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宏一下被問住了,許久無言。
王肅站起身,一邊踱步一邊道:“戰亂百年,英才儘出,苻堅兵敗淝水,就是因為王猛死了,折了第一類人才;劉裕很能打,手下猛將如雲,可惜,死了劉穆之,折了第三類人才;你們的太武帝拓拔燾英武一世,掃平北方,但他也是熟讀兵法之人,深知道這三類人才都冇有,所以連嘗試一下,都冇做!”
拓拔宏想了許久,點了點頭,目前看,這三類人才,他手裡也不全。
王肅這通見解驚世駭俗,可以說充滿了智慧,後來還真有人把這三類人集齊了,那就是北朝隋文帝楊堅!所以三百年戰亂,破中新立,多少代人前赴後繼,想重新統合到一起,屬實冇那麼容易。
這自然是後話,暫且不表!
孝文帝和王肅談著談著,不知不覺便入了迷,為了能聽得仔細些,把座位不停往前移,時間就這樣悄然而逝……
王肅就北魏遷都之後的具體事項,做了詳細的分析和建議,正是因為這次對話,拓拔宏原本腦海裡一些亂糟糟的想法,很快明晰起來,漸漸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從那以後,孝文帝對王肅越來越器重,待遇一天比一天優厚。
親信故舊、還有重臣,哪裡能不看著眼紅,七嘴八舌,下啥話的都有,就是無法離間這對君臣。
孝文帝時而會屏退左右,與王肅促膝長談,深更半夜,不知疲倦,所謂一見傾心,相見恨晚,也就是這個狀態!
王肅也不負所望,胡族漢化的諸多細節,都出自他手,包括扭轉鮮卑人的傳統風俗習慣,展示帝王威嚴儀容的文物和製度,還有朝廷推行的禮儀和雅樂。
不久拓拔宏任命王肅為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
眾人看著王肅得寵,禁不住想起來拓拔宏之前那句走了嘴的感歎:“南朝有好臣……”
感情下一句是:來了搶風頭……
趁著修建洛陽都城的功夫,拓拔宏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公元494春,他繼續向南,過汲郡抵達比乾墓,於今河南省衛輝市附近。
時當暮春,風拂古柏,簌簌有聲,隨行官吏接引拓拔宏來到廟前,隻見朱門巍峨,額題“天下第一廟”五字,筆勢沉雄。
左右奏曰:“這裡就是祭奠比乾之處,昔年殷少師,犯顏死諫,為千古第一直臣,世稱‘天下第一仁’。”
入廟行數十步,見一青石碑,卓然矗立,石麵斑駁,卻掩不住劍刻鋒芒,上書“殷比乾莫”四個字,力透石骨。
這裡“莫”就是“墓”。
拓拔宏駐足細看,近侍低語:“此乃孔夫子親筆劍書,天下獨此真跡,故謂‘天下第一碑’。”
再往深處,石碑之後,便是比乾墓塋,造型奇特,墳丘樣式,史未有之。
封土隆起,草色青青,覆於其上,近侍又道:“世人稱譽這裡是`天下第一墓`”。
拓拔宏點點頭,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總是留在平城,怎麼能這麼深切的感受遠古悠悠而來的那股氣息。
廟內有一株古木,參天而立,從未見過的奇異,枝椏虯結,卻無一根完好,自根基至梢頭,每枝每椏都是開裂的,最神奇的是樹心處獨缺一塊,凹痕宛然,竟像極人之心臟。
“此乃`千年無心樹’。”隨行老吏輕聲道,“傳言為少師忠魂所化,以無心之形,記有心之忠。”
拓跋宏繞樹緩行,風過枝葉,似有嗚咽之聲。
他望著那開裂的枝乾、凹陷的樹心,恍惚間似見殷商宮殿裡,比乾持笏而立,直麵紂王怒容,字字鏗鏘陳說利弊……。
拓拔宏停步抬手,將整個手掌按在樹乾之上,感受著裂紋處透出來的微微涼意。
風漸大,吹得廟前祭旗微揚,拓跋宏望著那方墓碑、那座墓塋、那棵奇樹,良久未語,他早熟知那段曆史,無限欽佩比乾的人品,於是命人備太牢之禮——整豬、整羊、整牛陳列案前。
他將杯中酒灑向地麵,肅然道:“朕今以帝王之尊,敬千古第一忠臣!”
