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珩在等。
等他步步為營、慢慢收緊的網,能逼出藏在深處的魚。
這段時日,他在軍中用整頓軍紀贏得軍心、魏青菡用善舉積累名望、暖暖顯露的醫者仁心,甚至他暗中著人放出自己與東宮親近的風聲。
他在經營名聲,也在積蓄壓力。
為的便是讓那位深居簡出的遠安王先坐不住。
時機很快便到了。
幾日後,門房再次收到了數封拜帖。
這次遞帖的,是平州本地幾位頗有產業的鄉紳,他們聯名請求拜見武安王世子。
蕭雲珩目光掠過那幾張帖子,眸色深沉。
這些人在他初來時便曾遞帖,那時他以軍務繁忙為由推了,事後卻也讓穆淵將他們的底細摸了個通透。
果然,這些人家中田產、商鋪,或多或少都與遠安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
或是暗中輸送錢財,以便在地方行事便利。
更有甚者以此規避賦稅官司。
更關鍵的是,他在探查他們的銀錢往來與私下交際時,發現了一些指向京中其他勢力的蛛絲馬跡。
蕭雲珩明白,太子離宮,儲位空懸,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先前的婉妃及平郡王便是一例。
或許多年前被貶平州時,墨清和尚年幼,並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可他被陛下“安置”在平州多年,身邊圍繞著這些不斷以“從龍之功”、“潛龍在淵”等言語煽惑的地方豪強。
甚至還有從京城延伸過來的試探與誘餌。
人心易變,尤其是在權力的誘惑和常年壓抑的處境共同作用下。
“回帖,兩日後,府中設宴。”蕭雲珩將拜帖擱在案上,對穆川吩咐道。
魚兒既然已耐不住,他不介意先拋下些餌料,看看他們究竟想吞下怎樣的釣鉤,背後又連著怎樣的釣線。
就在約定見麵的前一日,蕭雲珩處理完軍務回府,路過南大街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街角一家頗為雅緻的茶樓。
知味茶樓。
這知味茶樓是太子妃告知的聯絡點之一,此前一直風平浪靜,他幾乎快要忘記。
他勒住了馬,對隨從道:“你們先回府。”
說罷,他自己翻身下馬,信步走進了茶樓。
茶樓裡客人不少,三三兩兩坐著,低聲交談。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麵容精乾的中年人,他正立在櫃檯後,拿著一塊軟布細細擦拭一隻瓷茶盞,動作不疾不徐。
聽見腳步聲,掌櫃抬頭。
待看清來者麵容時,他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他忙放下茶盞,從櫃檯後繞出,行至蕭雲珩麵前約三步處躬身行禮:“小的見過世子爺。”
蕭雲珩腳步微頓,目光在掌櫃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尋個清靜些的雅間。”
“是,世子爺這邊請。”掌櫃親自引路,將蕭雲珩帶至二樓最裡側一間臨街卻隱蔽的雅室。
“世子爺想用些什麼茶?”掌櫃侍立一旁,殷勤問道,“小店新到了一批明前龍井,還有些滇南來的普洱。”
“龍井便可。”蕭雲珩在臨窗的位子坐下,狀似隨意地將腰間佩著的一枚羊脂白玉牌解下,擱在手邊的桌上。
掌櫃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玉牌,瞳孔微縮,臉上的笑容卻更殷切了幾分:“好嘞,世子爺稍候,小的這就去沏茶。”
等待的功夫,蕭雲珩望向樓下街景,麵上冇有絲毫波動。
很快,掌櫃去而複返,手中托著茶盤,上麵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他小心翼翼將茶壺、茶杯一一擺好,又為蕭雲珩斟上七分滿的碧綠茶湯。
“世子爺請慢用。”掌櫃的放下茶壺,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的信封,雙手奉上,壓低了聲音。
“世子爺,這是東家前幾日捎來的信,囑咐小的,若見到持特定信物的貴客,務必轉交,不得經由第三人。”
信封上空空如也,冇有任何字跡。
蕭雲珩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掌櫃。
掌櫃的卻已躬身退至門邊:“小的著人在門外候著,世子爺有何分付,喚一聲便可。”
說罷,他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重歸寂靜。
蕭雲珩並未急於拆信。
多年的軍旅與朝堂生涯,養成了他謹慎的性格。
他先用指尖細細撚過信封每一個邊緣,又湊近鼻端輕嗅有無特殊氣味,再對光細看,檢查是否有印記。
一切如常。
他這才用隨身匕首小心劃開信封,取出裡麵一遝信箋。
展開信箋,清秀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謝懷音的筆跡。
而信紙的左上角,畫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墨跡。
這是他與太子妃謝懷音約定的,代表信件真實無誤的暗記。
蕭雲珩收斂心神,凝目細讀。
信中,謝懷音並未過多寒暄,直入主題。
她寫道,數月前皇長孫於京郊遇刺後,她手下護衛擒下了幾名未及自儘的刺客。
她動用了一些手段,對這些死士進行了剝皮抽繭般的拷打。
結合這段時間暗中的調查,她終於找到了一絲突破口。
“這些死士並非來自京中的某股勢力,而是通過一個名為風雲會的組織雇傭或培養的。”
而這風雲會,據查根基在西南,尤其可能與平州一帶有所關聯。
然而蹊蹺的是,謝懷音動用了謝家部分情報網,在朝廷官方記載、江湖傳聞中,都未發現關於風雲會的詳細記錄。
它存在,卻又隱於水下,名聲不顯。
至少明麵上,從未做過什麼驚天動地或惡名昭彰之事,以至於幾乎無人知曉。
信至此處,謝懷音的筆跡稍顯急促。
她提醒蕭雲珩,正因風雲會如此隱秘,才更需警惕。
她已另遣可靠之人從其他方向繼續追查風雲會的底細。
而蕭雲珩身在平州,地處西南,或能接觸到更直接的資訊,查探起來或許更為便利。
她寫此信的目的,便是希望蕭雲珩能暗中留意任何可能與風雲會相關的蛛絲馬跡。
信的末尾,謝懷音又提及另一樁令她憂心的事。
在追查風雲會的過程中,一些模糊的資訊隱約指向,這個神秘的組織,似乎與南楚那邊有所勾連。