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冊立皇後的大日子終於到了。
眾妃嬪都跟要去抽獎一樣,興奮萬分,北魏宮規雖然嚴苛,卻也有講理的地方,不看家世背景,也不看陛下稀罕誰,一切看老天的意思。
眾妃嬪眉梢眼角滑翔著凜然之氣,挺胸抬頭,環佩叮噹,頗有點願賭服輸的意味,都是跟陛下睡過覺的人,誰怕誰啊?
工匠早已將鎏金爐、拔蠟等模具擦拭得鋥明瓦亮,三十六座熔爐依次排開,炭火燒得正旺。
各位妃子抽簽決定次序,抽到幾號就去幾號熔爐,小馮氏抽到了三十六爐,可是真夠靠後的,她無奈地笑了笑,有點開局不利的意思。
小北攙扶著她,如風拂柳,向後麵走去,她要是再往後閃閃,就要脫離大部隊了。
兩位李氏新寵,分彆抽到了六號,八號爐,正在高台之下,如果她們願意,都可以和台上的陛下拋個媚眼啥的。
銅料在紫銅坩堝裡熔成金紅的麥浪,緩緩流動,泛著細密的氣泡。
各位妃子袖挽羅紗,在工匠扶持下,提起鏨花銅勺,將銅液小心翼翼的注入蟬紋模具之內,那不是銅液,那是她的心血,銅液如流金般對映著一張張傾國傾城的小臉,眼神裡都是期望和勢在必得。
青煙裹著銅腥味升騰而起,漏壺剛滴完第三鬥水。
小馮氏卻在這時低聲說了句:我這模子有問題,冷卻得太快。
她盯著自己那尊尚未凝固的金人小像,指尖撫過模具邊緣:取新熔的生銅汁,兌三成白錫水。
老工匠嚇得魂飛魄散,從來冇人這麼做過,道:“貴人不可,萬一金人不能成型,悔之晚矣!”
小馮氏擺了擺手,道:“冇事的,我自有道理。”說罷解下自己的赤金八寶玉石披帛,往炭火上一鋪:用我的鎏金炭再溫模具。
當琥珀色的銅液在她的注視下,第二次注入模具時,她輕搖皓腕,九鸞金鈴輕響不停。
很快到了驗看時分,禮官把三十六尊金人呈到常太後和拓跋浚麵時,常太後突然“咦”了一聲。
其中一尊金人,出齊的周整,竟比其他金人多出三分溫潤,五分光澤,金人衣褶間凝著層若有似無的金霜,栩栩如生!
常太後為拓跋浚乳母,當年根本冇有機會參加這個神聖的儀式,可還是聽過一些宮廷傳聞的,都說這一日神明顯旨,會親定皇後人選,被神明選中的嬪妃一定會鑄出完美金人,原來傳聞是真的。
“快看看,這是哪位妃子的?”根本不用比較了,這個金人就是鶴立雞群,常太後對這個天定兒媳特彆感興趣。
禮官反覆覈對,跪倒呈報,道:“這是馮貴人所鑄!”
眾妃嬪聞言,都泄了氣,齊刷刷看向小馮氏,有羨慕的,有嫉妒的,當然也有恨的!
而拓跋浚表麵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哪個男人不想要個賢內助呢?要是神明給他配了個驢馬蛋,那可鬨老心了!
冊封之日就在三天之後,太和殿簷角上的瑞獸,彷彿都在微笑,於晨光中熠熠生輝。
若乾青銅鼎裡的南海沉香,已經被點燃,煙霧輕渺,縷繞著盤龍柱緩緩上升,將整個大殿烘托得如在雲端。
群臣身著華麗朝服,腰間玉佩,隨著叩首,起伏作響,他們可能不知道,這一跪就是二十六年,從未來的某一天開始,他們匍匐在這個美豔無雙的女人腳邊,她不點頭,誰也站不起來。
祭天的玉璧與祭祖的太牢,已在午門外陳列整齊,黃綾覆蓋的祭文上,硃砂筆寫筆跡洇著龍腦香,上書四個大字:“承天景命”!
拓跋浚身著十二旒冕服,執玉冊的手在丹陛上投下重重厚影。
當刻著皇後之璽的螭虎紐金印,從朱漆匣中捧出時,殿外三十六柄黃羅傘同時撐開,小馮氏瞬間周身恍若披金。
她伏地叩首,鳳冠上的東珠垂簾輕晃,露出鬢邊那支拓跋浚所贈的累絲嵌寶步搖——正是三日前,他親手為她簪在雲鬢之間的。
………皇後馮氏,母儀天下……
詔書中的尾音輕落,眾臣再次跪拜。小馮氏在女官攙扶下起身,鎮靜自若的走向拓跋浚,坐在了他的身邊,她麵色溫和帶笑,廣袖拂過案上金壺,與拓跋浚的目光相撞,頓時迸發出愛意千重。
拓跋浚望著自己的皇後,也是感慨萬千,有什麼能比和相愛的人攜手一生更令人心滿意足的呢?
他笑嗬嗬的看向她,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終於給了她最隆重的婚禮,在倆人心中,這可真是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第一件美事!
拓跋浚的目光落在小馮氏鬢邊步搖的那顆珍珠上,那顆珍珠恰好墜在泛紅的耳尖之處,像極了昨夜他吻她時,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清淚,小馮氏姿態之美,無人能及!
拓跋濬(浚),得了皇後,正和心意,心中暢快無以言表,為此大赦天下,也藉機順時而變,休養生息。
小馮氏北燕郡主出身,漢人血統,母儀天下以後,這種高規格的胡漢聯姻,令北魏的民族融合又上了一個新台階。
小馮氏可不是繡花枕頭,博學多才,正能量滿滿,時常勸說夫君培養聲威,廣佈恩德。
拓跋浚采用懷柔政策,與內外和睦相處,對於遙遠兵鎮更是優撫有加,儘量息戈止戰,與民休息。
北魏本來像是一頭病臥而的大象,呼哧帶喘,在拓跋浚的經營下,悄無聲息間恢複著生機。
誰也冇料到這個不滿十七歲的世嫡皇孫如此沉穩老練,要不怎麼說三歲看出吃老相,孩子行不行,還真跟年齡冇多大關係。
可是與北方遙遙相望的南方的新帝劉駿,卻是一地雞毛。
他比拓跋浚年長一些,二十五歲了,可是之前畢竟冇按繼承人培養,有些壓不住鎮腳,朝臣宗室多有不服,劉駿是能忍則忍,大事化小,偏在這時,沈慶之告老還鄉的奏摺又到了!
劉駿叉著腰走來走去,皺著俊朗的眉頭,煩躁不安的問道:“這是第幾封了?”
大臣道:“十八封!陛下,要不讓他走吧,缺了他這塊綠豆餅還不做槽子糕了,難道冇了他,咱們大宋就玩不轉了不成!”
劉駿揚起他手裡的奏摺摔在那位臉上,道:“你說的對,離了他就是玩不轉!不準他退休!找個能言善辯的去勸說安撫一下,他死活不能走!”
君臣正鬨著,突然有大臣瘋了一般衝進殿來,喊道:“陛下,不好了,有人謀反!”
劉駿臉色一青,歎息道:“你看,這不來了嗎?他能退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