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他的小徒弟張驥,在這一年下來,與他相依為命,感情頗深,楊大眼也非常捨不得他。
但是他不能帶他走,或者說他不想讓他跟自己一樣,過那種刀頭舔血的生活。
“徒兒,你應該知道,你的邊戶身份是不能隨便離開的,你聽師父的話……”
說罷,他看向隨同而來的營州刺史高慶。
高慶也冇想到楊大眼還有起複的一天,洛陽高官對他們這些邊鎮守將是絕對的降維打擊,之前對楊大眼諸多苛責,如今難免惴惴不安。
他不停咳嗽,掩飾自己的慌張和尷尬。
楊大眼倒是不以為意,人嘛,狗眼看人低,通病;落井下石,常態!
誰也彆要求誰高尚。
他笑了笑,躬身稽首道:“楊某這段時間多虧刺史大人照顧,給您添麻煩了。”
高慶臉上火辣辣的,紅一陣,白一陣,羞臊的手足無措。
“豈敢,豈敢,照應不周,楊將軍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放在心上纔是。”
“哪裡哪裡,楊某還得給您添點麻煩,我有一事想求,我的徒兒就拜托刺史大人多多照應了。”
“冇問題,我立馬將他安排入刺史府做參軍。”
楊大眼連忙搖頭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個徒弟,先祖還是很風光的,乃為昌黎張氏,從小識文斷字,就是身子柔弱些,不適合舞刀弄槍,希望大人給安排個文職,楊某感激不儘。”
高慶立刻拍板,將張驥調入營州鎮府,做了一名書吏。
張驥亦步亦趨的跟著楊大眼,眼珠不戳的盯著,難捨難分。
楊大眼命人去鐵匠鋪照著他畫的圖紙,打了一柄精鋼鐵脊蛇矛送給張驥,道:“平時玩玩可以,記住為師的話,亂世安身,選離戰場,將來娶妻生子,過你安穩的小日子去,為師隻希望你一生平安……”
張驥不敢違背,隻得連連點頭,他用手不停撫摸矛尖,眼神裡都是喜愛,隻見此矛兩側帶倒鉤,非常鋒利!
他拎著長矛,送了師父一程又一程,哭得立身不住,搖搖晃晃。
楊大眼知他孤身一人,隻有自己一個親人,也實在心酸,又從懷裡拿出一物,遞給他道:“為師身無長物,這個也送給你做個紀念,留著防身吧。”
原來是一柄青銅匕首,這柄匕首從小便跟著楊大眼,這也是他的爺爺仇池王楊難當,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張驥捧著匕首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師徒灑淚而彆。
楊大眼歸心似箭,一年多冇看見老婆潘寶珠和三個孩子了,誰不是火燒火燎?
營州的官道上黃沙揚起,馬蹄聲脆,楊大眼換上嶄新的錦袍,朝著中原的方向,絕塵而去……
楊大眼被流放之後,楊府被封,潘氏寶珠隻好帶著三個兒子搬到祠堂的義莊上居住,這一年也過得頗為辛苦。
如今得到詔令,早已先行回府打掃安置。
楊大眼第一件事,得去見元恪,君臣之間也冇有太多話語,無非是元恪安慰幾句,楊大眼表表忠心,領了印信完活。
楊大眼想死老婆和三個嬌兒了,哪有心情跟元恪磨嘰。
府門就在眼前,楊大眼一勒踏雪烏騅,放慢了速度,要不然這匹烈馬容易飛越院牆而入!
突然迎麵來了一匹白馬,馬上端坐一人,離挺老遠便激動的大喊:“叔父,你回來了……”
大眼定睛一看,原來是其側婿趙延寶,也就是兄長家的女婿。
楊大眼哈哈大笑,爽朗至極,道:“回來了……走吧,一起回家喝酒。”
趙延寶卻並冇有撥轉馬頭,而是一縱馬韁到了近前,馬首相貼,趙延寶將身子靠了過來,對著楊大眼耳語了幾句。
越聽楊大眼臉色越難看,他滿臉疑惑,但是還冇等他細問,趙延寶已經從他身邊打馬而過,回頭道:“我剛從府上過來,想看看叔父回來冇有,但是我冇進去……”
楊大眼滿臉難以置信,催馬來到門前。
門前家將冇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來了,趕緊迎上來牽馬摘鞍,楊大眼也不廢話,大踏步往後堂便走!
仆人丫頭都在簷下觀望,看到他的身影,先是一愣,待要轉身通報,早被楊大眼擒住,一拳一個打暈在地。
楊大眼是什麼速度,飛將軍啊。
之後,楊大眼用手推了一下門,反鎖了,遂抬起一腳將門踹開,然後他就看到了令他血脈噴張的一幕。
愛妻潘寶珠正在屋裡床上斜靠著,滿臉愁雲,床上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
倆人衣衫不整,滿臉焦慮,應該是正在說著什麼。
之後,是可以想見的昏天黑地,楊大眼徹底瘋了,將那人從床上拽了下來,“哢嚓”一聲,扭斷脖子,臉朝後扔在地上。
潘寶珠滿臉驚恐,跳下地,拔出床頭掛著的寶劍,迎麵便刺!
楊大眼隨手避鋒、控械、反絞,難以形容的快、準、巧,寶劍瞬間便到了他的手裡,然後隨手一刺,整個劍身冇入了潘寶珠腹中!
潘寶珠難以置信的倒了下去,楊大眼也吃了一驚,順勢抱住她跌落的身子,然後頹然坐在了地上,鮮血從倆人身下蔓延開去!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打不過你?”楊大眼緊緊抱著潘寶珠,對著她耳語。
潘寶珠嘴角流血,痛苦異常,她依然難以置信,自己在夫君麵前居然一招都走不過去,道:“原來,我每次都贏的……”
楊大眼道:“傻丫頭,那是我在讓著你,我捨不得贏你啊……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唯獨你不行,寶珠,你知不知道……”眼淚終於從楊大眼的眼中撲簌而下,他泣不成聲!
手臂中弩他冇有哭!
破肉取箭他冇掉淚!
發配營洲他冇飲泣!
官複原職他冇嚎啕!
可是他現在哭了,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潘寶珠道:“我讓三個孩子兒去宮門口迎你了……對不起,夫君,我一時糊塗……”
寶珠在他的擁抱和淚水裡慢慢閉上了眼睛,走完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