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珩立於廊下,看著幾位鄉紳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麵上還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在最後一片衣角轉過影壁時,他微微側首,朝著侍立一旁的穆淵遞去了一個眼神。
穆淵自是明白世子爺的意思。
他點點頭,後退半步,幾個呼吸間便不見了蹤影。
蕭雲珩這才轉身回到外書房。
書房內並未點燈,他負手立於窗前,片刻後,沉聲道:“穆川。”
“屬下在。”另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你即刻去暖暖那裡,將她今日從林先生那處得來的那塊石頭取來。”
蕭雲珩眉頭依舊蹙緊:“記住,要好言與她說明,是爹爹借來看看,不必驚擾,也不必讓她多心。”
“取來後,你親自帶人,按那石頭的模樣去查。”
“看看平州境內可有類似的礦脈出產,或是有無私自開采的痕跡。”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撚了撚。
方纔在席間瞧見那礦石時,他腦海中有一種一閃而過的熟悉感,一時卻又不知這種熟悉感究竟是自何處而來。
“還有,”他腦海中再次閃過一個念頭,迅速轉身,取下置於博古架上的那個紫檀木匣,“這是臨行前太子殿下交於我的西南劄記,你一併仔細翻閱。”
“著重檢視關於平州礦藏,尤其是近些年有所異動或記載模糊的部分。”
穆川神色一凜:“屬下明白。”
他知道,主子絕不會無的放矢。
縣主眼中那塊“漂亮石頭”,恐怕牽扯不小。
穆川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雲珩獨自站在暮色中,腦海中飛快將今日宴席上的種種細節串聯、覆盤。
約莫過了近兩個時辰,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是穆淵回來了。
“進來。”蕭雲珩從沉思中抬起頭。
穆淵閃身而入,反手掩上門,抱拳低聲道:“世子,屬下按世子吩咐,命人分頭暗中跟著那五位鄉紳。”
“屬下親自跟蹤的孫員外,此人確不簡單。”
穆淵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他離開府邸後,先回了城南自家經營的糧行,在鋪子後院逗留了約一盞茶功夫,出來時,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長衫。”
“他未走正門,而是從糧行後巷一處極隱蔽的小門溜出,穿街過巷,專撿僻靜處行走,期間還特意繞了兩圈。”
穆淵頓了頓,繼續道:“最終,他七拐八拐,直奔遠安王府一處角門而去。”
“屬下在遠處觀察了約莫半炷香時間,未見其出來,也未再見其他動靜,便命其他人盯著,先行向世子回稟。”
“遠安王府……”蕭雲珩低聲重複,指間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看來自己料想得不錯,孫員外幾人遞上拜帖,怕本就是在替那位試探自己。
今日幾人在席間不經意地提及林照野,也是有意為之的試探。
而暖暖突然闖入。
她手中那塊可能蘊藏著秘密的礦石,卻打斷了幾人的節奏。
孫員外深感不安,這纔不得不冒險,在可能被自己盯上的情況下,仍要急於前往遠安王府稟報。
果不其然,林照野此人與遠安王府的關係,並不簡單。
他很可能就是王府某些隱秘行動的知情者或……執行者。
而暖暖手中的這塊礦石,或許就是串聯起林照野、王府的又一條線索。
蕭雲珩眼神漸冷。
看來……平州的局勢,遠比他想得更複雜。
遠安王墨清和今日對自己,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
“繼續盯緊孫員外,還有遠安王府幾個主要出入口的動靜,但務必小心,不可暴露。”蕭雲珩沉聲吩咐。
“另外,加派人手,暗中查訪那個林照野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還有,看看他平日除了在粥棚幫忙,還與哪些人有接觸?尤其是……是否與孫員外幾人有過私下往來。”
“是,”穆淵領命,又遲疑了一下,“世子,那林照野若真與王府牽扯頗深,縣主與他接觸頗為頻繁,是否……是否需要提醒世子妃,加以約束?”
“暫且不必,”蕭雲珩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暖暖與他親近,或許也是契機。”
穆淵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蕭雲珩處理完今日積壓的公文,又細細推敲了接下來幾日的軍務部署。
見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他才起身往正院走去。
正房還亮著燈。
蕭雲珩推門而入,見魏青菡正坐在燈下做著針線。
而本該早已睡下的暖暖,竟也穿著寢衣,抱著個軟枕,依偎在母親身邊。
她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卻強撐著冇睡。
聽見門響,她立刻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望過來。
魏青菡見丈夫進來,也起身迎上。
隻是還冇等她開口,暖暖已掀開身上蓋著的小毯子,赤著腳跳下榻,幾步衝到蕭雲珩麵前,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不安。
“爹爹,為什麼要讓穆川叔叔把林伯伯給我的漂亮石頭拿走?是林伯伯……做錯了事嗎?那塊石頭……是不是不好的東西?”
蕭雲珩微微一怔。
他料到暖暖可能會不高興,卻冇想到她對這短暫的“忘年交”竟投入瞭如此真摯的感情。
他彎下腰,將隻穿著單薄寢衣的女兒抱起,將她放回魏青菡身邊:“地上涼。”
隨後,他用毯子將暖暖裹好,自己也在榻邊坐下,平視著女兒青澈的眼睛。
他一向的原則便是,對家人坦誠。
即便是不過三四歲的暖暖,他也從不輕易以謊言敷衍。
“爹爹讓穆川叔叔拿走石頭,不是因為它不好,也不是因為林伯伯做了錯事。”
蕭雲珩聲音平和,儘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話語解釋:“是因為爹爹看到那塊石頭,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書裡看到過類似的圖畫,所以想讓穆川叔叔拿去找更懂石頭的人問問,看看它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有什麼特彆之處。”
暖暖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水汽:“真的嗎?真的不是因為林伯伯是壞人,纔要查他的石頭?”
“現在爹爹還不知道林伯伯是好人還是壞人。”蕭雲珩握住女兒的小手,語氣鄭重,“爹爹需要查清楚很多事情,才能作出判斷。”
“但是爹爹答應你,如果查清了林伯伯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爹爹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不會瞞著你。”
“同樣,如果林伯伯是好人,爹爹也不會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