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蕭衍總體還是不錯的,尤其對同姓親族,非常寬厚,對朝廷官員也愛護有加,其中有犯小法的,大不見小不見的,他一般會超越法律予以開脫。
可是天高皇帝遠,老百姓是得不到實惠的,有罪者一律依法處置,並且罪有株連,不管老幼一概不免。
如果一人逃亡,全家就得以身抵押,去服勞役。
百姓困苦,走投無路的,各種竊盜反亂之案,累年激增,這就是地方起義此起彼伏的原因,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舒服!
梁武帝大戰以後,必得去郊外祭祀,這時,突然衝過來一個栽栽愣愣的秣陵老頭,老人家顫顫巍巍跪倒在地,攔住禦駕。
侍衛剛要前去拖拽老人家,蕭衍急忙喊道:“慢著,一個老人家能有什麼妨礙,不要驚嚇於他。”
老人家趁機講道:“陛下聖明,小老兒,這個年紀已經不怕死了,有幾句肺腑之言,說完就可以瞑目了!”
蕭衍笑道:“老丈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老人家再次叩首,道:“陛下執法,對權貴太寬,對庶民太嚴,這可不是長久之道啊。如果能顛倒一下,則天下幸矣!”
梁武帝聽完陷入了沉思,他重賞了那位老人家,回宮之後,開始調整國策,對百姓執法加以放寬。
公元512年,春正月,蕭衍下詔:“自今開始,流放之家或者罪該以身抵役者,如果家有老人需要贍養,或有孩童需要照顧,一律免刑!”
又減輕徭役,廢除了很多苛捐雜稅,公佈了一係列惠民政策,南梁百姓遂安定下來。
而與此同時北魏發生了大饑荒,幾乎顆粒無收,元恪令州府開倉放糧,結果竟然無糧可放,倉廩之鼠死了一堆,百姓得不到救濟,餓死的居然有幾萬人。
有大臣流著淚,數次勸諫元恪:“陛下,禁佛吧,再這樣下去,北魏就要被掏空了!”元恪走火入魔,隻是不聽。
屋漏偏逢連夜雨,公元512年夏五月,壽陽地區大雨連綿不絕,洪水入城,百姓居住的廬舍皆被淹冇。
北魏揚州刺史李崇,正在壽陽城內,他勒兵泊於城上,一邊治水,一邊密切觀察南梁動態。
他知道壽陽乃是蕭衍心頭之戀,如果趁此前來攻取,自己要壞醋啊!
越是這樣,水勢越是有增無減,李崇巡視水情,所乘之船直接跑到了女牆上麵!
手下將佐紛紛勸李崇棄壽陽,保北山,省得被淹死。
李崇怒道:“再不要說這種話了!我受陛下之命,鎮守一方,天降大雨,肯定是我仁德不足而天怒降災!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裡修身安民,向天請罪!”
“可是,將軍,水勢太大,再有兩指就漫過城牆了,到時候,我們可怎麼辦啊?”
李崇麵色肅然道:“諸位可知,淮南萬裡之地,安危繫於壽陽一城,也就是在我等身上!
我若臨陣脫逃,百姓瞬間瓦解,揚州之地,恐怕就歸屬南梁了!”
眾人也知這個道理,可是水火無情,這也太危險了。
李崇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仰天長歎道:“人命天授,固有生老病死,我豈能因為懼怕死亡,而有愧於宿於堤上的死者呢!”
說罷,又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將佐道:“但是,城裡的士人百姓,無辜而與我同死,我還是於心不忍,你們可以組織他們,紮些木筏,乘坐其上,逐水而高,隨波而去,各自謀求生路,至於我,定於壽陽共存亡,一起淹冇也在所不辭!”
於是揚州治中裴絢,也就是裴叔業的堂孫,帶領數千家城南民眾劃船向南逃跑,尋找高地,躲避洪水。
他回頭一看,水天相接,海天茫茫,壽陽已經不見蹤影,禁不住哀歎一聲,道:“李公,你還是走吧,何苦白白丟了性命……”
與此同時李崇帶著兵士吃住都在船上,在城裡飄著辦公,不停地救助災民。
剩下的百姓一看,人家這麼大的官都不怕淹死,我們怕什麼?開始群策群力,尋來堅實的青桐木、粗壯麻繩,又搬來厚木板與防水油氈,就地取材,建起了水上樓閣。還不錯,雖然搖搖擺擺,還勉強過得去。
軍士一見李崇頭穩如泰山,連半句懼水的話都冇有,也來了雄心壯誌,咱們都是這些沙場健兒,反倒要怕淹死不成?
城裡有很多南朝老兵,熟稔土木營造,負責規劃樓閣形製;年輕力壯的專司砍伐搬運,往來穿梭不停。
眾人將戰船舊料拆解,補入樓閣框架。這水上樓閣依水而建,半架於城牆之上,設觀察口,以防梁軍來襲。
底部用密集木樁紮入河床,再鋪厚榆木板,以防滲水;四圍用竹篾混泥漿糊牆,既擋風寒又避潮氣。
中間辟出一間正屋,用於李崇和將領議事,兩側分設兵舍,雖擁擠卻整齊,還可以救助落水百姓,到此安身。
簷角微微上翹,能引走雨水,門口搭起窄浮橋,繫上粗鐵鏈,隨水漲落調整鬆緊。
一番辛勞過後,臨時軍營落成,雖無雕梁畫棟,卻堅實牢靠,風雨不透,兵士們有了歇腳之處,糧草器械也有了存放之地,日子雖清苦,倒也勉強過得去,軍心愈發穩固。
李崇踩在浮橋之上,苦笑不已:“我一個旱鴨子,居然變成了水軍統帥!”
揚州治中裴絢逃亡了幾日,不少百姓死於途中,眼看糧草補給將儘,他認為自己都如此辛苦,李崇肯定堅持不住,應該早已回北方去了。
為了聚攏人心,救助百姓,他自稱豫州刺史,同彆駕鄭祖起等人商量,把兒子送到梁朝,請求投降。
蕭衍命令馬仙琕(pín)派兵,前去援應裴絢,務必把百姓接回南朝。
有些不願意歸附南朝的人,連夜跑回了壽陽城,衝進李崇大帳,喊道:“裴絢叛變投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