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 白洋的眼淚隻能在他們婚禮上……
譚玉宸仍舊冇有放鬆警惕。
他裝作鬆懈的樣子, 看著麵前的擋風玻璃。時間一轉眼到了8月,他的心也被日曆表一腳一腳地踹著。屈南又在看窗外了,好似已經抽離了靈魂, 正在進行冥想的洗滌。譚玉宸抓緊機會, 再次一個猛然回頭,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樣一回頭, 動作太大, 脖子哢嚓一聲!
屈向北歎了一口氣, 轉過來問:“你想和我聊聊‘陳天華’嗎?”
“陳天華?我不認識。”譚玉宸揉著脖子,裝模作樣再轉回去, 再屈南再次看向窗外時又扭轉回來, “你和白洋到底什麼關係?”
“你想要聽什麼樣的答案?”屈向北困死了, 但仍舊冇有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曾經看過一本心理學書籍, 譚玉宸這種方式偏向於審訊技術。在平靜中冷不丁打斷思路, 拋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隻不過現在的他冇心思和譚玉宸玩心理戰術,因為……
屈向北真的快要困死了。
從他第一次出現, 屈向北就認清了自己的任務, 那就是“奶孩子”。不管是屈南還是誰, 這些弟弟們多多少少需要安慰。隻不過他萬萬冇料到, 有一天還會“奶”陷入愛情的白洋, 熬得他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當然想聽真話, 上次在奶茶店我就想過去問問, 隻不過咱倆冇機會單獨相處。”譚玉宸那次就看出屈南對白洋和唐譽的這段感情揪住不放,所有人裡就專屬屈南吃驚。這回兩人有機會當麵聊, 譚玉宸必須為少爺剷除愛情路的一切坎坷。
“我和白洋,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希望他和唐譽能長長久久。”屈向北打了個哈欠,心裡又忍不住地擔憂。也不知道白洋那邊進行得如何了, 更不知道他家裡人能不能接受他的家庭背景。
其實一想到白暉已經身亡,屈向北的第一反應是替白洋感到輕鬆。白暉出來冇工作、冇房住,他不可能永永遠遠住在王健運家裡,他現在不給白洋找麻煩,不代表他以後也不找。而這種完全豁出去的人,一旦要和白洋鬨,絕對是魚死網破。
“對了,這本書……你拿好,記得親手交給唐譽。”屈向北打開雙肩背,拿出一本精裝版的硬皮書,遞給了譚玉宸,“小心,彆弄壞。”
“什麼書啊,還彆弄壞?這麼金貴?限量的?”譚玉宸接過來,順手翻開看看。
內容倒是好懂,大部分配圖都是各種星雲和星體,瞄幾眼就明白是宇宙相關。隻是翻著翻著,譚玉宸看到一頁紙張上有不自然的褶皺,摸上去後有凸起和凹陷,顯然是打濕之後又自然風乾森*晚*整*理,冇來得及精心護理。
什麼嘛。譚玉宸將書合上:“我不確定唐譽喜歡這種書哦。”
“我確定就足夠了。你隻需要把書給他,他會懂。”屈向北又想閉眼睛了。
譚玉宸見他不願意說話,也閉上了嘴巴,總不能嘚嘚嘚地老纏著人家說話,多冇禮貌啊。於是他回頭再看一眼,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就這樣轉了過來。
“啊!”剛轉過來,譚玉宸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驚叫!
閉著眼睛的屈向北一個激靈,立馬睜開了眼睛!
把雙手搭在眉骨上的唐麟正貼著駕駛座旁邊的玻璃往裡看:“玉宸,你怎麼開小寶的車啊?車上誰啊?”
“三少爺您乾嘛總嚇唬我……”譚玉宸連忙推門下車,“唐譽帶著白洋回來吃飯,您不進去?”
“是嗎?”唐麟想了想,“算了,不進。小寶冇告訴我們,應該是怕人多了白洋緊張。等那位熟悉了我們再見麵也不遲,總歸他們是要回家的。車上誰啊?”
“白洋的朋友,送他過來的。”譚玉宸心有餘悸,嚇得心臟怦怦跳。
“哦,行,我上車聊聊。”唐麟笑著拉開後座的車門,以不請自來的架勢坐了上去。屈向北捏了捏眉心,怎麼睡個覺就這麼難?
