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無情語。
依舊亮東方。
清早武士用褥子一裹,將元勰的屍體裝在馬車上,送他回王府,那頭老牛一直守在小橋那裡,看著馬車出來,跟在車後哞哞悲鳴。
武士做著戲,一路放聲大哭,聲稱昨夜大王因酒醉而猝然離世!
當夜清晨時分,李妃產下一子,還冇得休息,便聽說夫君屍身回來了!
任何人也拉不住,她從內室跌跌撞撞跑出來,撲倒在元勰身上,聲淚俱下。
她不停摸手摸腳,搖晃元勰。
元勰音容宛在,李氏將他緊緊抱進懷裡,撕心裂肺道:“奸臣高肇冤殺賢王,老天在上,你若有靈,就讓他不得好死!”
宣武帝元恪終於除掉了六叔,虧不虧心,隻有他自己知道,反正心腹大患是冇了!
他停朝三日,在東堂為元勰舉哀,親自弔喪,哭得肝腸寸斷。
他給六叔辦了一個無比隆重的葬禮,死後又加官進爵,優厚無以複加。
可是戲再怎麼逼真,都是演的!
誰看不出來其中貓膩!
大小官員,無不喪氣歎息,背地裡流淚。
行路男女也都傷心落淚,道:“高令公冤殺賢王,大魏完了!”
此時,朝廷內外對高肇的憎恨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
誰不愛元勰?
北魏輔國重臣、詩人,傑出的政治家。
獻文帝拓跋宏第六子,孝文帝元宏最心愛的六弟。
難得他一生知識淵博,品行端正,清正廉潔。
他對國儘“忠”、
對父母最“孝”、
對百姓施“仁”、
對兄長存“悌”、
對友人全“義”。
在孝文帝元宏眼裡,這位弟弟誌節高尚,清美淡泊,是白雲鬆竹一般的存在。
他臨死前,憑藉自己的超強洞察力,預見到弟弟很有可能會死於政治迫害,所以纔給元恪留下了那樣一份遺詔,讓元恪放元勰離開朝堂。
元恪為什麼不遵守元宏的遺詔行事呢?非得鬨到後來整死自己的叔叔嗎?這不是精神病嗎?
可不是那麼回事,元恪登基時才十五歲,強敵環伺,不要說南梁虎視眈眈,宗室想要取而代之的人,也比比皆是。元恪清楚,誰能護他周全?唯有六叔!
那時他需要六叔!
因為他六叔不但功高震主,誰都能鎮住。
現在的元恪,也扔下二十奔三十的人了,羽翼豐滿,不再需要六叔庇護,彆說六叔,就是親爹可能也不讓活了。
在皇權鬥爭中,叭叭講道理,屁用冇有,隻會被糊一臉屎。
這也是元勰始終不願意居於朝堂領班的原因。
他不可能啥也不知道,誰比誰缺心眼啊。
隻是迫於親情,也因為本質高潔,選擇了飛蛾撲火,最終犧牲了自己。
就是這樣一位賢王,在風華正茂的年紀被君主權臣聯合謀害而死,終年三十六歲。
當年見過元勰的人,多少年回憶起元勰來,還會感歎:“貂蟬之美,未若君光,春秋之容,見之尤退!”可見元勰是怎樣的風流倜儻。
惜哉:才華抱負。
悲哉:英年早逝!!!
元勰之死,徹底攪翻了民情,大量陳情信飛向元恪,小老百姓怕什麼?反正又不記名!
元恪拿著這些信,反覆看,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他突然嘴角輕翹,眼神散漫的看向窗外。
“宣高肇!”他放下信,穩穩噹噹說了一句。
高肇除掉了元勰,正春風得意,以為陛下要獎勵自己呢,事情辦得多漂亮啊!
但是這次與往日有點不同,元恪滿臉淡漠,雖然大多時候,他都是這個德行,可是氣氛也太沉悶了……,
元恪將那些信逐一遞給他,道:“舅舅,看看吧,”
高肇快速瀏覽了一遍,剛開始還不以為意,看到後來,漸漸大汗淋漓。
這些信包羅萬象,啥都有,行賄受賄,結黨營私那都是小事。
還有一些驚天話語,快把他嚇拉拉尿了……
“這些都是誣告!都是胡言亂語……”高肇看得頭髮飛起,恨不得順著字跡,爬進信裡抓到寫信的人,撕得稀碎。
“信裡說,你一共謀害了二十三位親王,其中還有朕的兩個兒子……”元恪依舊不怒不喜,語氣不緩不急,他還在翻看那些信件,就他這張千年不起波瀾的麵具臉,一般人整不了,不服不行。
高肇心一忽悠,重重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表白,態度謙卑又真誠,用儘言辭澄清自己。
元恪看了看他,轉頭呼喊來侍衛,用手一指那些信件,吩咐道:“都燒了吧!”
高肇跪一旁戰戰兢兢,他歪著頭看著火盆裡跳躍的火舌,汗流浹背,可是又不敢去擦,隻能一動不動,因為他不知元恪到底是什麼意思。
元恪慢慢離開龍座,遞過來一塊娟帕,慢聲拉語道:“舅舅,擦擦汗吧,你身處要害部門,自然流言蜚語就多一些,不要往心裡去……”
隨後元恪陰冷一笑,眼神毫無暖意。
他在高肇麵前走來走去,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又看看跪在那裡的舅舅,像是在權衡利弊,許久道:“這也是朕的過錯,太過信任你了,任你隨性定奪,忘了你本無學識,根本不是安邦定國的材料!”
高肇被橫空扣下的這樣一頂大帽子,差點壓斷了脖子,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元恪接著道:“而你,揹著朕,動輒違背禮度,亂改先朝禮製,恣意妄作,減削封秩,這怎麼能行呢?”
元恪的話,不急不緩,卻句句像刀子一樣紮進高肇心裡,他噤若寒蟬,但是心裡波濤翻滾,倒也一萬個不服。
“陛下,我減削封秩都是有根據的……”
“有根據的?何謂根據?要不朕讓有司查查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違法亂紀的根據?”元恪突然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問了一句。
這句話徹底壓趴下了高肇,世人都怕查,他尤其怕,壞事做多了,哪禁得住打開天窗說亮話。
“陛下!臣知罪,以後定用心社稷,再不敢疏忽大意,任性胡為了……”高肇趕緊磕頭在地,他刹那間明白了一個道理,元恪根本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弱,那麼蠢!
原來以為自己在操縱元恪,冇想到元恪根本就是在借刀殺人。
元恪歎了口氣,將他攙扶起來道:“算了,舅舅,聽朕一句,收手吧,朕可以授你三公之位,富貴榮華享之不儘,帶著你的那些心腹離開中樞吧,再鬨出事來,朕也保不了你了……”
高肇驚得目瞪口呆,千秋大夢一場空!
本來的烈火烹油,變成了冷鍋冷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