香菸嫋嫋間,他親執酒爵,親寫祭文,並高聲誦讀,聲透廟院,後世人隻聽得一句:“……烏呼介士,胡不我臣!”語調沉鬱,眼含熱淚。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這麼剛正的先生,咋冇生在我這時候呢?給我當臣子多好啊!”
百姓們夾道而列,都想一睹這位年輕帝王的風采。
不打南朝了,拓拔宏取消了全國戒嚴,在護衛的嚴密保護下,接見當地官員和年長有名望的百姓,與他們親切交談。
說起來拓跋宏的相貌還是很特殊的,兼具鮮卑胡風與中原儒雅之氣。
他身形挺拔修長,不似普通鮮卑貴族那般魁梧粗獷。
眉眼間帶有鮮卑人典型的深邃,眉骨略高,壓得一雙杏眼愈發清亮。
眼尾微挑時,仍見遊牧民族特有的銳利;可目光流轉間,又藏著飽讀經史的溫潤。
他儲存著鮮卑族特有的體貌特征,鼻梁高挺筆直,膚色異常白皙,頭髮濃密微卷,髮式已遵漢製束起,僅留額前幾縷黑髮垂落,說不出的英俊俏皮。
與臣下和百姓交談時,拓拔宏語調平緩,偶帶北方口音的沉厚,時不時微笑一下,嘴角彎起溫和的弧度,沖淡了胡族麵容自帶的疏離感。
“真好看!”很多紮著小抓髻的漢族女孩兒,跳著腳看,不停拍手。
拓拔宏稍作停留,繼續遊曆四方,看見路上老百姓有腿瘸眼瞎的,就立刻停下馬車,安撫慰問,供給衣食,足夠終身享用。
他遊山玩水,可苦了皇叔大司馬安定王拓拔休,檢查隱患,防範潛在的危險,成了他最大的任務,兩隻眼都快瞪瞎了。
心裡話,洛陽啥時候能建好啊,我的陛下,我的祖宗,我的爺,你可快住進去吧!這也太操心了!
偏在這時,前方村落居然湧進了一夥盜賊,也是不知死活的玩意兒,居然打起來皇家儀仗的主意!
拓拔休見微知著,事先警戒埋伏,半夜是十幾個盜賊,著夜行衣褲,潛進軍帳,被執軍衛士一頓絞殺,隻有三人活命,其餘都成了屍體。
拓拔休將這三人好一頓拷打,命推出去砍了。
魏主拓拔宏一覺醒來,聽外麵吵吵鬨鬨,拓拔休嗓子嘶啞,都冇好動靜了。
他趕出來問明情況,又看了看那三個隻剩半口氣的血人道:“要不赦了吧?”
拓拔休一聽,啥玩意,赦免了?鬨著玩呢?當時就急眼了:“陛下親禦海內,遊曆四方,今天剛到此地,便有小人攘贓做盜,不斬之,何以禁奸???”
意思是我這活還有法乾嗎?
拓拔宏曰:“誠如卿言。然王者之體,龍運雨澤。這三人犯了這樣的罪,理應處死。可是,機緣巧合遇到了朕,即便有違軍法,也可特赦。”
拓拔休氣得一拍大腿,誰叫人家是老大,聽話吧。
於是將三人釋放,三人同出一家,為呂氏三兄弟,江湖喝號:“呂門三虎!”,冇想到會死裡逃生,叩頭謝恩後,連爬帶拐的相互攙扶著離開了。
拓拔宏身邊有倆位一直如影隨形,除了皇叔拓拔休,便是司徒馮誕。
馮誕是馮熙之子,馮太後的親侄子,也就是馮潤倆姐妹的哥哥。
馮誕自幼被馮太後引入宮中,給拓拔宏做伴讀,性情溫和,一表人才,與拓拔宏親厚如兄弟,早年也冇少周全拓拔宏,深受馮太後的栽培和信任。
說起來倆人還有另一層關係,馮誕的生母是拓跋弘的姑姑博陵長公主。
馮太後為了家族與拓拔皇室深度綁定,又把拓跋宏的妹妹樂安長公主嫁給了馮誕,反正這倆人多少血緣上有相同基因,正八經坐下來論,得叫個妹夫或者表叔。
為了安撫皇叔,拓拔宏對馮誕訕笑道:“大司馬拓跋休執法如山,堪為楷模,你們都得向他學習。”
馮誕非常捧場:“那是,全軍聽令,紀律給我森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