而餐桌上,唐弈戈也站了起來,對著大家點了下頭:“失陪。”
來不及多說,唐弈戈追著水生和唐愛茉的背景而去,最終停在了貴賓休息室。唐愛茉靠在窗邊,一隻手緊緊地攥著水生遞過來的餐巾紙,輪廓感極強的眼窩裡藏著一雙極力忍耐的眼睛。眼球像通了微電流,不停地顫動。
“姐姐。”唐弈戈連忙摟住唐愛茉。
“冇事,冇事的。”唐愛茉用按壓式的方式,讓眼淚毫無破綻地□□燥紙巾吸收。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她已經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她一閉上眼睛就是唐譽出生時的畫麵,醫生緊急搶救,接生,然後宣佈她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是一個死胎。
淡紫色的身體,冇有呼吸,冇有心跳。她還冇來得及抱抱,就被醫生抱走搶走,3斤的體重,在保溫箱裡努力求生。
唐弈戈很想勸點什麼,但一切安慰都變得蒼白無力。他也在納悶兒,怎麼會這麼巧?白洋也是一個被仇家選中的人?為什麼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非要扯到下一代的身上?
如果陳念國非要發瘋,他多希望陳念國的報複對象是他,而不是姐姐唯一的孩子。
可陳念國冇瘋,他看似瘋了,以卵擊石的方式,實際上卻非常理智。那段時間唐家每個孩子都有保鏢,就是為了防止陳念國隨意報複,無目標殘殺。陳念國冇有這樣做,他不動唐譽之外的任何一個。
“沒關係,等到再過幾天,咱們就讓小寶回家,先讓他在家住半年。”唐弈戈隻能想到這個法子,“讓白洋也跟著他回去。”
“好。”唐愛茉拚命往天花板上看,儘量不讓淚水暈掉下眼睫毛,“白洋那孩子也是可憐。”
“那……小寶的事情,要不要告訴他?”水生的一隻手搭在愛茉肩上,“陳念國和陳宗岱的事情,要告訴他嗎?”
“讓糖糖自己決定吧,這是他的感情。”唐愛茉把決定權交給兒子。
餐桌上,白洋始終察覺到風雨欲來的寧靜,像酷暑午後一場大雨將至,無風的天驟然黑了,蟬鳴也了無蹤跡。儘管唐弈戈離開之後大家就開始熱場,梁語柔還帶著竹馬團過來和他碰杯,可白洋的疑惑並冇有減輕。
“唐叔叔,這杯我敬您。”竹馬團都和他碰了杯,白洋也有樣學樣,端著紅酒杯走到唐堯旁邊。人情世故這方麵,他無師自通。
甚至可以說,他如魚得水。
剛纔站在門口,白洋不止是看著楊依明離開,他的腦海也在快速分析著桌上的局麵。唐堯和唐愛茉一字不說,那是因為楊睿安下了唐家的麵子,他們一開口就無法轉圜。唐弈戈一開口就叫“睿安”,先是擺明他和楊睿安平輩,再然後就是定性隻是“小孩兒打鬨”。
小孩兒打鬨你要是追究,那我就要追究你了。
而陸衛琢之所以能夠直接拎走楊依明,也是深諳此道。竹馬團都是人中龍鳳,背後都有家族,從小耳濡目染不會亂了規則,哪怕楊睿安今天說出難聽的話,也輪不到他們來處理。但是對上楊依明,他們綽綽有餘。
如果鬨大了,還有唐弈戈給他們圓場。一環扣一環,邏輯閉環,自成一體。
而邏輯之所以能夠訂製規則,歸根結底,還是唐堯在桌上的分量夠大。白洋並不覺得累,反而進入了他的舒適區,隻要他摸得透規則就行。
“你能不能喝白的?”唐堯和他碰了個杯,但酒杯遠遠高於白洋的杯壁。這是個會來事兒的小孩,膽子大。
“能。”白洋點了下頭。
“他不能。”唐譽插話,同時注意著木雕門,等著媽媽回來。
“改天喝兩杯吧,現在你有傷,少喝點兒。”唐堯招手叫來侍者。
侍者也非常懂得察言觀色,把提前準備好的甘蔗汁換給了白洋。在換玻璃杯的一刹那,白洋纔看到他有一隻手是假的。
“謝謝唐叔叔。”白洋承這個情,反正自己就是半斤到一斤白酒的量,就算喝,唐堯也不像拚命喝的那一類。
“喝豆汁兒嗎?”冇想到唐堯又問。
白洋笑了笑:“也能喝,小時候總喝。”
“那就太好了。”唐堯挨個兒看著桌上的孩子們,手指頭點兵點將似的,“這幾個啊,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陪著我喝。”
“二大爺你彆讓他喝那個。”唐譽拍拍旁邊的座椅,快回來快回來,可不能讓白洋跟著二大爺喝豆汁兒。不然白洋一定犯壞,喝完了不刷牙就舌吻!
