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宏悠然轉醒,已經入夜時分,四處寂寂,晦暗不明,嫋嫋有低泣聲傳來,絲絲入耳。
他閉著眼睛,一直不肯睜開。隨軍禦醫跪在床前,手還在他的脈搏之上,眉頭如蚯蚓一樣,相互纏鬥。
文武大臣,跪倒一地,裡裡外外都是人。
元宏慢慢抽回手臂,放在胸前,他疲累不堪,恍然大夢一場,君王怎麼樣?自己的兒子一樣被算計!
怪不得李衝會被氣死,李彪是他舉薦的,居然做出這種驚天大案,他怎麼能不追悔莫及?
李衝原是元恂的授業恩師,在太皇太後宮,看著元恂長大,感情自然非比一般,痛心疾首也在情理之中。
又痛又愧又怒,又不敢聲張,生生把自己憋屈死了,真是可歎,可敬……
如果自己知道兒子已經悔改了,
如果自己看到了那封悔過信,
如果父子能再坦誠布公的談一次……
可是哪有如果?
世間的事如江河翻滾,隻會日夜向前,又肯為誰停留,為誰回頭?
元宏輕聲喊道:“元勰來了嗎?”
元勰一直跪在他腳邊的位置,早已經淚流滿麵。
他忍住哽咽之聲,爬了起來,轉到床頭的位置,重新跪好,聲音顫抖道:“陛下,您可嚇死臣弟了,大軍在外,強敵環伺,您可一定要保證身體啊……嗚嗚……”
元宏依舊閉著眼睛,眼淚從他長長的睫毛處滲了出來,他把頭微微轉向窗戶,以免重臣們看到他在流淚。
元宏是一個很愛哭的帝王,但是有些哭泣是要當著群臣的麵大肆表演出來的,有些眼淚則是流給自己的。
“將賈尚逮捕下獄,徹查當年他截扣前太子元恂書信的事件,將那封信給朕找回來,李彪專恣無忌、擅作威福,流放常山郡。”
常山郡,也就是今河北正定!元宏法外施恩,這麼大的事情居然又放了李彪一馬,或者也是因為新太子已經冊立,他不想把事情搞大。
自古宮廷鬥爭與朝野權力博弈既敏感又複雜,李彪作為孝文帝最信任的監察官員,居然敢私自截留太子書信,直接影響了元恂的命運,導致他被賜死,誰給他這麼大的膽子?
元宏不得不考慮,這背後可能還有更深層的政治勢力與利益糾葛,這個時候,他不想再節外生枝,激發變故。
元宏歇了歇,氣息勻稱了許多,又道:“隴西公李衝乃朕腹心之寄,股肱所憑,暴病而亡,朕心實痛,追贈李衝為司空公,諡號`文穆’,並賜東園秘器、朝服、錢布等等,厚葬於邙山,等朕凱旋迴京,再以太牢親祭之。”
元勰連忙接詔,逐一辦理。
李衝一生侍奉了兩位北魏當權者,實際上就是兩代君王,馮太後和孝文帝。
他為人正直,很好的平衡了兩位當家人之間的關係,化解了祖孫倆之間不少的矛盾。因為高潔寡慾,敏於政事,得到了馮太後賞識,備受恩寵。
又因為他為人謙和、明斷慎查,雖驟得高位而不驕,又常散家財濟鄉裡,深得朝野敬重。
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善於後勤調度和基礎建設,無論是平城的宮殿修繕,還是洛陽的新建,設計圖紙大都出自他手。
而他也是一位優秀的後勤部長,這一點和劉宋的劉穆之有一拚,很好的完成了元宏兩次南征的後勤保障工作,這可不是一個小事,必須得有一個最強大腦。
他眼光長遠,很有前瞻性和開拓性,作為北魏改革的實際操盤者之一,其製度設計,促成了北魏中後期的穩定與發展,因此倍受孝文帝尊崇,他也成了繼崔浩之後,北魏又一位重量級的政治家,改革家。
他短短的一生中,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麵對後世均產生了深遠影響,而且因為他與馮太後之間的特殊關係,有關他的傳奇也在江湖久久流傳,年深日久,越發醇厚。
孝文帝元宏,隻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恢複了常態,麵帶溫和笑意,指揮若定。
樊城!這是元宏的目標!
樊城與襄陽隔江相望,對於南齊而言,守住樊城則襄陽安、荊州安、江東安;對於北魏而言,占據樊城則可打開南進的通道,所以為兩家必爭之地。
元宏一聲令下,率眾十萬圍攻樊城,南齊雍州刺史曹虎閉門自守,魏軍久攻不下。
元宏急得團團亂轉,突然他抬起頭,問道:“軍中有誰口舌尖刻,最會罵人?”
大家麵麵相覷,互相指,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攬,誰願意承認自己嘴碎啊!
元勰法曹行參軍祖瑩,卻發現了玄機,問道:“陛下,是想找人前去罵陣嗎?”
元宏點頭微笑道:“是的,最好將他罵得氣血上湧,出城與我軍野戰!”
祖瑩道:“微臣願往!”
大家看了看他,眼神裡都是否定,軍前罵陣講究可多了,得能戳中對方軟肋,得夠缺德,夠損,你一個讀書人,文質彬彬,怎麼能行?
祖瑩自幼好學,八歲能誦《詩》《書》,留下一個成語,“燃火夜讀”,和匡衡的“鑿壁偷光”都是勤學典故,常被一起提及。
說的是他生怕被父母發覺,常以衣被遮窗,熬夜看書,被譽為“聖小兒”。
跟一般的熊孩子一樣,因誤拿《曲禮》上講台背書,被老師打手板,最後一字不漏背誦完了《尚書》三篇,令師生驚歎。
那文學水平不是一般的高,可是罵人,從來冇見過。
今天就要大開眼界,他要發揮自己博聞強識、性情爽俠的一麵,擼起袖子軍前罵陣!
孝文帝元宏立在中軍帳前的高台之上,命參軍祖瑩攜百餘名嗓門洪亮的將士,列於樊城南門外百步之地,扯開嗓子對著城頭罵陣。
祖瑩身著皂衣,手持長戟指城罵道:“呆!你個曹虎匹夫!爾本南齊邊將,食君祿掌州兵,龜縮之態令人咋舌!昔年你隨蕭道成,號稱‘敢戰之將’,今日怎麼膽氣全無?隻知閉城自守,是怕我大魏軍鐵騎,踏碎你的頭蓋骨嗎?”
話音剛落,身旁百名將士齊聲附和,聲震漢水:“活準曹虎,敲碎頭蓋骨!”
城頭齊軍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天靈蓋,脖子後麵滋滋冒涼氣!
弓弩手怒目而視,數次欲開弓射殺祖瑩,卻被城樓上的曹虎抬手製止。
他身著銀甲,手扶女牆,麵色平靜地看著城下,聽著那些刺耳辱罵,嘴角竟還帶著一絲冷笑……
突然他從懷中掏出很多棉團,遞給身旁的副將們。
副將們用手搓撚,麵麵相覷,問到:“將軍這是考我們呢?您是想出什麼計策來了嗎?要以柔克剛?”
曹虎嘿嘿一笑,道:“非也,把耳朵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