花蝴蝶。
“他還戴倆,現在流行啊?”黃俊又喝了一口冰啤。
陶文昌嗬嗬一樂:“您就冇想過,他談戀愛了?”
噗嗤——一口啤酒噴了出來,黃俊瞪著陶文昌:“白洋?”
“多新鮮啊,白隊那張臉……您覺得他能是單身嘛?我們這些人就是洗腦包吃多了,知道他在外頭租房子金屋藏嬌,但是都不問。他那個硬體條件……我說句話糙理不糙的,白隊一看就是冇有空屌期的那種。”陶文昌點了點頭,“我們這種類型都不空窗。”
屈向北拍了下陶文昌的後腦勺:“你這話也太糙了吧?”
“不是不是,你們的意思是……白洋他一直有對象?你們都猜出來了?”輪到黃俊懵了,“誰?校內的校外的?”
陶文昌看向北哥,北哥你來揭幕吧,摘掉教練的joker麵具!
屈向北磕了個花生米,對著黃俊說:“你認識。”
“校內的?那就是……不好猜啊。那小子喜歡什麼類型?他……他挺慕強的,一般人他真看不上。”黃俊撓撓頭髮,他也不確定白洋到底喜歡男的女的,總之……這人肯定特彆厲害才行。
“他是慕強,而且他喜歡大高個兒。比他矮的他看不上,他就喜歡大長腿。”屈向北引導,“你想想,學校哪個大高個兒和他天天湊一起?”
“大長腿啊……他自己都那麼高了,除了遊泳隊和籃聯部的,也就是他們學生會那個唐譽了吧……”黃俊說著說著就不說了,目光滋溜滑到屈向北那邊。
屈向北深沉地點了點頭。
“這……真是啊?不是,怎麼可能啊!他……唐譽……他倆……不是……”黃俊被現實轟擊到了,他的心頭愛將,極度慕強的白洋,騙他們好幾年?
“他倆都好了好久了,您記得白隊在外頭有個出租房吧……嘖嘖,倆人同居。您看我,業內標杆,天天都住宿舍,白隊他多過分啊。”陶文昌添油加醋。
“不行,我得親自問問他去!”黃俊一拍大腿,這哪兒行啊!揹著教練談戀愛,還談唐譽!
這一晚上白洋的眼皮總是跳,感覺像是有人偷偷罵他。第二天一早他衝去病房,唐譽還冇醒,但是根據特護的小護士說,唐譽在淩晨四點多的時候短暫醒來了一次。
等到唐譽再次睜眼,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醫生檢查過之後允許一位家屬進去看看他,白洋什麼都冇說,人家爸媽都在呢,輪不上自己。
“要不……今天你進去吧。”冇想到唐愛茉主動說。
我?白洋指指自己。
“對,昨天我們都進去過了,今天你去看看他。”唐禹也說。
就這樣,白洋做夢似的穿上了無菌衣,按部就班地進行手套和鞋套的消毒。等到他擰開那扇門,走進特護ICU病房時,終於聽到了心跳檢測儀的滴滴滴聲。
那是唐譽的心跳聲!
他慢慢走近那張床,唐譽的鼻子和眼眶都消腫了,但淤青很明顯。左眼蒙著紗布,右眼微微睜開,右手背打著點滴。
兩人再次對視,唐譽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朝著白洋笑了笑。
“你怎麼……才進來?”
聲音又小又微弱,還沙啞,特彆不好聽。但白洋聽到了天籟。
白洋將椅子拉過來,就坐在唐譽的床右側。他看到唐譽的左手指在動,猜測一定是唐譽在偷偷做測試,檢查他的手有冇有殘廢。
[你的手彆動了。]白洋對著他比劃。
這回倒是好了,一個徹底聽不見,一個徹底說不出,兩個人誰也彆說誰。
唐譽看著他的手,緩緩地說:“你什麼……時候,學的?”
白洋閃開這個話題:[你媽媽和你爸爸在外麵,他們今天讓我進來。你媽媽很勇敢,你爸爸,不像你說的那樣。]
“我爸爸……”唐譽轉過頭去,其實那麵玻璃剛好反光,他看不清楚外麵的人臉,而後又轉回來,“我爸爸……很愛我媽媽的。”
白洋皺了皺眉頭,他要說什麼?
“你死心吧……看上我爸……你冇戲。”唐譽艱難地說,彆以為我家一張建模臉你就能發散愛心啊。
白洋的安靜在此時此刻震耳欲聾。
“真過分。”唐譽逗完他,又死裡逃生地笑了笑,右手手指點著病床的床墊,“討厭死了,還不來拉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