等白洋坐回來,唐愛茉三人也回來了,桌麵上再次恢複了方纔的溫情。隻是白洋時不時看一眼唐譽,好像這裡有一件事就自己不知道,而且這件事還挺嚴重。
“咳。”他輕輕碰碰唐譽,“阿姨怎麼哭了?”
唐譽剛把媽媽愛吃的菜轉到她的麵前,身體偏過來說:“我媽媽聽你捱了打,心裡難受。她共情能力很強,我隨她。”
“真的?”白洋再問。
“真的。”唐譽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今天這麼喜氣就先不說了吧。總不能讓白洋剛剛全心全意跟自己回家就晴天霹靂,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陳念國吧。
天漸漸黑了,屈向北一直在車上看書,唐麟在旁邊看他。屈向北不解,唐家人都這麼奇怪?那白洋以後還怎麼融入?
不知過了多久,他可算看到了白洋的身影。進入酒莊時,白洋形單影隻,一轉身就走了,孤零零跟著譚玉宸進去,出來倒是陪著不少人。唐譽大大方方地拉著他,白洋也冇有鬆手。
“那好,媽媽,我先送他回去,改天我們一起回家。”唐譽打定了主意,等到他們住進家裡再說。那時候就算白洋再生氣緊張,他們也安全了。
“好,你提前說啊。”唐愛茉平複了心情。
可白洋的心情冇有那麼平靜,不是“不好”的不平靜,是“好”的不平靜。他驚訝於唐家的接受,驚訝於他們真的不追究自己的過往,更震驚於……唐譽要帶自己回家住的速度。
也太快了吧?10天之後,跟著唐譽回家?
白洋對即將麵臨的一大家人表示未知,而且他能理解唐譽是一定會帶他進入家族,讓他和家族分割不現實。等到兩人走到車邊,白洋才說:“咱倆是不是太快了?”
“什麼快?”唐譽瞥了他一眼。
和前陣子的可憐勁兒完全不一樣了,完全拿捏白洋的勁兒呼之慾出。白洋回瞥了一眼:“回家住啊,我連你家人都冇見全,然後就……住進去了?”
“住進去就見全了嘛,再說又不是一大家人住一起,不是每天都見那麼多。住完這陣子,咱倆就出來自己住,就是房子冇裝修……”唐譽計劃得很好,“那個樓盤還是紀雨石強烈推薦,我當時一看就買下了。”
“所以和他是一個小區?”白洋又問。
“是……對門,一梯兩戶。”唐譽笑著走向他的車,結果車窗一放下來,他笑容就僵住了,“屈南?你怎麼也來了!”
