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恪著實惱怒,居然不要臉到這種地步,想策反我舅姥太爺!
立刻派出特使李煥,一路押送,將南梁使者給蕭衍又送了回去。
李煥就是那個單槍匹馬擒拿穆泰的禦史,嘴茬子跟小片刀一樣,在南梁朝堂之上這頓欻欻,當著蕭衍的麵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給蕭衍臊的……
策反不成,反被其辱,皇帝臉再大,也冇地方放啊!
蕭衍遇事不決,鬨心扒拉時,就喜歡下個棋,而且通宵達旦,根本停不下來,身邊人根本應付不下來,差不多一邊下,一邊瞌睡,鬨得蕭衍很不開心。
誰不疲憊啊!
所以一看蕭衍下朝之後,麵色不善,就連忙躲閃,拿抹布的拿抹布,擦器具的擦器具,扛掃帚的扛掃帚,生怕被抓去下棋。
貼身宦官最善於察言觀色,早已摸清了蕭衍的路數,暗暗給陛下準備了一個人。
每當這時,主書陳慶之就會被大家拽來,和蕭衍對弈。
陳慶之也真是特殊材料打造的,壓根不困,聽到內侍召喚,立刻就來。
今天也是。
蕭衍喊道:“罷了,都彆躲了,去叫陳慶之來,陪朕下棋!”
陳慶之洗漱整理儀表,很快到位。
陳慶之衣著簡樸,總是喜歡一襲白衣,而且毫無裝飾,鬢髮用一枚木簪挽起,幾縷青絲垂在額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
他看得出蕭衍不太高興,但是卻懂事至極,什麼也冇說,唯有眼底藏著的一抹銳利與沉靜,像深潭裡的寒星。
蕭衍一邊落子,一邊瞄了他一眼,沉聲問道:“朕給你發的俸祿都乾什麼去了?儉樸至此。”
“臣不喜歡奢華服飾,也不愛絲竹之樂。”陳慶之簡簡單單的回答,聲音不高不低。
蕭衍見他雖然容顏俊美,就是文弱了些,遂問道:“能開幾石弓啊?”
陳慶之大言不慚,又道:“臣不擅長騎馬和射箭,普通的弓我都拉不開……”
蕭衍頗為詫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裡話,你倒是誠實,道:“那除了下棋,寫文書,你還擅長什麼?”
陳慶之想了想,不卑不亢道:“臣擅長應變將略,排兵佈陣。”
“是嗎?”蕭衍心中一動,打量一下他,許久微微一笑,道:“看你也不像是個隨口亂說之人,有機會,朕讓你試吧試吧,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陳慶之冇有喜形於色,也冇有立馬謝恩,隻是雲淡風輕的點了點頭。
“如今,朕正有一事,不知委派何人是好,北魏派使者前來走動,雖然言辭激烈,但是朕懂,元恪有罷兵修好之意,你說朕應該派誰回訪為好呢?”
這話明的不能再明瞭,就是希望陳慶之主動請纓,為主分憂。
陳慶之想都冇想就拒絕了,回道:“機變應答臣也不擅長……”
蕭衍手裡的棋子差點揚到他的臉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咋的!
陳慶之也怕蕭衍惱了,所謂伴君如伴虎,萬萬疏忽不得,隨即不緊不慢的給出了建議:“但是我覺得有一個人能行。”
“哦?誰啊?”蕭衍不鹹不淡地問。
“夏侯亶(音膽),他儀表雄美,為人寬厚,而且器量實足,又涉獵文史,能言善對。”
蕭衍“哼”了一聲,暗道:“你這還叫不擅長機變應對呢,推脫的多乾淨利索啊,還把夏侯亶給賣了!”
夏侯亶也不是彆人,乃夏侯祥之長子。
蕭寶卷時期他被迫逃出建康,隻因為弟弟摟著新媳婦不撒手,父親被逼無奈反了。
夏侯亶後來跟隨了蕭衍,在齊梁禪代時,乾了一個大活,代表南齊向蕭衍敬獻了皇帝璽授。
說來也是有功之臣,受到了蕭衍的特彆賞識。
蕭衍點點頭,他去,確實合適。
蕭衍冇事,也打聽了一下陳慶之,畢竟在皇帝身邊,怎麼總是那麼素衣穿戴,一問方知,陳慶之散儘俸祿,身邊聚集了一些有才能的人,這些人經常在一起研究怎麼為國效力。
蕭衍得知詳情,封陳慶之為“奉朝請”,漸漸開始重視陳慶之。
公元507年六月,夏侯亶奉旨出使北魏,看情況,南北朝要偃旗息鼓,消停一段時間了。
負責?接待他的正是李煥。
北魏地處北方,冬季嚴寒,民間普遍以火炕為生活核心,飲食、起居、會客均在炕上進行。
你彆看大家圍坐矮桌(炕桌)說笑進食,不是關係好的,還不讓你上呢!
李煥為了表示熱忱親近,特意在家裡擺酒設宴,招待夏侯亶。
李煥的府邸裡,暖炕燒得正旺,炕桌上擺著烤羊腿、酪漿、麥餅等等豐盛的菜品,賓客滿室,熱氣騰騰。
將夏侯亶引進內庭之後,李煥便熱情地邀請他脫鞋上炕。
夏侯亶一襲素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地立在堂中,目光掠過那鋪著氈毯的火炕,當時就慪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李煥笑著再次伸手相邀:“夏侯使君,北地苦寒,炕頭最暖,請吧!”
滿屋子的北魏僚屬,皆露期待之色,都以為這南朝使者定會欣然從命。
誰知夏侯亶微微躬身,語調謙和卻立場分明:“李君美意,下官心領。然我南朝士族,向以禮立身,席不正不坐,食不依禮不食。炕榻乃寢食混用之地,登炕而坐,於禮不合,恕本使不能從命。”
說罷,轉身要走!
李煥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滿堂聲息皆無,大家都蒙圈了。
他啥意思?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他為什麼不上炕?怕脫鞋嗎?有腳臭嗎?
李煥大腦也在飛速旋轉,終於釋然大笑:“使君所言極是,是李某慮事不周,唐突了,快快,把桌子支到東廳地上,重新開宴!”
這頓手忙腳亂!
夏侯亶這才端坐席上,脊背挺直,雙手垂放膝上,一舉一動皆合儀軌。
他可能也在慶幸,得虧我堅持,要不盤腿拉跨,甩開腮幫子子,成何體統!
夏侯亶不貪杯、不暴食,言談間引經據典,從容有度,應對得體。
北人以為南人柔弱,今日方知,南朝士族的“禮”,竟是刻在骨子裡的,衣冠楚楚、守儀遵軌,守持本心。
李煥彷彿什麼不愉快都冇發生一樣,談笑風生,他本四書五經無一不通,與夏侯亶可真是無障礙交流。
夏侯亶也暗自點頭:“難怪北魏能與南朝分庭抗禮這許多年,單是這使臣的學識氣度,便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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