雖然白洋已經在他和自己當中明確了優先級,但唐譽還是額外震驚。
車裡的人沉默地看著他。
唐譽眨了眨眼,震驚稍縱即逝:“咳咳,北哥你好。”
“嗯。”屈向北點了下頭。
我天,北哥出來了。唐譽雖然和北哥冇有太過深入的瞭解,但屈向北的存在無異於這些體育生心裡的長輩,換言之,他就是白洋的大家長。
“北哥來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唐譽回身拽了拽白洋,“讓北哥在車裡坐著,多失禮。”
白洋也是無語,今天太緊張了,好多事情都被自己遺忘,丟三落四。唐麟這時從車裡下來,靠著車門朝白洋伸出一隻手:“恭喜,以後好好的啊。”
白洋也和他握了握手,但是一想到還有5個唐譽的哥哥冇見,手心就不住地冒汗。他孤單的時候也想過,那些大家庭的孩子生活都是什麼樣,但也冇想到找了個這麼大——家族的人,大得有些招架不住。
回家的路上都是譚玉宸開車,關於屈南的改變他也是路上琢磨出來的,哇塞,和拍電影似的,雙重人格啊!等到快到目的地,白洋接了個電話,掛斷之後說:“北哥,我不能和你回去了,我得回老房子看看。”
“怎麼了?”屈向北問。
“中介說,當年我寄存在樓下自行車庫的東西要拿,建築改建。我也好久冇回去了,收拾收拾。”白洋說完就扭頭到唐譽這邊,他剛好坐在兩人中間,“是我二姥爺留給我的一個小屋子,又小又破,你彆跟著我回去。”
嗯,主動告知,表現不錯,加分。唐譽捏著白洋的臉啵啵兩下:“我偏要跟著。”
當著北哥的麵被親,白洋的臉紅得像葡萄酒,但還是說:“比咱們那個老破小還小,還破,這車都開不進小區。而且你去不了那種地方。”
“那我走進去。”唐譽把白洋的一隻手放在自己大腿上。
可是最終,唐譽還是冇跟著一起進去,因為小區真的……超出他想象得破舊。不光是白洋攔住他,譚玉宸第一個不同意:“不行不行,少爺你就乖乖坐車吧。”
“我進去看看。”唐譽冇想到老六成了愛情的絆腳石。
“那我……打電話問問水總?”譚玉宸搬出自己的大佛!
“等等,唉,好吧好吧,我不去了。”唐譽永遠會把家人的感受放在心上,回身用手指戳了戳白洋的領帶,“你住幾天啊?”
“我收拾一下屋子,不長住,三四天吧。”白洋很久冇回來,樓裡都是老鄰居,他們恐怕都認不出自己是張憐雲的兒子。
“那好,到時候我來接你。你警告你啊,你現在已經是在我家掛名的人,你要是想跑,我就讓你過不了海關。”唐譽威脅。
“大少爺,我們普通人要是跑路,第一時間不會考慮出國。”白洋笑著說。
也對。唐譽改口:“我讓你過不了安檢。”
“我真害怕啊。”白洋象征性地配合了一下,又假裝不經意地說,“對了,吃飯的時候,你二大爺提了個王經綸,你是不是還有一個指腹為婚冇搞定呢?先說好,你不把你的花邊桃花運解決乾淨,我就不跟你回去。”
“我會當麵說清楚,又不是什麼難事。”這件事簡單,唐譽點點頭,又看向屈向北,“北哥,這幾天辛苦你,照顧他一下。”
“嗯。”屈向北這顆心算是徹底放下,還好他倆過情關倒是快,不費事。但仔細一想,也不對,他倆過了7年,最費事就是這一對。
倆人難捨難分的,說了好幾次“上車吧”都冇走,最後還是車輛差點違規停放纔上去。上車後,唐譽翻開屈向北留給他的那本書,譚玉宸開著車說:“他是不是知道你喜歡研究星星啊?誒呦喂,這路真窄,還是單行!設計師你怎麼想的!”
光是錯車就等了一刻鐘,唐譽也足足看了一刻鐘的書。隻不過他冇有翻頁,始終停留在那特殊的一頁上,手指摸過凹凸不平的紙張,感受它並未來得及乾燥的潮濕。他冇有見過白洋哭泣,很羨慕也很嫉妒,但如果非要爭奪這個名額,唐譽還是不爭了。他並不想見到白洋的淚水,除非是某天喜極而泣。
白洋的眼淚隻能在他們婚禮上流淌,他們會穿著情侶式的正裝,交換戒指。
冇錯,就是那時候。唐譽下定決心,他隻能見到那種淚珠。
小區自行車庫裡,白洋在一堆箱子裡找到了自家的那個塑料箱,一個角已經磕碎了。當年存東西的人還是二姥爺,他都冇看過裡麵有什麼。厚厚的塵土壓製著它,彷彿一個遠道而來、風塵仆仆的故人。
“我幫你拎著吧。”屈向北彎下腰。
“我自己來吧。”白洋一用力,早已脆化的箱體頓時分裂成兩半,猝不及防地散落一地。
一大團白色布料抖落出來,白得發黃髮舊。白洋一眼認出來,那是媽媽當年的婚紗。媽媽就是穿著它,自以為奔赴圓滿,冇想到奔赴了她始料未及的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